经学在近代式微,可以从两方面找原因,一方面是外来的,即所谓西潮的冲击;另一方面则是内部的,即它自身发展的困境。
以提倡晚清“自改革”著称的朱维铮先生,在经学研究上并不仅从内部着眼。他关于晚清“自改革”的论述,更多地是为了提示研究者在“冲击—反应”模式外,还有另一个不能忽视的视角。贴近 中国学术思想发展的脉络的思路,不等于“中国中心论”,二者显然判然有别。
如果我理解的不错的话,朱维铮先生的经学理论,与其师历史学家、教育家周予同是一脉相承的。而作为五四学生辈一代,周予同的经学研究是在五四新文化反传统的影响下进行的。
反传统可以是口号式的,也可以是研究式的。五四老师辈们先是通过口号,然后才诉诸于学术。1919年胡适关于“整理国故”的提倡就属于后一类。对于习惯于口号式的反传统人士来说,研究式的反传统比较间接,没有广场上的呼喊那样热烈,所以就有退步的嫌疑。胡适虽然在《新思潮的意义》中已经说过,“整理国故”的目的是“再造文明”,但面对诸方的压力,他也不能不一再解释。但直到胡适把“整理国故”与“捉妖”、“打鬼”联系在一起,也还有人对此种“向后看”的方式,表示不满。
经学是国学的一个支脉,面对经学也有两种取向。受新文化运动洗礼的周予同的经学研究是从反传统的视角切入的。它源自现实的刺激。1915年以来,各地各类军阀和文化保守派的“读经”鼓吹,让周予同感到有必要“由了解‘经学’而否定‘经学’”(转引自朱维铮《中国经学史十讲》,复旦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215页,以下凡引此书,均仅注页码)。虽则群经不多,但历代的注疏却浩如烟海,所以即使是了解,也实在不易。一册《周予同经学史论著选集》囊括了周予同先生大部分的著作,但也只是开了个头。
在周予同、朱维铮二先生看来,经学是古代的帝王之学。正因为如此,它的政治性相当突出。而历代统治者虽无不维护经学的正统地位,但阳奉阴违也不在少数。所以,古代经学的发展,按照朱先生的意见,也时断时续,不可能有一以贯之的传统。这个说法,应该是“音调未定的传统”的另一种表述。
经学在晚清的式微,西潮的冲击是不能否认的。正是在新思潮的影响下,1905年科举制度废止了,而此举不仅堵塞了士人上升为官的进路,经学(儒学)所赖以维持的体制因素也就此消失。但从经学发展的内在理路看,清代经学的重要人物,要么与科场保持距离,参与者在科场上也不全是佼佼者,像江藩、方东树,都屡试不中,可是因学人游幕的现实,让他们也有可能发挥思想上的影响力。
《中国经学史十讲》中《汉学与反汉学》一文正是分析江藩与方东树的。1818年,坚守汉学一派的江藩刻成《汉学师承记》,其本意是为了编定清代汉学传承的一个权威系谱。不想却引来了今文经学派讲经世致用一路的方东树的反驳。方东树以《汉学商兑》来阐述自己今文经学的主张,言辞激烈,底气十足。但是,按照朱先生的意见,无论是江藩还是方东树,彼此的意气之争,正好显示出今古文经学在十九世纪初“都已走向末路”(第129页)。
晚清经学既有颓势,面对外来压力自然只有取防守的姿态。学者一向以为,今文经学在近代中国的复兴,主要是西潮涌入后,民族危机的产物。但其实,有清一代,讲求义理,大多为康雍乾等帝国的统治者所推重,宗汉学的考据学派出现的原因多多,明清统治者的文字狱的威胁也是其中之一。尽管如此,考据学派通过考索古籍,辨析真伪,也逐渐从学术上镂空了清帝国统治者赖以维护的理论基础。
与历代经学家们所做的一样,近代的今文经学家无论是维护王朝统治,还是有意地接纳西学,在客观作用上,都在进一步促进传统经学的式微。今文经学家廖平、康有为就是显例。维护孔夫子的廖平自己也没想到,他的让孔学包容一切的企图,却使原居正统之外的诸子地位上升,结果是“诸子取得了正统的地位”(参见王汎森:《中国近代思想与学术的系谱》,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94页)。康有为的问题可能还要复杂一些,他的“旧瓶装新酒”长期被视作“倒退”或“保守”。但从西方思想和政治体制方面的认知看,他绝对是超越时人的。虽然按照朱先生的考辨,其代表作之一《新学伪经考》成书上和著作权上都有问题,可这本著作所起的时代效应却相当的大。这可能也是学术研究与政治影响关系上的一种悖论。康有为无疑是尊孔的,不然他不会在民国建立后仍极力主张定儒教为“国教”。但他的另一部著作《孔子改制考》,却“从思想方面给予中国史学以转变动力”,并且“使‘孔子的地位与经典的尊严发生摇动’,结果导致了史学开始向经学宣告独立。”(第240~241页)
其实,作为帝王之学,经学应在王朝体制崩溃前已经走向分裂,王朝体制崩溃后就更失去其制度依托和社会价值。而经过新文化运动激烈的反传统,作为儒学一支的经学更是受到了致命的打击。学问上兼顾汉宋之学的新文化运动的代表人物钱玄同在今、古文经学两方面都继承了“革命”的精神。古文经学大师章太炎早年的辟孔以及视孔子为“史学家”,将孔子拉下神坛,而今文经学家康有为大胆“疑经”,不拘泥于以经解经,都让钱玄同综合成了反传统的武器。这位“疑古玄同”后来从学问上实践着新文化运动“重新估定一切价值”的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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