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范畴心解》(以下简称《心解》)的一个最大特点、优长是其范畴之眼。《庄子》一书所暗含的博大精深的思想系统,借用书中《应帝王》中的一个概念,是一大“浑沌”。怎样解开这个“浑沌”,从哪里入手来剖开这个“浑沌”?古典时期的学者或从其篇目解释入手,或专注其字义的训读、疏通。而现代学者更多的则是以源于西方的学科框架和概念系统进行哲学理论的抽绎、概括。这些研究皆有所长、时有所用,但亦有其所遮蔽处。涂光社教授的《心解》则别具慧眼、另辟捷径,从范畴入手,把《庄子》一书做整体通观,全面清理、整合书中所使用的概念、范畴系统,从而为人们理解庄子、解读庄子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该书把《庄子》理论范畴分为心、天、物、言四大系列:“心”论系列运用于讨论主体的思维和精神活动,凡举“游”、“忘”、“心”、“神”、“虚静”、“体”等皆属之;“天”论系列运用于自然论,凡举“天”、“真”、“性”、“适”、“迹”、“待”、“知”等尽归之;“物”论系列运用于讨论有形的外部世界、生命现象和主客体关系,包括“物”、“气”、“机”、“宇宙”、“独”、“和”等;“言”论系列用于言意之辩,以及庄子理论形态、表述方式的考察。
范畴分析法本来自西方,它体现的是一种现代学术研究范式。列宁曾指出,范畴是“帮助我们认识和掌握自然现象之网的网上纽结”。早在上世纪30年代,张岱年先生就以范畴为纲撰写中国哲学,成《中国哲学大纲》这一划时代著作。近二十年来,哲学史家张立文、葛荣晋等先生在这方面有更进一步的拓展。
《心解》另一个突出特点是其“通古今而观之”的意识和追求。书名取为“心解”而非妄自尊大的“新解”,是有着作者的苦心的。明人焦竑在《序陈孟常二经精解》中说:“吾心有老,以玄写玄;吾心有庄,以化模化。其解也,心解也。不知我解二经与?二经解我与?”对于一部像《庄子》那样意义博大精深、表述方式灵动模糊的古代经典,古典时期与现代研究涉足甚多,挖掘甚深。要想解读出完全意义上的所谓新意谈何容易!但另一方面,每个时代又有属于自己时代的眼光、视野。正如本书作者所言:“尽管我对古代理论的考察并不急于求‘用’,毕竟生活在当代,无论自觉与否,所做的开掘、阐扬必然会把当代人的思考带入其中,对我们这个时代共同关注的问题有所回应。”
因此,我们看到,《心解》一书既立足于对《庄子》范畴的原始语境、概念的内涵与外延的实证考察与解释,同时也注重以当代视野对庄子意义进行现代阐发。书中对近代学者严复《庄子评点》多有称引,看中的就是其受西方影响而来的自由、平等思想。书中引捷克总统哈韦尔“个人比国家更重要”的讲演语来理解庄子标榜个性、崇尚自由的思想价值,极称庄子“虽有充分的自信却并不惟我独尊,在批判一些学派囿于门户之见、思想观点偏执的同时,又强调‘百家众技’,‘皆有所长,时有所用’,在学术精神方面也显示出平等、宽容和包容并举的气度。”(9页)书中还认为“纵然千百年来庄子一直存在着教人高蹈避世的消极影响。然而,他既做了深刻的社会批判,就必然包含着一种期待,是一种由后人去改变现状、实现和接近理想的期待。我们现在也许到了能够逐步满足这种期待的时代,把《庄子》理论建树中许多合理、积极的东西纳入文化现代整合的范围。”(11页)这些“心解”,正是作者“通古今而观之”、以现代意识与《庄子》对话、沟通的可读性成果。
《心解》的第三个重大特点是以美学、艺术之眼来解读、阐发庄子范畴的意义。庄子思想博大精深,对中国思想文化的各个方面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相应于《庄子》一书的启发性、暗示性的丰富、多面,它的理解途径的宽广,历代的解释者也因其学术背景、知识结构、学术关注不同而各有侧重。宋代叶适曾说:“自周之书出,世之悦而好之者有四焉:好文者资其辞,求道者意其妙,汩俗者遗其累,奸邪者济其欲。”(《水心别集》六)文学批评史家郭绍虞先生再加一层:“谈艺者师其神。”(《中国文学批评史》,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15页)《庄子》对中国古代美学、艺术批评深有影响,古典时期的注释者、解读者即多有以艺术之眼来阐释庄子,并把庄子一些谈“道”的言论移植、化用到文艺、美学上来的。但那时由于学科意识的阙如,这些企图还显得零星、片断、随意。到了学科意识深入人心,美学、文艺理论得到极大发展的20世纪,《庄子》的现代阐释就融汇到中国现代文艺学、中国现代美学的整体建构中。在这样的学术大潮中,《庄子》阐释中“谈艺者师其神”的层面就得到了极大的张扬。其对“独”、“迹”、“和”、“言”所具有的美学意义的阐发,也极具领悟力。如说“独”则言“古人谈艺,称羡慧心独照,机趣的独得、独赏,匠意的独运,蹊径的独辟和境域的独到。”(306页)再如言“迹”则说“尽管在《庄子》中‘迹’出现的次数大大少于‘适’,由于‘迹’涉及‘象’,涉及媒介及其传达功能,而且涉及对以往业绩的继承和突破、超越,所以它比‘适’更多地被移用于后来的文艺理论批评。”
以上只是就《心解》几个引人注目的特点和优长略陈管见。至于说到该书可能存在的问题,我认为主要是它把《庄子》范畴大体类分为四大系列,这样区分的标准、依据何在?读者可能会感到茫然。作者尽管声言“本书归纳的各个范畴系列之间没有分明的界限”(358页),但把诸如“适”、“性”、“真”、“诚”归于与“心”论并立的“天”论系列,把“自”、“我”、“独”归于“物”论范畴系列,似乎有失圆妥。而有些重要范畴如“朴”、“浑”、“浑沌”又没有涉及,“化”只是在谈到“物化”时稍有涉及,而未能作专门论列。这些多少影响到以研究《庄子》范畴著称的专门著作的完整和全面。另外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就是作者注重《庄子》范畴的“心解”,强调古今贯通的意识,但作者对新近庄子阐释的一些新动向,如现象学眼光和原始思维、神话———原型批评视野,似未引起足够的注意。当然,《心解》一书没有必要一定涉及这些东西,但如果注意到它们,则可能使该书更增添一份“与时俱进”的“通变”优长。
(《庄子范畴心解》,涂光社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年12月第1版,本文作者系暨南大学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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