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前,一部《血色黄昏》使“老鬼”这个怪名字不展而走,其秉笔直书的勇气令人惊叹;10年后。同一个“老鬼”又推出长篇纪实文学力作《血与铁》,将自己儿童、少年、青年时代的幼稚、狂热、粗野、丑陋都赤棵棵地展示在世人面前,更在读者心中报掀起了巨大的波澜。日前,记者采访了老鬼。问:10年前,《血色黄昏》真实地再现了你的插队生活,勾画了各种人的嘴脸,将他们灵魂深处的某些角落暴露出来,在有那一段共同经历的人群里引起了共鸣和反向。但有些读者觉得,就纪实而言,它似乎还不如《血与铁》那么赤裸裸,你认同这个判断吗?答:《血色黄昏》也是纪实的,只不过有把两三个人的事合并到一个人身上的情况。而在《血与铁》里,每一件事和每一人都是对应的,不存在张冠李戴,更没有合二为一。问:你书中写到的当事人,许多人都和你一样,干过不少蠢事和坏事,你这么不留情面,揭人家的老底,会不会惹官司?
答:我觉得不会。这部书稿1995年就写出来了,当时我还在美国。我怕自己的记忆有误差,回国后就多方联系当事人,请他们看我的打印稿,提出修正意见。事实证明,尽管那一页历史已翻过去多年了,但记忆是刻骨铭心的,不由你不承认。当然,考虑到各个当事人承受力有强有弱,我也作了若干技术性处理,如把人名改一个字,家庭背景含糊一点,等等。
问:你是怎么想起写这本书的?
答:直接导火索是我母亲杨沫写的《儿子老鬼》。1994年,我在美国看到了这篇文章,觉得有些地方不真实,有出入。那时,我已47岁,按老话说,是半截入士的人了。我想,人活一世,应该明明白白,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留下一条真实的生命轨迹。在美国衣食无忧,没人打扰,时间充裕,正好写作。
问:你在书中写了自己从童年到插队的经历,不难看出,你对自己生活的评价,基本上可以用“不幸”二字来概括。你认为是哪些因素造成了你的不幸?
答:这个问题很难一言以蔽之。简单说来,我的童年、少年、青年时期是在没有亲情、没有友情、没有爱情的状态下度过的,这种“三无”生活,使我的肉体和精神都备受压抑,以致到现在年过半百了,性格上的忧郁和孤僻都无法改变。
问:能具体说一说吗?
答:我刚满月,就被父母送到了农村。4岁回到父母身边,却只能跟保姆住在饭厅。母亲终日忙于上班和写作,父亲更是架子十足,从来不陪我玩,不给我买玩具,偶尔带我上街,也休想得到一块糖。特别令人不能容忍的是,父亲是1930年的老党员,长期担任师范大学的领导职务,是负责培养高级教育人才的,在学校待人和蔼,受人尊敬,回到家里却成了张牙舞爪的暴君,张口就骂,抬手就打,我姐姐上大学了,父亲还抽她嘴巴。我上的小学,也是弱肉强食的世界,男生打女生,高年级打低年级,力气大的打力气小的。受尽了皮肉之苦,我开始迷信武力,崇尚暴力。我这种人性扭曲的人,怎能得到友情、爱情?
问:你用较多的篇幅写了在学校所受的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教育,其结果是把很多学生变成丧失理智的疯狂少年,特别是在“文革”中,红卫兵大开杀戒,扮演了暴徒的角色。反思历史,你想到了什么?
答:那是个盛产豪言壮语的时代,耳闻目睹,都让人热血沸腾。比如“打倒帝修反,全球一片红”;比如“我们这一代青年将亲手参加埋葬帝国主义的战斗”;比如把北京看作“世界革命的中心”,把毛主席当成“世界人民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至于帝国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力量对比如何,饥饿的社会主义靠什么消灭帝国主义,根本不去想,觉得中国有毛主席的雄文四卷,再加上全民皆兵,多强大的敌人都是纸老虎。当时,阶级斗争那根弦绷得很紧,做梦都是阶级敌人“人还在,心不死”,既然他们心不死,就要从肉体上消灭他们。所以,在“破四旧”运动中,打死人就不算个事,红卫兵还喊出了“红色恐怖万岁”的口号。我认为最可悲的是,所有的暴行都是以革命的名义实施的,即使到了草营人命的程度,领导人还要支持,说“小将们的大方向始终是正确的”。
问:你把自己放在极左思潮大泛溢的历史背景下,细致入微地描写了自己许多不光彩的行为,比如在大饥荒年代偷吃同学的东西,赶走相依为命的保姆,对不喜欢的同学大打出手,在“文革”初期为讨工作组欢心而出卖曾与自己友好相处的同学,还有性的压抑,性的苦闷,对女同学、女老师甚至姐姐想入非非,这样写,是不是过于残忍了?
答:不,真实地袒露自己,正是我所追求的。我们的文学太注重表现崇高了,往往给人以虚假。我既然要纪实,就必须把自己的本来面目展示给读者。人与鬼的冲突,人性与兽性的博斗,存在于每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没必要遮遮掩掩。我痛恨文过饰非。十三四岁正是长身体增智力的时候,我却整天饿得昏天黑地,而老师和领导竟大讲中国人的生活如何幸福,如何去解放全世界三分之二饥寒交迫的人民,是不是有点滑稽?我的同龄人大部分还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不愿意让他们看了这本书后骂我:瞧,这个欺世盗名的家伙!
问:你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也把自己对别人的伤害一一作了"交待",是否有忏悔的意思?
答:是的,我向所有被我伤害过的人忏悔。极左的年代,那么多人受到伤害,又有那第么多人伤害过别人,这是非常值得反思的。有句成语,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用来比喻中国的政治运动,再恰当不过了。反右派运动把那么多知识分子打入地狱,不过9年工夫,又有多少打右派的领导干部被打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而备受折磨?“文革”收场,整“走资派”的又纷纷成了“三种人”。现在有很多人写回忆文章,只谈自己如何受迫害,不提自己害别人,这是不公平的。揭开疮疤,透透空气,见见阳光,对自己对别人都有好处。
问:如果你父母和小胖姐都在世,你还这样写吗?
答:我还是要这样写。我的经历,是一代中国人的经历。那种社会氛围,那种生存环境,那种人与人的关系,还有我的内疚,我的忏悔,我都必须源源本本告诉世人,否则,我就没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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