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园的挽歌 集中营的悲歌

　　20世纪90年代的英格兰乡间，有一座伊甸园。在这个叫做黑尔舍姆的地方，孩子们颇为自由地成长着。健康是他们的第一要务，第二是责任感和集体荣誉，除此之外他们不需要承担更多的什么了。他们学习，不过老师和学生都心照不宣地心不在焉，大家知道学习只不过是装装样子的事情。和他们必将承受的命运与责任相比，学习只能算是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而已―――在发育成熟之后，甚至连性爱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些孩子什么都可以做，就是不能做自己的选择。 从小到大，他们早就一遍遍被告知命运已被注定，他们必须保持健康的状态，然后把自己的重要器官捐献给那些需要的人―――这些孩子是克隆人，培育他们的惟一目的即在于此。而在十几年的强化教育之后，他们也完全接受了这可怕的命运。

　　这是石黑一雄新小说《千万别丢下我》的基本框架。当然，这位布克奖得主不会笨到要去和科幻小说家抢生意，关于克隆人与人类可能爆发的冲突之类在科幻小说里面经常可以看到的情节，石黑一雄统统舍弃，他要讲的，是在既定命运之下，几个克隆人的心路历程，以及他们的尊严与责任、希望与挣扎。石黑一雄笔下的克隆人，不是他者，而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如果把他的主人公理解为平常人的话，那么这部小说的主题就是生命的脆弱与无常，以及人对存在与命运的超越，甚至还可以说是爱对死亡的胜利（至少是精神胜利），可以让我们联想到二战时奥斯维辛的犹太人。但既然主人公是克隆人，那人们思考的方向理所当然就变了一个角度：不再是克隆人可能的苦难与精神超越，而是人类的道德底线究竟何在。

　　写到这里，或许有必要说明一下。并没有证据表明20世纪90年代真的存在过这个叫做黑尔舍姆的地方，石黑一雄写的也不是中国读者所熟悉的文体“报告文学”。不过用小说家本人的话来说，这是一个可能会发生的故事，“只要科学发展过程中的一两件小事有变，这种状况就可能出现”。事实上，英国不久前恰好就批准了对人和动物进行混合胚胎研究的项目，这或许可以看做一个先兆，一个类似黑尔舍姆的集中营，可能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伊甸园和集中营，我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词语来形容黑尔舍姆。对小说的三位主人公凯茜、汤米和露丝来说，黑尔舍姆是他们的精神家园，即使这个家园后来被毁弃了也还是如此。在小说第一部分的描写当中，黑尔舍姆时不时透露出一种金黄的色彩，如果不是“被告知”这三个字时时提醒着命运的阴霾，我们会觉得这个校园其实很美好：自由、快乐、甚至还鼓励孩子们的创造性。可惜伊甸园永远都是假象，孩子们和亚当夏娃一样只能在这里懵懵懂懂地活着，用黑尔舍姆那位叛逆的教师露西小姐的话来说，这些克隆人“被告知了其实又没有被告知”，他们知道自己将要去做捐献，却不知道这对自己到底意味着什么。不用说，露西小姐在这个伊甸园里面，要担当的是蛇的角色，但令人意外的是，孩子们拒绝理解她说出来的一切。对他们来说，如此残酷的命运，他们幼小的心灵还无法承担，于是，蛇失败了，露西小姐被迫离开黑尔舍姆，而孩子们，将在4次捐献之后，在生命的尽头，去与真相相遇。

　　对克隆人群体来说，黑尔舍姆是不一样的，在这个伊甸园之外，是更黑暗的真正的集中营。小说慢慢读下去，从凯茜的希望、露丝的幻灭和汤米的倔强中，从黑尔舍姆学生们的优越感和其他克隆人看待他们的热切眼神之中，我们不难发现黑尔舍姆确实是个被选中的地方―――可惜不是被上帝，而是被人类，一群希望证明克隆人也有灵魂的人。他们的努力让黑尔舍姆成为克隆人世界的一个例外，但他们自己却没能成为人类的例外。所以他们的底线只是希望让克隆人过得好一点儿，能够以一种更体面和尊严的方式去完成捐献。至于克隆人也是人，这一点他们是不愿意考虑的，所以凯茜才会感到“他们害怕我们，不是一般的害怕，而是像人害怕蜘蛛一样”。被人当作蜘蛛，这是一种怎样的心理感受，大概只有经历过集中营的犹太人才能知道。在这一点上，黑尔舍姆和奥斯维辛重合在了一起，只不过一个以种族优越之名进行屠杀与消灭，一个以人类利益之名进行创造和培养，然后使用。曾经存在和可能存在的二者，将一起见证人性深处的可怕深渊。

