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全城如鸟兽散
林彪签署“一号令”,下达了“关于加强戒备,防止敌人突然袭击的紧急指示”。红头文件一声令下,战备需要,城市人口疏散到农村去。北京各机关学校一律要在国庆节前撤离京城,期限在1969年9月30日。
那一年我二十四岁,结婚一周年。
在十 年九涝的牛蹄河村落户
颠颠簸簸地到了十年九涝的牛蹄河村,才知这村名儿真是名副其实。县城叫宝坻,位于河北省以东。自从1962年窦家庄来了个女知青侯隽,从此出了名。从宝坻改乘单位的卡车,一路坑洼不平,足有五十里地。一到夏天这里汪洋一片,负责回北京取工资的人,回村得高举着用雨衣包裹的钞票捆,活像董存瑞高举炸药包。
我们刚进村子,村里连电线杆都没架,家家户户全靠点煤油灯度日。一到晚上,整个村子黑糊糊一片,只能上炕做娃。
只有我们“五七”战士能做到“不食人间烟火”。到了干校第二站,大家照旧分性别分散住在各户腾出的空房里,一住就是一年。单位里有几个正坐月子的女职工,不等孩子断奶非要她们下来,我眼看她们的衣服前襟天天被充盈的奶水淌湿。
每天出工先要在“当街”上排队集合再开步走。道旁站着围观的村民、光屁股的小孩和光膀子的村妇。他们好奇这些城里来的干部哪来这么多套袖、假领子(70年代从上海流行起来的)和补丁衣裤。而我们更不能理解这些小媳妇们,怎么可以大摇大摆地颠两只大奶,这是什么风俗,让我们的男学员都不敢抬头。一天,一个小媳妇听说几个女学员都结了婚,就上前一把要扯开她们的衣襟,还念叨:“老娘儿们了,还怕啥?”吓得她们直躲闪。
只有我不会遭此袭击。我太像个未婚姑娘了,老乡们都爱唤我:“俊闺女”。
俺们不信这样俊的闺女是反革命!
干校迁到牛蹄河村不久,对我的审查真的升级了。1970年,全国掀起名为“一打三反”的运动新高潮。动员不几天,大字报糊满牛蹄河村当街的院墙上。人们像中了邪似的,抢先揭发所谓触目惊心的却难辨真伪的罪行材料,用词极端且上纲上线,一时间成了一股歪风,弄得人人如惊弓之鸟。
斗大醒目的标语上倒写着我的名字,名字上画了大红叉。
我这才知道舅舅杨家益舅母戴乃迭两年前就已入袱,专案组去监狱找过他们。我成了化成美女的“蛇”,天天要我对着毛选交代罪行。当时我所在的小班有漫画家米谷,他很同情我,每次天完批判会后,他总是暗自叹气。他不能表示什么态度,他自己也在被管制当中。后来单位北上离开之后,我就再没有见过这位面容亲切的老人,听说他早去世了。
一天我被叫去审问,说根据我的问题发展,也为了更好挽救我,从今天起成立我的专案组。随后,我搬到村过的一家小院里,一条炕上,我睡当中,两个女组员一边夹一个。
被隔离起来的我,是不能自己去伙房打饭的,得和专案驵的人一起吃。我更不可能去帮厨,我想也许他们怕我给锅里下毒。
这时收到了师兄张奎斌从丈夫那边写来的一封信。信很短,意思是说我丈夫也受到了审查,他很委屈,常哭。他要我千万相信我的丈夫不会是反革命。随信还寄来丈夫傅给我买的军用磨压鞋,鞋里盛满了剥掉壳的核桃,可惜都染上了胶皮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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