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良书话小识

　　■舒芜

　　亡友周绍良先生在部分藏书上的题识和关于读书买书的小文，世兄启晋辑录为《绍良书话》一编，将在中华书局出版，要我写个序。一看目录，我真没有写序的能力，不是客气，是实实在在的话。

　　绍良学问渊博，在《红楼梦》研究、敦煌学、古墨学、唐墓志研究等多方面都是名家，各有专著行世。我学殖荒落，只作为爱读《红楼梦》的一个普通读者，还能够在这方面向他讨教一二，其他都不能赞一辞。绍良藏书富赡，生前已几次捐赠国家，所留只是一部分，书上他有题识的又只是部分之部分，现在辑录为八大类，仍可见一斑。他的伯父叔弢先生是藏书大家，本书话第八类就收录有《记名藏书家周叔弢》一文，藏书也是周氏家学，但绍良藏书上却没有请叔弢先生作过题跋。有人问起，绍良说，他哪里看得上我这些东西。的确，绍良藏书有一个特色，就是异端特色。绍良尊公叔伽先生是佛学大家，绍良晚年襄助赵朴初先生为中国佛教会的重要领导人，是继承了家学，但这本书话八大类中“宗教典籍”一类为多，而其中又以“民间宗教典籍”为最多，这又不仅是家学继承，而且是新的开拓，是其异端特色突出体现。这里，关于中国学术文化的正统和异端的关系，大有话可说。

　　学术文化的正统，是政治专制的产物。学术文化的生命在于自由多元，而政治专制总要压抑自由，定于一尊，造成一个正统，二者成为永恒的矛盾。中国学术文化史上，周室东迁，礼坏乐崩，产生了先秦百家争鸣。秦始皇首建大一统的专制皇权，不能容忍这个局面，焚书坑儒，以吏为师，没有成功。汉武帝黜百家，独尊孔子，成功了，儒学正统于是长期窒息着中国学术文化，中间更有宋明理学与科举制度的结合加强了儒学统制。所幸每当朝代更迭前后，王纲解纽之时，反正统求自由的力量便会抬头，使窒息得以稍缓，生机赖以不绝如缕。明代皇权专制登峰造极，理学正尊的统制也登峰造极。到了明末，王纲大解纽，学术文化中也出现了许多全新的萌芽，不幸而清朝稳定下来之后又是一个大倒退。清朝文字狱之酷烈远过秦火，吓得学子远离现实，埋头古书堆，不料导致出意外的结果。盖以举国精英之力淬聚于经籍整理之中，逐步剥除掉儒学独尊以来加诸经籍上面的涂饰，洗涤掉长久被搁弃的非正统古籍上的灰尘，逐步逆溯上去，非意识地走了一条“以复古求解放”的路，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认为可与欧洲文艺复兴比美。到了清末，复到先秦之古，得到对于儒学独尊的解放，便是旧学术文化的尾声，也可以说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先声。

　　“五四”新文化运动，是反正统的运动，不是反传统的运动。岂但不反传统，正是要继承传统，近之继承清末的传统，远之继承先秦百家争鸣和后来各个王纲解纽时期的传统，并且把科学与民主的普世先进标准，同本民族异端传统结合起来。胡适的《中国哲学史》、《中国白话文学史》，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梁启超的《先秦政治思想史》，梁启超、胡适的墨学研究，都是继承传统的结晶。如果能够一直这样发展下去，会是一条不断前进的路。可惜后来出现了所谓“救亡压倒启蒙”，重新定于一尊，一定再定，最后来了“文化大革命”，彻底背叛了五四道路。

　　拨乱反正以后，有识者呼吁“回归五四”，重新从五四出发，颇有响应。但是不久，忽然从海外新儒家那里飞来一顶罪名帽子曰“反传统”，硬扣到五四运动头上，说是五四反传统导致了文化大革命，要清算“文革”就要清算五四，云云。这个“反传统”完全是新张扬出来的名称，以前无论赞成或者反对五四运动的都没有笼统地用“反传统”之名来概括五四运动。新儒家心目中的传统，只是儒家正统，他们在“继承传统”的名义下，实际上只要继承儒家正统，而传统里面正统之外其他丰富内容全不在内，于是祭孔大典、长袍马褂、私塾读经全要恢复，至今方兴未艾。在此时刻，看到绍良的书话，我不禁有许多感想。

　　绍良出身簪缨诗礼名家，少年时所受教育完全正统，他却走了非正统、求异端之路。上面说过，这本书话里篇数最多一类是民间宗教类，这一点特别值得注意。一个民族的文化，总是金字塔式的结构，无论塔顶怎样高入云霄，广大底部才是基础。研究一个民族的文化，要看它的塔顶，更要看它的广大底部，才能看到真相。这可以叫做“向低处广处看”的方法，是异端的方法，也是科学的方法。昔日鲁迅论“中国根柢全在道教”，知堂研究日本文化多年，终于觉悟到走了冤枉路，看出道教才是日本文化真正的根柢，都是成功地运用了“向低处广处看”的方法。民间宗教是民族文化金字塔底部的重要部分，在社会下层有很大势力，愚昧鄙俚落后的形式下往往蕴藏着万千小民被压抑的心声，形成一股不利于稳定的力量，所以一向为皇权所深恶，谥之曰“邪教”，严加镇压。例如民间宗教里有一种对“无生老母”的信仰，知堂有《无生老母的消息》一文介绍了它的大概:原来“无生老母”是普天下人类的始祖母，她有一支儿女失乡迷路流落在东土，她“一声儿，一声女”地召唤，“一般劳苦的男妇，眼看着挣扎到头没有出路”，纷纷向这个始祖母皈依，愿望回归她的怀抱。这样的召唤和皈依当然不是专制皇权所喜欢的。但渊博如知堂，并没有看到任何一部完整的“邪教”典籍，他根据的只是黄壬谷编刊《破邪详辩》中摘引“邪教”典籍的一些片段。而绍良这个门类的藏书如此之富赡，其中就有《佛说混元弘阳慈悲中华救苦宝忏》《销释混元弘阳大法祖明经》《销释混元弘阳拔罪地狱宝忏》《销释混元弘阳救苦生天宝忏》等，都是与无生老母信仰有关的。即此一端，他这部书话在这个时候出版，便有特殊的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