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该怎样善待传统——读《礼乐人生》引起的思考

《礼乐人生：成就你的君子风范》彭林著，中华书局2006年版

　　近年来对传统文化的讨论引起人们越来越多的关注，作为传统文化的重要表现方式，国学也逐渐走进人们的视野。

　　这种趋势对于信仰者、推行者自然是百年一遇的机会。在追溯国学衰微的原因时，他们往往将上限定在1840年的鸦片战争之后。战争的失败引起一连串的反应，由军事而政治、经济，最终落实为文化上的怀疑与自卑，天朝大国的自给自足和文化自尊也就顺势消减。到五四运动之后，这种怀疑、自卑心理发展到极致，儒学、孔子乃至传统都被视为落后的象征、挨打的理由，国学遭到遗弃自然也就在情理之中。此后的“文革”、“破四旧”，虽然力度更大，破坏更为剧烈，但也不过是百年来破坏传统的继承而已。

　　这样的思考定位，为今日的传统复兴明确了边界。既然所有的衰微、怀疑与自卑都与西方密切相关，那么如何保证中西之间从政治到文化上的差别有意义就成为一个重要的问题。在这种前提下，民族、传统与世界、西方就分别贴上了色彩迥异的标签，俨然成为两个虎视眈眈的阵营，互相打量，伺机进取。

　　中国二十多年来经济改革的成就与面临的困难，使这种打量更具有了倾向性，坚持民族、传统者的目光也因此更加坚定而焦灼。改革使国力增强，富裕程度提高，说话的底气自然较为充足，对传统的留恋与坚持也就有了更强的心理支撑。而工业化、市场化之后，社会逐渐转型，种种弊端与之俱生，有目共睹，就更使这样的坚持与复兴具备了迫切的现实意义。于是，实现民族的伟大复兴成为坚持传统的总纲，而提倡荣辱观的建立等措施则成为实施细目，官方与民间、学者与大众之间因此取得越来越多的共识。

　　但质疑声从未停止。2005年中国人民大学成立国学院，一时议论纷纭，其中最大的质疑就是国学的边界何在，换句话说，就是国学的对立面是谁，主要内容是什么，二者之间是否有因人设事的嫌疑。而在蒋庆等学者致力于推广传统文化时，虽然很多学者纷起响应，出版各种教材，不少学校也纷纷开展经典诵读的活动，但是仍有学者质疑，在全球逐渐一体化的今天，独立、平等以及契约精神等早已成为个人生活乃至社会组织的基调，为何还要提倡压制个性、讲究等级的传统文化，读那些早已被抛弃的四书五经、陈词滥调？

　　抛开争论中的主观偏见，平心而论，这样的质疑并非空穴来风，它反映的正是一种百余年来顺势形成的普遍心态，和经过对现代中西文化加以比较之后的真实困惑。不解决这样的困惑，传统的复兴便遥遥无期，甚至传统本身也无法对自身价值加以证明。但是，想要解决这样的根本性的问题又谈何容易！坊间流传的国学丛书、专著不可谓不多，但基本仍是延续民国时期章太炎、曹聚仁等学者对国学的定义，四书五经之外，不外增加二十四史、释老诸子；对传统文化的现代转化、儒学的内圣外王之道探讨不可谓不深入，但同样辗转于学者的唇吻之间，难以转化为个人乃至群体普遍认可的意识和规范。

　　风物长宜放眼量，讨论国学、传统这样的大题目也当如此。如果1840年是中西文化正面冲突的开始，那么在此前未有冲突的时代，国学有怎样的地位，传统又是如何的形态？问题自然很复杂，但约略而言，我们可以说那时的国学虽无国学之名，但因为官员选拔制度等原因，儒学成为士大夫阶层参与国家、社会管理的基本前提，同时也是其安身立命的重要手段。就民间而言，则通过戏剧、评书、法律、家规、族约等多种方式，儒学中的许多重要理念得以普及并成为人们日常生活的行为方式。儒学之外，佛教、道教、老庄以及各种民间信仰也同时并存，共同构成一个丰富的现实生活世界。就其特征而言，可实践性与多元性最为显著，前者保证其自上而下长存不衰的生命力，后者则在突出儒学主体功能的同时，满足不同人群在不同境遇的不同需求，从而使这一模式保持足够的张力。

　　在这样的背景下，再来看西方文化的冲击，就会发现冲击固然摧毁了儒学的尊显地位，打破了以儒学为主体的传统模式，建立了与传统观念不同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但就文化结构而言，则仍然遵循文化流传的基本模式，可实践性与多元性仍是必须遵守的准则。无论是基督教、天主教在中国城乡的广泛传播，还是情人节、平安夜、复活节等西方节日的日趋流行，甚至从好莱坞到麦当劳、肯德基等日常消费，无不因其可以转化为个人或群体的生活实践而具有日益深入的影响。这是当今坚持传统者应当借鉴的。但有所不同的则是对多元性的理解与执行。所谓多元，其前提必须是对“一元”的坚持，古代中国的多元突出的是儒家的一元，现代西方文化的多元突出的是西方传统的一元，现在复兴传统必须坚持的多元，也应该是民族文化精华部分的一元。就此而言，古今中外并无二致。

