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一面旧城东
我得以拜访胡先生,从记忆中,从一向的想法中,是赵万里(字斐云)先生的盛意介绍,他问我:愿不愿意见见适之先生?我答:当然愿意,但一来尚无机缘,二来不便冒昧。如承商洽安排,则深感美意。
详情细节是回忆不起了,总之是蒙赵先生告知:胡先生答应,愿一晤谈,即订于某日某时,请你进城去访问。赵先生所示地址是:北平东城东厂胡同一号胡宅。
可是这个应当记得的日期却失忆了。从下一封信中所云“前造谒”来推,应是六月末的一天。
那时从西郊海淀燕大要进一趟城(真实的古北京城十分完好),可是件“大事”:没有交通便利,燕大校车一日早晚两次往返,是最好的条件了!但也很费安排——一个赶不好就麻烦了。进趟城,是一整天的忙活事。尤其在我是城里并无亲友,一个站脚喘息之地也无,而地理既不熟悉,行动需雇洋车、人力车。
今日想来,赵先生之所以敢兴此念,也许是胡先生接了我那借书的“不情之请”的麻烦信函,又已见了刊出的拙文“生卒年”争论,这都不好回信,既大费笔墨,又不好措词——此时已知我不过是个在校学生,并非什么学者教授,所以回信“深了不是,浅了不是”。但他并未责怪,仍是一片好意相待。
话要简捷,那天我总算摸路认门,来到东厂胡同一号大门。
什么叫“东厂”?这是明代的遗迹:魏忠贤擅权乱政的“特务机构”所在,是一片可怖的杀人地狱,如今则是一位大学者的住宅,令我感叹。看大门,是木栅栏,简陋古旧——可能那正表明本非居民的住处吧?往北行,来到了客厅。一切朴素平实,绝无“富贵气象”。正面靠墙是一个可坐两三个人的长沙发,前设一矮茶几。胡先生迎出来和我握手,让我坐沙发。他自己呢,却走到我的左方墙边的一个较高的桌后坐下。估量那是他的工作书桌。因为我的左前方有一个小小书架,放着不太多的书——如果这是专只待客的客厅,就不会这么布置。往右看,一位中年先生站在那儿听我们交谈——后来方晓是秘书邓广铭先生。
见此光景,我心中暗忖,未免有点儿担心——这样的宾主座位布局,不常见,令人感觉不大自然,不是可以密切交流、天空海阔的“形势”,便拘束起来,只有全神贯注,倾听教言的份儿。
胡先生的谈话,大致是可预料的:一、奖赞《懋斋诗钞》的发现,是一大功绩。二、雪芹生卒年问题,不赞成四十岁、生于雍二之新说,那样雪芹就不大可能写出《红楼梦》那样繁华的内容故事了。三、研究学问,要虚心求证,不宜固执己见。四、鼓励我将这项工作进行下去。借阅甲戌本一事,慨然允诺。随即下位亲手将书递给了我。
我因要按时赶校车回燕园,即不多打扰,深表谢意,起身作辞。临行,胡先生又从那小书架上取下一部洋装硬皮书,接过看时,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胡适论学近著》。他说:带回去,空时不妨翻看翻看。有什么感想,可以写信告知。这样,就是“平生一面”的值得纪念的一次晤会的经过。等到我再次身临东厂,再叩木扉,事情已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完璧依依
由于本书的主要目的是写给年轻一代人看的,他们对有些历史实况已不大容易明白,故须多讲几句——这就是老北平城解放前夕的情形,以及我碰巧赶在城中的经过。
时当1948年之初冬,有一天同窗周培章兄有事要进城,偶萌邀我同行之意,说:目下战争形势发展甚快,这个老故都还不知变化如何,我有一同学王家,消息较为灵通,可去听听大局预测,住上两三日,他家好客,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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