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书局的"故事"

　　4月23日是“国际图书日”，报刊上不乏关于我国读书活动的报道。我也应上海图书馆之邀，为上海读者做了题为《阅读与人的全面发展》的专题讲座。此行的意外收获是，承上海书友虎闹先生热情相助，我借阅到了心仪已久的《业务通讯》和《古旧书讯》的私人藏本，并完成了一篇文章《一份店刊的“杂志化”之路：从<业务通讯>到<古旧书讯>》。爬梳故纸的观感，都记录在这篇读刊随笔之中了，只是题外的一些收获，让我欲罢不能，于是继续手抚键盘，在“五四”运动85周年的这个子夜，熬灯开写新一期的专栏。

　　1983年12月27日，时在上海新华书店二科工作的梁柯先生投书《古旧书讯》编辑部，向编者致以新年祝贺，他同时表示：

　　我虽然工作在发行“新书”的岗位，但是我的前辈教导，使我懂得不能割断历史，要继承和发扬老一辈书店工作者(包括生活、读书、新知、商务、中华、开明等)竭诚为读者服务的优良作风。尤其在现在优越的条件下，更应加强而不应削弱。

　　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等，多年来大家已经说得太充沛了，我这里且来说说“开明旧事”罢!

　　还在开明书店成立60周年之际，《古旧书讯》的编者在当年度的杂志上，就陆续刊登了十余篇纪念文章。我先后读到其中的三篇，都是从开明版图书对于自己成长所发生的有益影响说起来的，给我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第一篇是丰一吟女士的《丰子恺与开明书店》，她把开明书店亲切地比喻为“外婆家”，并畅谈了自己是如何认了这个“外婆家”的：

　　我在老家缘缘堂最初看到的书，封底上大抵都有一个“书和太阳”的图案。当时年幼无知的我，以为这是一切书籍的标志。后来才知道原来这是开明书店的商标。

　　那时家里有一套小学国语课本，图文并茂，文字是手写的楷体，字很大。内容现在还记得一二：“月亮圆，像个球，像个盘。像个球，我来玩；像个盘，我来端。”“爸爸在园里种菜，弟弟问：‘为什么不种花?’爸爸说：‘要种的。先种菜，后种花。’”等等。文字通俗而又意味深长。每页都配有相应的插图。我听姐姐说，这是叶圣陶先生编的文字，由父亲手书并加插图。这也是开明书店出版的，时间大约在30年代。还有林语堂编的《开明第一英文读本》，也是父亲画的插图。我们小时候看得津津有味。从这时起，开明书店在我的童年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假如说，丰一吟女士的文章说的还只是开明版书籍是如何开启了童蒙的一个个案，那么上海辞书出版社编审尚丁先生为开明书店60周年所写的纪念文章，就应该是开明版书籍影响少年成长的一个不可多得的生动典型了。他说：

　　我是个农村的孩子，在读初中时，十分为国文课的读和写所苦恼。当时，国文教师给了我一本开明的新书《文心》，我翻开书，就深深地被它吸引住了。

　　《文心》是夏丐尊和叶圣陶两位先生合著的。它用故事体裁，同青年讨论练习阅读和写作的目的、知识和方法，文笔生动清丽，读来亲切而引人入胜。我反复读了几遍，从中得到很大教益，教师也说我有明显的长进。我自己认为，这本书使我对文字工作发生了莫大的兴趣，我后来之做文字工作可以说和这本书的引导分不开。也就从这本书起，我就想方设法找开明的书和刊物来读，从此和开明结下了不解之缘。　　

　　一个初中在读时尚为“读和写所苦恼”的少年，最后成长为一个毕生与文字打交道的编辑家，回首来路，竟是得益于一本“开明的新书《文心》”的启迪和引导!“知识改变命运”，谁说书是无声无息的静物呢。

　　第三篇是知名学人吴岩先生写的《草木无言怀雨露》。他说自己上苏州中学的时候，用过的课本里就有一种《开明算术》，自己常读的课外读物则是开明书店编印的《中学生》，因此从“文章病院”中获得了不少启发，“作文上了轨道”。到高中的时候，他起初写的小说和散文，各有一篇被开明书店编辑的书刊录用。到了在上海读大学的时候，位于四马路(今福州路)的开明书店门市部，更成为其“站读”的去处了。