　　虽然题材如此沉重，石黑一雄却并没有把他的重点落在批评上面。事实上，人类的世界，在整本小说中一直作为背景存在，而我们在阅读过程中越来越感到亲近的，则是那个克隆人的世界。前面已经说过，石黑一雄没有把克隆人作为他者，而是作为人类的一分子来写。所以我们有了一个反讽的结果，这些脆弱的克隆人，这些被人类工具化的生命，他们面向命运的姿态，反而成为对人类本身的一种救赎。

　　凯茜、汤米和露丝，《千万别丢下我》围绕三个人的感情历程展开笔墨。作为克隆人，他们跟我们没有任何区别。孩提时的种种小伎俩，我们自然熟悉，成年后的感情纠葛，我们也曾经体验，即使是深埋于他们心中的那个希望：“如果能证明自己真心相爱就可以推迟几年进行捐献”，看起来虽然可怜又愚蠢，可是我们每个人不也都怀抱过同样可笑的梦想吗？真正令我们感动的，是他们为了这个梦想所付出的努力。而当一切都倒塌之后，那首《千万别丢下我》成为真正的挽歌，只是这首歌不只为主人公而唱，也为我们、人类的所有成员而唱。

　　阅读这本小说的过程中，我曾经困惑，汤米、凯茜、露丝，所有这些克隆人为什么那么心甘情愿地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为什么他们没有哪怕一丁点儿反抗？为什么直到小说的最后，汤米和露丝都在经历了数次捐献走到生命的尽头之后，凯茜所能做的，也只是擦干泪水，然后平静地走向那已经被注定的一切？我想，答案存在于那个作为伊甸园的黑尔舍姆当中，凯茜在那里获得了信念，当真相击毁了一切之后，这个信念成为她最后的精神力量。她去捐献，不是为了人类，而是为了自己。

　　《圣经》里有一个故事，说的是虔信者约伯，他从不怀疑上帝，从不试探上帝，即使毁灭掉自己的一切也在所不惜。有一次上帝考验他，要他把自己的儿子作为牺牲奉献出来，这个要求让约伯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但他还是遵从了上帝的意志。故事到这里开始转折，上帝在最后一刻用羊换掉了约伯的儿子，从此约伯得到上帝的眷顾，一切圆满。这个故事体现了基督教信仰的核心：上帝对人绝对的爱与权力，人对上帝绝对的信任与责任。千百年来，作家和艺术家们以约伯为题材，留下了无数经典作品。不过我认为，所有那些作品都没法跟石黑一雄相比，因为之前还没有人考虑过，如果上帝没有换掉那个孩子，如果他真的接受了这个牺牲，会怎么样。

　　虽然石黑一雄的小说完全没有提到约伯，甚至他可能也完全没有往这上面去想，但是我以为，他是回答了这个问题的―――对于克隆人来说，为他们安排好了命运的人类，确实是一个类似于上帝的存在，只是这个上帝，太不负责任了。小说的结尾处，在与埃米莉和夫人的对话之后，汤米和凯茜失去的不仅仅是希望，还有他们曾经有过的信念。虽然石黑一雄没有一句话提及约伯，但是答案已经很清楚，如果上帝真的接受他以儿子作为牺牲，那这个上帝就没有爱，那他就不再是上帝了。从这个意义来讲，凯茜擦干泪水之后平静地走向命运，已经不是屈服，而是反抗。再往前跨出小小的一步，我们就可以看到在无数科幻小说里面已经看到的：克隆人（或者机器人以及其他任何人类的造物）的革命，他们与人的战争……石黑一雄没有落入大部分科幻小说的俗套，但是他的答案清清楚楚：既然人类没有可能担任上帝的角色，也就没有权力去创造那本应属于上帝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