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敬惜字纸”的观念起源大概甚早,说不定还同蔡伦造纸的年代一样古远呢。
蔡伦的名声是与造纸事业共存的。他当年向汉代皇帝奏上造纸术,一直被认为是人类文明史上最值得纪念的伟大事件之一。而当珍贵而且紧俏的白纸,被占人口比例极小的少数读书人写上黑字以后,那字纸霎时也就成了一种知识的载体。在以儒家文化为主流的时代,随即演变成老百姓心中的圣物。这一方面当然是古代纸张珍罕难得,六朝时仍为贡品;但更重要的一方面,是因为纸张从一开始就是用来写经记史、著书立说的。明代金陵散曲家陈铎在《滑稽余韵》中有一曲,单道当日纸铺的好处,调寄《小桃红》:
蔡伦创造已多年,雅称文房便。今古诗书万千卷,托流传。鹅溪十丈真堪羡,临池漫展。莹洁如练,不数锦江笺。
颜之推在其家训中教导颜家子弟道:“借人典籍,皆须爱护。先有缺坏,就为补治。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吾每读圣人之书,未尝不肃敬对之。其故纸有《五经》词义及贤达姓名,不敢秽用也。”他在卷三《勉学》中还说,有一个叫做臧逢世的青年,曾经很想读班固的《汉书》,苦于借看时间局促,就找到他做官的姐夫,求要来往客人投送的名帖书信,裁割其周边余纸以抄录,最终有志者事竟成,还成了《汉书》研究的著名专家。
那么,这是先贤利用故纸勤学的故事了。
南京张微庐先生曾在发表于《开卷》上的一篇文章中说起,苏州居民直到20世纪初还承袭着前人“敬惜字纸”的遗风。他说:
记得我上小学的那几年,到校的一路上,街头巷尾都可以看到墙上刷有这四字的标语。我家大门内放着两只比我当时还高的大竹篓,就是供附近人家倾倒字纸用的。我现在珍藏的一册残缺不全的王梦楼书白莲诗七页,便是先父在焚化那些字纸时,意外捡到而付装潢成册的。
王梦楼是清代江苏丹徒人氏王文治(1730—1808年)的号,他是乾隆年间的进士。平生能诗善画,其《梦楼诗集》和《赏雨轩题跋》历来为士林所宝。这得自字纸焚化炉边的残叶,在百年前就被目为“绥山半桃、瑶池片玉”的“至宝”(周星诒题跋)了。
那么,这是先贤从故纸堆中觅宝的故事了。
吴世昌先生是浙江海宁人,他曾经回忆说,自己不是出身于书香门第,尽管小时候家里很穷,家中惟一的一本书是挂在灶墙上的俗呼为“历本”的“时宪书”,但他想要读书的念头一直没有放弃过;当然那念头的产生,也不是无本之木,而是有原因的。他说,有一次,四哥从“敬惜字纸”的一米多高的大废纸篓里捡到半部《传习录》,看得寝食俱忘,后来弄到一本缩印的《经义述闻》,又如饥似渴地把它看完。正是在好读书的“四哥”的勉励下,吴世昌从似懂非懂的半部扫叶山房石印的《文选》起头,开始读古书,为日后进入中学和大学求学打下了基础。
那么,这是先贤在故纸堆中求知的动人故事了。
唐达成先生是湖南长沙人,他在题为《敬惜字纸》的文章中,也曾回忆自己在湖南一个偏僻小县读小学时见到过的情形:
校门口有个砖砌的垃圾箱,上书四个大字“敬惜字纸”。无论冬寒夏暑,常常见一位驼背老人,将沿街拾来的字纸,从竹篓中倒在箱中,然后点火烧化,满脸是虔诚的神色。有一次,我好奇地伫脚观看,只听他喃喃地自言自语:“把有字的纸乱丢乱扔,罪过呀,罪过呀!”当他抬头看见背着书包的我,又喃喃地说:“好好念书罢,会念书会写字,是福分呀。”我故意挑衅说:“念书写字有什么好,又要考试,又要背书,累死了。”他摇摇头说:“罪过呀,罪过呀!”他那对于有字的纸的敬畏虔诚神态,和他一面拨火一面喃喃自语的形象,至今仍留在记忆中。
那么,这就是老人利用故纸堆劝学的真实故事了。
1916年11月,还在“愤青”时期的胡适(1891—1962年)在异邦以半天功夫写作了《文学改良刍议》,次年元旦发表在《新青年》上,从而“一文成名天下知”,干成了中国文化史上的一件不仅惊天动地,而且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大事———名义上是倡言“改良文学”,实际上不啻是领军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革命”也。
文章发表以后不到一年,胡适不仅一改揭竿而起、纽约首义时“远在异国,既无读书之暇晷,又不得就国中先生长者质疑问难,其所主张容有矫枉过正之处”(《文学改良刍议》)的踌躇犹疑,而且挟攻城掠地之余威,得陇而望蜀,由“文学改良”之口号一改而为“文学革命”之大旄,决心要“替中国创造一种国语的文学”了!(《建设的文学革命论》)于是他认为,当此时代那些“以古为邻”钻故纸堆的人,其实不过是“以鬼为邻”而已。胡先生要做“文学革命”的领袖,也难怪张嘴一骂就如此狠绝!但是我们也不必过于介意,那不过是青年胡适的一时之怒,“愤青”之语与“愤激”之言,本来都该一笑置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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