　　我还记得著名语言学家陈原先生在《书和人和我》中，也曾有过类似的回忆：“我每天晚饭后总要去‘开明’转一转，在那强烈吸引我这个少年读者的‘书林’中流连忘返……也许正因为同开明书店这样一段接触，奠定了我一生同书籍打交道(的基础)，直到今天，半个世纪过去了，爱书的心情始终没有变。”

　　开明书店是如此强力的一个知识磁场，于是“读了开明的书，也就对开明的人抱着敬仰的心情熟悉起来”，尚丁深深服膺着叶圣陶先生在开明书店成立20周年时说过的话——

　　二十年来，我们出版了不少书刊，有的已经绝了版。现在的读者不再能称说它们的名字，有的一直畅销，到现在还是读者爱好的读物。对于这些书刊，我们都是认认真真地编撰，审读，校对，印刷的。我们不敢说辛苦，辛苦原是做事的人的本分。我们觉得安慰的足在读者界造成了口碑，好多人说开明的书不马虎。……我们愿意继续奉行，直到永远，那就是“不马虎”。

　　尚丁因此在纪念文章中总结指出：“‘不马虎’三个字，的确就是开明的风格”，而“蕴藉”也最能“传其神味”：

　　多少年来，呼唤以“生活”风格、“开明”风格为代表的中国新文化书刊的优秀出版传统，已是当代文化学术界人士的共识!

　　雁斋的书橱里，还藏着一册郭汾阳、丁东编著的《书局旧踪》，说的都是老书局的“故事”，江西教育出版社在1999年l月首次开机印了5000多册。如今五年过去了，尚来见有该书重印的消息。

　　大概以往的从业者不约而同地以为，这部书说的都是“出版的往事”，与现实的书刊经营无关。殊不知，正是这种漠视中国出版文化优秀传统的“集体无意识”，才导致了我们一度伟大而且神圣的国营出版事业之路不断窄化，多少年来不断改革着的出版事业，不仅没有呼唤出可与前辈媲美的当代编辑家、出版家，而且竟至出现了业内人士言下不再回避的“出版空壳化”现象。    

　　“老书局的故事”总共有57篇随笔，其中涉及到开明书店的有四篇。“出书不只是文化积累，也是树人的教育大业。”这是作者在《开明风》一篇中有感而说的话。诚然，开明书店的出版品从来针对的多是青年读者中的中学生群体，但是他们却从来没有去滥搞教材教辅，发“学生财”。从来都是认认真真地编撰、审读、校对和印刷每一种书刊，“我们不敢说辛苦，辛苦原是做事的人的本分”。他们既没有任何炒作，更没有任何“为人作嫁”的怨艾。朴实无华的语言中，映衬出“开明人”多么伟大的人格!陈原先生说，“开明人”具有一种“平凡而实事求是的性格”，认为这是一种“爱国者的性格”，或者说“真诚的中国知识界人士的性格”。诚哉斯言!

　　除了《不开明中出“开明”》等四篇随笔以外，其实书中《老书局的几个绝招》一篇中也谈到了开明书店，介绍的是该店注重读物质量，常常设计种种“读者调查表”、征求“读者勘误”和“本书批评”。以取得读者意见(当然有所回馈)，旨在“再版时改善订正”的做法。作者们的评论是：“如此改善出版物，促进文化，能不受读者欢迎么?”

　　写于五年前的《书局旧踪》一书的前言中，有一段话说：市场是一双刃宝剑，它既给知识分子以广阔的用武之地，同时也会诱惑知识分子忘掉精神世界的追求，而放弃自身的角色功能和作用。如何在发挥自己的知识优势的同时，坚守社会良知，成为中国出版业走向21世纪的新课题，同时也是中国知识分子20世纪没有答完、21世纪还要继续回答的老课题。

　　出版生态的法则同样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那就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违反了这一生态规则，那么，任何善良的宗旨都可能在实践中被异化。“出版空壳化”至于今日，其间包孕的教训是多方面的，此或其一也。我认为，惟有在出版活动多样化的前提下，在经历了同业大竞争、社会大选择以后所达成的自然平衡，才是一个国家出版事业的真正平衡。这种平衡下充积着的是如“开明”风格般的人文底气和精神实力，它外强中盛，颠扑不破。

　　总之，在中国出版业终于突破藩篱，开步走向现代企业化经营大市场的时刻，在以宽容、开放和现代为特征的当代体制理念的支持下，“老书局的故事”依然动听，依然可以启迪我们的思想，依然能够给予我们以第二次创业的智慧，尽管伴奏着的已是当代出版技术的种种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