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析池莉近期小说的女性意识

　　女性和女性意识，一直是人们比较关注的热门话题。作为“新写实主义”作家代表的池莉，其女性意识的觉醒也并不早，接受女性主义就更晚一些。可以这么说，直到20世纪90年代，池莉才在她的小说作品中，充分张扬了她的女性主义意识。由于这种女性主义意识的张扬，她的作品逐渐背离“写实”和“客观”，而理想和观念的表现却显著加强，表现出鲜明的女性主义特征。“新写实主义”的池莉转变成了女性主义的池莉。

　　代表池莉女性主义抬头趋势的作品当推她写于1990年的《太阳出世》和《你是一条河》。在此之前池莉的小说大多是“按照生活本来面貌反映生活，尽量避免和减少作者对叙述的干预，使叙事保持在纯客观的层面上”（《中国当代小说艺术流变史》，金汉著）。而90年代的这些作品的问世，却向我们展示了一群自立自强、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和伟大母爱的全新女性形象，她们不再是依附、服从、惟命于男性的弱者，相反，小说对男性世界是否能产生英雄表示了严重的怀疑甚至是根本性的失望。

　　《太阳出世》表面讲的是生活的艰辛。小说中的丈夫赵胜天和妻子李小兰在迎接宝贝女儿出世的整个过程中，被琐碎的日常生活折磨得痛苦不堪。他们面对经验贫乏、经济拮据、精神和肉体上的煎熬等等困难，顽强地自立并逐渐走向成熟。但小说的深刻用意却在于表现母性、赞美母性。李小兰在为打胎走进手术室的一刹那，一种伟大的母爱在心头升起，一种对新生命诞生的强烈憧憬鼓舞着她，当大夫催她进入人流室时，她马上改变了主意，“迈着母亲的稳重步态走出了人流室”。“全世界困难重重，可婴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困难不算什么！”从此，这种伟大的母性就伴随着她成长，把她从一个潇洒女孩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而且，她还感染了赵胜天，使丈夫和她一道分享新生命诞生的喜悦，共同负责地、尽心尽力地抚养女儿。在这篇小说中，池莉不仅是赞美了母性的崇高和伟大，同时，还有力地揶揄了“重男轻女”的旧观念。在李晓兰怀孕期间，赵家对她生一个儿子寄予厚望，因为，赵胜天的几个兄弟都没有儿子，特别是他的哥哥赵胜才，因为在南方赚了一些钱，就更加渴望他弟弟能为赵家接上香火。他甚至放出话来，如果李小兰生了一个儿子的话，他就送他们一万元钱。在那个年代，一万元是笔很大数目。但是，李小兰并没有为这些外在的诱惑所左右，她心中只有纯粹的母爱，只有对未来小生命的无限期盼和关爱，她才不在乎是男是女呢，只要生了下来，就是他们的宝贝，就要善待。这种情绪自然也影响了赵胜天，当赵胜天在医院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女儿时，他的眼泪差一点流了出来，这是对新生命的无比敬畏。小说通过对这个小“女太阳”出世的描写，有力地嘲讽了“重男轻女”的旧观念，而对“重男轻女”观念的蔑视，正是女性主义关注的话题。

　　中篇小说《你是一条河》更是一部展示和赞美母性的力作。小说中的辣辣是一个生活在社会底层，在恶化的生存环境中不屈不挠的劳动妇女。她敢说敢做、敢爱敢恨，在丈夫不幸被烧死之后，30岁的她拖着8个孩子在那几乎可以毁灭一切的自然灾害和政治灾害下顽强地活了下来，无论多大的困难、多重的打击，她都以十足的母性保护自己的孩子。为了维持这个家庭，她宁愿拒绝别的男人的爱情，为了不让孩子挨饿，她可以连续几年坚持卖血。在艰难守寡的岁月里，辣辣先后拒绝了粮店的老李、自己的小叔子及三四个码头工人的追求。辣辣明白“哪个男人不是看她会生养，会做事”？可她“不是傻子”，这辈子“再也不想生孩子了”，“再也不供什么汉子在家当大爷了”。辣辣身上的那种勤劳泼辣和坚强独立的个性体现了女性已开始初步觉醒，拒绝成为男性的附属品。同时，她那如河流一般宽阔、深广、包容一切的崇高品格，也正是只为母亲所独具。《太阳出世》和《你是一条河》可以看作是池莉小说女性意识萌芽的代表作。

　　自此之后，池莉小说女性意识进一步增强，女性具有更加独立的人格、思想和行为准则。值得一提的是，这一阶段的女性，与男人一样平等地拥有自己的事业，具备一定的知识储备和经济基础。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她们是某一领域的专家，许多男人还要求助于她们的才干。这样，在客观上，就为女性对男性说“不”铺平了道路。

