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燕"与"烟水间"

　　近期翻看了三本有关南京都市人文的随笔集：一是《旧时燕》，一是《家住六朝烟水间》，一是《风生白下》，均为16开平装本。摞在一起，煞是齐整，便于典藏；而各显匠心的书衣，俱见创意之美。
　　
　　《旧时燕》（江苏凤凰出版社，2006.4）的副题为“一座城市的传奇”，作者系知名学人、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程章灿先生。本书封面仅以一帧丰子恺旧作《燕归人未归》漫画装饰于左上之角，以凸现全书“金陵古都，传奇如燕，在春天和秋天、南方和北方、历史和现实之间，飞来飞去”的感怀主题。全书20万字，凡二十四篇，恰似用文字和插图交织而成的“金陵二十四景”，成为不可多得的南京乡土教材。
　　
　　我很赞赏他在本书后记中逆陈而新的“数典述祖”的说法。他说：
　　
　　历史本来是琐细的、复杂的、生动的……我期望换一个角度，从文学的诉说中，从文化的图景里，看一看城市的形象。让城市来叙述文学和历史，代替常见的英雄主角；同时反过来，也让文学和日常生活故事来叙述一个城市，代替那些枯燥的数字统计……我总觉得，谈论文学与历史，应该可以再多一点感性，多一点故事性、趣味性。每座城市都有许多典故，有很多传奇，有很多故事。这是城市文化精魂的凝缩，是城市的根。数典述祖，就是城市的文化寻根。
　　
　　读着作者闪烁着“文化保守主义”风华的自白，真是莫逆于心，不觉莞尔。
　　
　　作为“城市文化丛书”之一的《家住六朝烟水间》（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9），其实是南京知名藏书家、江苏省作家协会作家薛冰先生旧作的“新一版”。
　　
　　所谓“新一版”，除了与时俱进地大量增加了有关的插图外，在文字上仅仅是新添了一篇有关太平天国南京史事的随笔《虚妄的天堂神话》。在这一篇文章中，把他多年在南京乃至江南所见闻的太平农民军反人类、反文明的劣迹公之于世，并表述了自己与专业史学研究者所不同的理性思考。他指出：
　　
　　专家们研究的出发点，或许是太平天国的宣言；我所直接感受到的，则是历史痕迹与民间流传中所反映出来的太平天国的实际作为。最明显的例证，就是南京的重要历史文化遗迹，在太平天国时期几乎全部被毁，而且几乎全部毁于太平军之手；代之而起的仅只有天国的衙署和壁画了……太平天国以南京为“小天堂”，在此建都十一年，其物质与精神上对于南京城市文化的影响，又是当代每一个试图解读南京的人所绕不过去的。
　　
　　文章以“小天堂”时代南京女性的实际生存状态为话题，得出了“太平天国的妇女政策，即使不比其他时期的封建政权更坏，也绝不能说（如罗尔纲等“专家”所言———引者注）更好”的确论。因这见识，乃是其从长期收集和阅读有关史籍文献而来，从其实地见闻和不断思考中来，因此愈显其难能可贵。
　　
　　作者生于南京长于南京，少小时所见南京城市残迹，大抵都是“文化大革命”以至太平天国期间所致。它们均是在当局号召并用制度保证了的“革命”名义下，被发动和组织起来的无知者的无畏之作。因此，在本书三十余篇文章中，时常可以读到作者在缅怀的痛惜中发挥出来的批判理性。即如压轴之作《小卷阿》中，他对于罗尔纲先生的直言批评，以及他为南京魏源故居保护所作的不平之鸣，仍然让人在愤激的言辞中感知到他那求真务实之心。他说：“龙蟠里的这一座小屋，无论对于中国近代思想史，还是对于中国改革史，都应该是一个永远值得纪念的地方；其意义，至少也不会低于作为中华民族屈辱标志的静海寺。而魏源故居被毁弃的经过，不仅对于南京文化，而且对于近半个世纪来中国文化的某种走向，都有着沉重的典型意义”，而其终归毁弃的结局，“也正标志着南京这座城市近代辉煌的最后终结”。至此，作者写作本文全书的心情之沉郁可知。
　　
　　秦淮河作为南京的象征，自然是本书语境中的重要素材，大概至少有五六个章节述及。如《秦淮烟月》一篇中，既有为《长桥选妓图》所注：“三百年间多少骚人墨客心中笔下的佳境，画出来也不过尔尔。可见世间事多不宜落实”，又有为《明远楼外龙门街旧影》所注：“（它）给世人多少一飞冲天的遐思；然而进了明远楼，才会明白脱颖而出是多么艰难”！无不饱含着一种苍茫的视角和深刻的简约。
　　
　　“新一版”二百幅左右的插图，及其言简意赅的图注文字，是本书另一可观可读之所在。作者在后记中颇有心得地说：“书中的插图与文字经过有机组合，能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才是成功的图文本。”而本书足以为“图文本”之范式。
　　
　　与《旧时燕》和《家住六朝烟水间》多用历史图片不同，以“南京人文笔记”为副题的《风生白下》（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6），文中特意选用了不少作者自己和友人的摄影作品，这使得该书在无形之中多了几许现实关怀的氛围。
　　
　　本书作者系供职于江苏教育出版社的南京作家诸荣会先生。全书依次为《台城悲歌》、《辟邪，辟邪》、《一条在诗意中延伸的小巷》、《莫愁湖的形态》、《凤凰台诗话》、《此岸，彼岸》、《月上秦淮源》、《太平门的风》、《天生桥、胭脂河与凤凰井》、《心祭龙江》、《阳山碑林猜想》、《清凉堆积的地方》、《湮没的名园》、《郁郁乎文》、《两个真实的背影》、《感伤南京人》、《紫金魂》、《秦淮河从窗下流过》。
　　
　　其中《两个真实的背影》，通过鉴赏和评说朱自清、俞平伯的同题作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中一个是否接受“歌女卖唱”的细节，深入探析了作者们“勇敢地渴望，勇敢地拒绝”的内心真实世界，最后由小见大地昭现了两位先生因出身不同所致的在世态度的不同，乃至各自人生道路的不同。他写道：
　　
　　两位先生的两种不同的家庭背景，给了他们不同的人生底色，因此，朱先生似乎更平民化一些，俞先生似乎略贵族化些许；但是，这两种看似极不相同的品性也有重叠的内容，这就是真性情、不虚伪，能自持、不放任。正是因为他们具有这样的人格，似乎懦弱的朱先生终成了“宁愿饿死也不吃美国人的救济面粉”的民族英雄，而矜持的俞先生终于渐渐陷进了书斋，最终成就了自己坐拥书城的人生。
　　
　　林非先生在《风生白下：南京人文笔记》的序言中说，作者的思想见解，“是在从容和生动的叙述之间展开的”，且在事件或者人物的关节处，多有“细腻的描绘”，而讲究的文字又足以显示其文笔的优美。他期待着，如果能够始终在类似《秦淮河从窗下流过》这样优美的文字中间，“融合着灵动的形象、浓郁的情感和深邃的哲思”，那么“极好的散文”，是一定能够写出来的……
　　
　　无论是《风生白下》一书的末篇《秦淮河从窗下流过》，还是《家住六朝烟水间》的前序，乃至《旧时燕》的后记，我们被强烈感染了的，是包括诸荣会、薛冰和程章灿先生在内的所有南京作家、学人对金陵人文的钟爱之情。这种情愫，既是他们作文的动力，也应该是我们展卷阅读的终极价值之所在。（作者单位：南京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