　　但在现实中，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自2001年申奥成功，提出“人文奥运”的主题，众多学者、民间人士对何谓人文做了各种各样的解释，而且针对当前礼仪缺失的现状，各地纷纷成立礼仪学校，聘请中外礼仪专家讲授相关知识，并在报刊、电视、网络上加以专门介绍。而在这些解释与介绍中，都不可避免地提到传统文化与传统礼仪。如此种种，固然可喜，但反映出来的问题也非常多。具体而言，要么固守传统说法，以高头讲章、学科威严来劝诱世人，要么固执一端，或者单纯强调民族的而不顾实际，或者专奉西方为鼻祖、为圭臬，割裂传统与现实、经典与行为规则之间的关系，变成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如此种种，虽使传统文化的复兴看似热闹，实则全无根基，甚至背道而驰。

　　清华大学彭林教授新近出版的《礼乐人生：成就你的君子风范》一书，似乎正为此而作。彭教授多年研究儒家经典，尤其精通《三礼》之学，著作颇多。而且与一般静坐书斋青灯黄卷的学者不同的是，彭教授强调学以致用，对当今传统沦丧的现状更是深感忧虑，常常振衣而起，意图有所作为，拯救时弊，颇有古代士大夫之风。为此，彭教授不仅在平日的学术研究中，有意识地使往日的庙堂之学转化为现代社会可以理解的大众学术，而且多方奔走，四处演讲，力图使自己的研究成果更好地服务社会。本书就是他近年来在媒体、大学发表的演讲总集。

　　本书中，彭教授首先企图解决的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的传统文化到底是什么？这实际也是对当前关于国学边界质疑的一个回应。彭教授引用他最为敬慕的钱穆先生的观点，认为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只有一个字，就是“礼”。在古代中国，从一个家庭到整个国家，所有的行为准则都是由“礼”来规范的。较之于西方以风俗、方言来划分国家，中国人在“礼”这个层面上形成彼此的文化认同。因此，可以说，礼是中华民族的一种思维方式，一种行为准则。

　　核心的确定，带来边界的清晰。国学，或者传统文化，因此不再是无所不包的大箩筐。同时，礼自身的特性以及在传统中国的独特作用，本身就是何谓民族、何谓传统的最好说明。为此，彭教授从各个角度加以说明。中国的礼肇始于西周初期的周公制礼作乐，有鉴于殷代不重苍生重鬼神以致国亡身戮的教训，周公重视民心，以民心为天命，并通过一系列的礼乐制度将这一原则加以体现，从而建立起一个行之有效的道德团体，把贵族、平民和其他人联系成为一个整体。这一思想又经孔子及后世儒家的整理、发展而更为系统，不仅体现在人性论的哲理诠释上，也表现在各种行为规则的制定上，从国家制度到社会结构、家族组织乃至个人修养，莫不包含于中。在证明过程中，彭教授引经据典，而且充分利用新出土的地下文献，使结论坚实可信。这是其学术性的一面。

　　更使人兴致盎然的是他对现实的关注，以及打通古今的见识和魄力。对于一个专业学者而言，追溯一项制度的源头并不困难，辨别其流传过程中的歧异、矛盾也不难，难的是找到一以贯之的主线，发掘其在现代社会中的意义，使之有根有叶，活色生香。这不仅需要深厚的学养，更要有一种忧国忧民、仗义执言的现实情怀，以及对文字、语言高超的驾驭能力。在彭教授的著作中，这样的感受成为阅读的基调。流畅、简洁的文字带来的阅读快感，不仅可以想见当初演讲时的热烈气氛，而且使本来极为深奥的学术问题得以深入浅出，浅显易懂。这可以视为通俗性的一面。

　　尤其让人感动的是作者的心胸志趣。在阅读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学业精通、妙口生莲的学者，更是一个言传身教、躬亲履践的谦谦君子。彭教授常引用孔子的一句话：“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其间差别就在于君子能够自觉地将自己的命运与国家、人民的福祉合为一体，国家的荣辱、人民的苦乐，莫不动于衷，莫不关乎情。而小人则不然，他虽然也博学多能，巧言善辩，但只因一心为己，所作所为不过切切于名利之争，闻达与否，终究可与谋利，难与谋道。在彭教授的书中，我们看到无论他是讨论人文奥运、祭祀黄帝，还是分析当今社会礼仪失范的种种不文明行迹，虽有嬉笑怒骂，但贯穿其中的却是一股浓浓的殷切之情，这种情感弥漫之处，使所有的读者、听众既为自己身上的浅薄、粗鲁而羞愧，也对保存传统文化匹夫有责的勉励怦然心动。这样的感受，何止是如沐春风？又哪里是普通的阅读能够获得的？阅读而成为自己行为的评判标准，成为立志跻身君子行列的动员令，恐怕也是彭教授特有的人格魅力才会有的结果。

　　就全书内容而言，也是如此。作者不仅认为礼是传统文化的核心，而且又为之条分缕析，各立名目。如关于人文奥运的人文内涵，关于个人修身，关于如何培养中小学生的礼仪规范，关于中国古代的体育精神，以及古礼中“敬”的精神在现代的运用，无不兼顾内在精神与外在规范，使之不仅确实体现传统文化的精髓，而且具有很强的可操作性，能够成为人们日常遵循的行为准则。同时，由于作者自觉地将关注投射在当下，并不无视西方文化的存在和巨大影响，而是在强调多元中突出民族的“一元”，就更容易使人接受，而不致因不切实际流于迂阔空谈，从而对当前学界、民间的质疑再一次做出回应。

　　中国在经历了上百年的文化断裂之后，任何企图有所作为的想法都必然意味着无数的艰辛努力和勤勉不懈，这样的现实与前景，很容易让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人裹足不前。但在看了彭教授这本著作之后，领会到学者的睿智和斗士的热情，大概总会增加不少参与的勇气，和对君子风范的追求。作为一本讲演集，能够不仅发人以思，而且助人以力，其价值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