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容置疑,当下的中国文学正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复杂多元的审美格局;但同样不容置疑的是,自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的先锋小说开始式微,无论现代派,后现代派或各类旗帜林立的派别,也终于没有挽回先锋后撤的颓势。如果我们把先锋小说纲举目张地理解为一种自由精神的话,那么今天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四川青年作家麦家的长篇小说《解密》(中 国青年出版社出版,2002年月12月版),倒有理由被视为先锋小说撤退后的又一次有力冲刺。
一个自幼聪慧而又有些神经质的孩子,在大踏步通往天才数学家的幸运途中,却突然地被国家召去,成为了一个玻译敌国军事密码的锐利工具。有所写所有不写,是作家创作中不免的选择,在《解密》中,作家的笔基本不在人物的心灵和故事的情景上着力,而是着力探测、描述人物环境周围的无数神秘又秘密的人生黑洞。换言之,左右《解密》主人公命运的既非小说家贯常驳斥、展览的社会、政治、文化以及人物的心理与性格,而是那些无处不在又时时不显的命运洞穴。主人公的天才与智慧,也许正是这洞穴的根源:愈是智慧,就愈是悲哀,愈是天才,就越发深陷洞穴中。然而,人物本身的洞穴,又镶嵌在一个巨大无底的陷阱之中。走进小说,我强烈感到,犹如走钻了一座幽光闪烁的自然溶洞之内,一个巨大的洞中又有无数小的洞穴。各类奇异的小洞穴就是各类奇人,而大的溶洞就是真正神秘而不可究知的世界。你无从考查是世界孕育了人物,还是人物组成了世界,正如你无法分辨是巨洞产生了小的洞穴,还是无数小的洞穴组成了大的溶洞世界。剥离《解密》中的“解秘”的故事和人物的表层,作家所探索与传达的人类的“洞穴世界”,正是先锋小说中怀疑与自由精神的根本之一。这种怀疑的自由精神,也正体现着先锋小说的某种本质所在。
之所以说《解密》是先锋小说撤退后的又一次冲刺,还在于作家在文本中所呈现出来的那种“一边甘愿撤退、一边又努力前行与跳跃”的姿态。阅读《解密》,你可以清晰地感知到《解密》的写作,已经不再是单纯停留在90年代形式与语言上的探索与创新,不是简单的停留在对国外新小说的学习与敬仰上。它谨慎又吃力的前行与跳跃的姿态,恰恰表现在先锋小说撤退之后,经过长期的沉默,而达到与中国汉语小说的某种勾通与默契。这种勾通不是先锋的妥协,而是先锋的整合;这种默契不是对传统的被动吸收,而是对传统的积极改造。比如《解密》语言上的流畅晓白,正是汉语小说的精髓,而晓白之后的深厚与言此即彼,晓白的哲味淡化,叙述的意义等等,不仅仅是为了故事与人物,而更在于叙述的本身,这也正是新小说的重要标识。再如,放弃“形式”为内容“服务”的“铁律”,在形式为内容服务中去寻求“内容为形式服务”的写作态度。凡此种种,在“解密》”中都得到了柔美的整合与体现,从而使《解密》在对读者的尊重中追求先锋的自由,在和读者的默契中完成了对先锋的整合与重构。
先锋的目的不是对读者的颠覆,而是为了在和读者的默契中完成对自由与怀疑精神的表达,这就是《解密》对先锋的一次修正。也正是这样的修正,才完成了先锋小说撤退后的一次努力冲刺,也使得《解密》在当下无数的长篇小说中获得了卓尔不群的品格和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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