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裳
一九四六、四七年顷,我曾在南京有过短期勾留,我的职业是新闻记者,当时正值国共和谈紧急关头,内战濒临爆发的时会,记者生活的紧张忙碌是不言而喻的。但我仍抽暇访问了几处著名的藏书楼,溜过三五家书肆。后来写了一卷《金陵杂记》,因故辍笔,因此关于书事见闻,没有来得及下笔。现在有机会回忆往事,就聊就记忆所及,补记一二。
南京最知名的藏书楼是龙蟠里的江南国学图书馆,清末四大藏书家之一的钱唐丁氏八千卷楼的旧藏就几乎全部藏在这里。使我大吃一惊的是,丁氏旧藏的善本书,劫后归来,宋版明抄就一捆捆地用草绳扎起,胡乱堆在楼上地板上,放在今天,读者有福能在玻璃橱里窥上一眼的善本,就是这样处置,没有书架安置。我访问了柳翼谋老先生,彼此叹息。但当时图书馆的管理办法和今天大不相同,也是值得怀念的。记得我曾看过一部元刻的《阳春白雪》,是绛云楼的烬余,据说是曾经柳如是校过的,有“惠香阁”小印,又有钱牧之印、“惜玉怜香”印。我曾两登书楼,仔细审视,小字细书,遍布行间,确系女性手笔,但是否确出于河东君,谁也不敢轻下判语。我的对柳如是研究产生兴趣,怕就是此时萌发的。
以发现宋本“金石录”闻名的“津逮楼”,也是我寻访过的。地在朱雀路大板巷。故宅甚大,危楼尚存。甘氏子孙杂居楼下巷中,曾导我登楼,空落落的大厅只在角落里堆了一堆破书滥纸,其中尚有残册上钤“直渎草堂”、“江宁甘元焕剑侯父珍藏金石书画记”旧印。近见报上有此楼已重修开放的消息,这是值得高兴的。
在山西路口中央图书馆的“北城阅览处”里,遇见了山东鱼台老乡屈万里先生。这地方原是伪府巨奸陈群的“泽存书库”。在屈先生指引下我参观了几部“善本”。宋元本没有什么,倒是明刻《西厢记》有两部附图本。陈群的收书也与别号“垃圾马车”的甬上倪某相似,有见必收,泥沙杂下是必然的。我还顺便打听了一下汪兆铭的藏书。据说并无特异的珍本。这位“双照楼主人”喜欢陶诗,收了很不少。但并无旧本,最早的也不过是明刻而已。
以个人的经济状况论,那时是说不上收书的。但也跑过秦淮河畔的状元境,书铺倒是不少,但佳本难寻,即使有也只有望望然去之而已。有意思的是在书店中买到十多张明刻版画,大都是从小说曲本中裁下的。白棉纸印,都是精品。书估无知,才做出此等杀风景事。这些版画残页,后来都送给刻木刻的黄永玉了。
一个雨夜,走过一家旧书铺,案上放着一堆新收来的旧书。我从中挑了一本写刻本《玉洤词》,潘曾玮撰。咸丰刻本。刻得颇精,但写手的一笔馆阁体小楷实在不高明,有趣的是蓝色书衣上有泥金细字端楷跋语,为端木埰书。案上的一堆也全是端木子畴发生的抄稿和批校本,是从故居流散出来的。在这中间我偏偏只挑了一本词集,可以看出当时自己买书的眼光。战前开明书店曾据手迹精印端木埰手书的《宋词十九首》,线装,通体以极精的颜体小楷写成。前后有名家手题多幅。这书我是有的,也知道端木在晚清词坛的地位,但还是轻忽地放弃了。
以上所说都是旧话。说到自己的著作在南京印出的也不只一二种。最早的一种是1982年由金陵书画社印行的《金陵五记》,由傅小石封面画,黄苗子题签。未几再版。后由江苏古籍出版社于2000年重印。这本小书后来曾不只一二次由别家出版社改编加图片重印,但其母本仍出于南京。还有一本选本《白门秋柳》是由江苏文艺出版社于2004年出版的。在我的选本中是较具特色的一种。
江苏省专营古籍出版的是凤凰出版社,其前身即是江苏古籍出版社。这是一家成绩不凡的出版社,几年前就曾出过一套大型的乡土文献丛书,网罗所及,遍于江苏全省,采用底本起于赵宋,下至明清。范围不限于地志,旁及野史、杂记。气魄是大的,眼光是开阔的。二十年前我曾写过一篇《关于地方文献的出版》,收在《珠还记幸》中,提到了“广东地方文献丛书”、《八闽文献丛刊》、《巴蜀史研究丛书》等,那时江苏的书尚未问世。也许是后来居上吧,成绩不输于先行者。至今我仍然热切盼望读到地方文献的新书,同时也热烈欢迎新编的地方志。后起者理应胜过前人,天一阁旧藏的地方志古本是可珍的典籍,但毕竟在某种意义上是过时的著作,不能完全适应新时代的需要。我们渴望新的著作,自然切盼出版者的不懈努力。
南京有不少旧友新知,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曾游金陵,得识南大程千帆、周勋初、吴新雷诸先生。千帆以子苾夫人《涉江词》油印本见示,客中展读,惊其凄艳,即撰小文刊于《读书》杂志,赞其词而哀其不幸早逝。千帆后有《全清词》之辑,复征清词别集于下走,今《顺康卷》已刊成,而千帆谢世了。后数年复有金陵之游,借寓凤凰台饭店,得有机缘,得纳交诸贤者,旧友新知,一时皆在。马得老画师更为拙作京剧故事集作插绘,平添不少光彩。近已译刊在美国出版,凤凰台已成今日南京之文艺沙龙,真为感事。徒恨纸短,说之不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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