　　《云破处》讲述了一个让人震惊的红军后代金祥及其老婆曾善美（资本家后代）由相亲相爱到反目成仇的故事，由于一次偶然的同学聚会，曾善美发现了她丈夫的秘密，那也是她多年来隐藏在心中的痛———丈夫竟然是杀害自己亲身父母的凶犯！小说着力表现了金祥在老实、勤劳、可靠、模范等美好的外表掩盖下的阴损、狭隘和充满兽性。小说的结局自然是残酷的，曾善美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丈夫金祥。《小姐你早》更是池莉对男人充满绝望的作品。小说中的王自力简直是一个道德堕落的典型。他利用国有公司的钱财供自己奢靡享受。当他的丑行被妻子戚润物发现后，他居然毫无歉疚感，更加肆无忌惮地出入于夜总会。他甚至大放厥词，“现实摆在面前：男人正是好时候，女人已经过时了”。作为小说中的女主人公戚润物，当发现自己丈夫的丑行之后，终于下了决心，真正对男人开始说“不”！《小姐你早》这部小说，大力张扬了西方女性主义者倡导的“姐妹们”的思想。小说让戚润物不再孤军奋战，而是紧紧地团结了另外两位遭遇过同样命运的女子，齐心协力向男权中心主义开战；小说不再像《云破处》曾善美那样去消灭男人的肉体，而是拔除当代男权中心主义者的靠山或主心骨———金钱，使他们重新“沦为穷光蛋”，让“姐妹们”大获全胜，扬眉吐气。

　　2002年首次发表的长篇小说《水与火的缠绵》是池莉近期一部高扬女性主义的力作。在这部小说里，女主人公曾芒芒由一个不谙世事、充满幻想与浪漫精神的纯情小姑娘，在经历了一系列的爱情、婚姻、生活的磨炼后，逐渐成长为一位要独立主宰自己命运的成熟女性。她作为一个独生女儿，生活在一个在时人看来是完美的家庭，父母都是市里面的拥有一定权威的干部，在北京的爷爷是一位曾经叱咤风云的红军将军。按理说，她在这种家庭里生活应该很幸福。但是，由于她的父母都是在特殊时期成长起来的党的干部，不仅在工作上严谨得一丝不苟，而且在家里对待自己的亲生闺女，也像政工干部对问题青年一样严格要求，在曾芒芒的人生大事上，她的父母也是严阵以待，非常正式、严肃地与她谈话，更不可理喻的是，她的父亲，市教育局的局长，还在她母亲与她谈话时避开，似乎这是见不得人的、完全是女人之间的事情。可想而知，在这种家庭环境下要谈爱情谈何容易？所以，当曾芒芒的父母为她选择了一个又一个他们认为门当户对的对象以后，芒芒都找不到感觉，却暗暗地爱上了一个烧锅炉的工人邝园。但这种爱情是见不得阳光的，尽管两人都是心有灵犀，但迫于外界的压力，他们不得不遗憾地分手。后来，芒芒在一次意外的聚会中认识了高勇，也是一个出生于曾经是“贵族”资本家的家庭，他们一见钟情，很快地陷入了爱河。由于高勇的出身不如芒芒父母的意，他们在结婚的路上也同样遇到了各种各样的阻力。尽管后来如愿以偿地结婚生子，但由于芒芒与高勇两人都是涉世不深、没有生活经验的人，所以，他们的婚姻生活也出现了问题。这时候，在芒芒的生活中，出现了另外一位男性常声远。常声远是高勇的好朋友，他细心、体贴，又是高才生，对芒芒经常是不露痕迹的百般照顾。芒芒当然也有感于心。在小说的结尾，当高勇背叛芒芒时，芒芒终于有了如释重负之感，她不仅不感到悲伤，反而感到无比的轻松。在这篇小说里，女性同样有自由选择、自主决定的权力，同样有自己的价值判断，不再是依附于男人、听命于男人的奴仆。

　　可以说，20世纪90年代以来的池莉，走的是一条切实的女性主义写作之路：从关注女性开始，进而反观男性，最终明确了颠覆男权中心主义的目标。女性在池莉这一阶段的小说中，实在是卓越的、伟大的。我们不妨把她笔下的男性形象与女性形象作一下比较：男性的世界充满了荒唐和混乱，充满了欲望和骚动，充满了背信弃义和委琐下作，而女性世界里却充满希望和温暖，充满信心和勇气，充满坚强和智慧。池莉的女性主义写作之路，是一条充满理想色彩的路，也是一条充满主观激情的路。它和前期那种所谓“客观、冷静”的风格大相径庭，但它却比前期更显出池莉创作上的自觉和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