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阅多丽丝·莱辛的金色笔记

　　二十五年来,多丽丝·莱辛一直住在伦敦北区的一个小连排房里,邻近弗洛伊德的墓地。每天清晨,这位老人都会在5点钟起床,去喂几百只鸟儿。然后再返回家中,动手做早餐,通常在9点的时候,她坐到写字台边开始写作,用她朴素简单的话语来说,"我干的就是这个"。

　　不久前的一个寒冷的下午,在很多气象学家都发出警告:英国多年未遇的最寒冷的冬季正在到来的时候,莱辛同意坐下来谈谈她最新的小说《丹将军和玛拉的女儿及雪狗》。该书场景设置在未来的冰季,延伸了《玛拉和丹》(1999)的英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丹和他的妹妹从一场恶劣的非洲旱灾中生存了下来。

　　问:如同读所有的虚构故事一样,读这本小说,总诱使我们将之作为当代的寓言。但您在过去一直反抗着这种本能。您今天仍然这样吗?

　　对。你知道,我写过一本书叫《玛拉和丹》,我确实开始关注可怜的丹了。有些人恨他,他煽动了如此大的暴行。但是我对丹很感兴趣,于是,我想写一个结局。我觉得它应该发生在一个半淹没状态的世界。我发现要想象相关场景并不难。看,整个《玛拉和丹》的故事都在一次旱灾中发生,我正好在非洲亲眼目睹了那样的情景。我儿子约翰和一个种植咖啡的农场主曾经在那里。你曾经历过旱灾吗?

　　(没有)。

　　嗯,那非常艰难。人们濒临死亡,他们的水源趋于枯竭,树木全部旱死,太恐怖了!我根本不用去想象。

　　问:对丹遇到的难民的描述,使我想起了您1980年代写的一本访问阿富汗的书,讲述难民正流亡到白沙瓦。

　　哦,到后来书中每一个角色都是难民了,我才意识到这一点。但是每个人都在逃避旱灾、洪水或者内战。我对他们确实很关注。你知道,离这儿不远有一条路,各种各样的难民沿路排开,人们也常去那里找一个水管工或者木匠之类的人。这并不是政府安排的,但是他们就在那儿。我的一个朋友只要有事就去那儿。他们技术很好。

　　问:当您1949年第一次到伦敦的时候,就是那样吗?

　　不是,当时的情况是,我遇到的人不是当过士兵,就是参加过海军或者是别的军种,因此人们总是谈论战争。一直到1950年代中期他们才不再谈论打仗。新的一代一跃而出。他们是全新的一代,对战争没有兴趣。突然间,没有人再谈论打仗了。我感到有点痛苦。现在我觉得,你不能让可怕的过去纠缠一生,对不对?

　　问:您想过要写一部传奇故事吗?

　　嗯,你不能以嘲弄的笔调来写。我知道有人写过。他正好是一个非常忠诚的社会主义者。他说,"你一定要记住,多丽丝,你不能把这些事情写得可笑。谢天谢地,我掌握了多愁善感的风格。"他写得非常好。

　　问:在1950年代开始发表作品时,在自然主义和所谓的通俗小说之间转换并不常见,是吗?

　　对,而现在所有的界限已经模糊掉了。我开始创作时,科普小说并不通俗,只有很少人读。但是现在——你会把沙尔曼·拉什迪的书,或者任何一位南美作家的作品放在哪儿?大多数人称他们是魔幻现实主义者。

　　问:你写了许多小说,有没有你希望人们多读的?

　　我的科学小说。《南船座中的凯纳伯斯城》在以前曾拥有很大的读者群,那时甚至因它开创了一个宗教。《什卡斯塔》(该系列中的第一部)几乎被完全接受,还在美国发起了一个组织。他们写信问我:"我们什么时候会被这些神访问呢?"我回信说,"看,这不是宇宙科学,只是一个创作。"他们又回信说,"哈,您是在考验我们。"

　　问:想不到今天也会发生那种事。

　　嗯,很久以前是不同的。我过去常去旧金山。一次,我面对着一大群听众,一个男人站起来说,"多丽丝,我希望你不要再写任何沉闷的现实主义小说了。" 然后,另一个人站起来说,"多丽丝,我希望你不要再浪费时间写那些愚蠢的科学虚幻小说了。"然后,一群人开始大吵起来。想不到今天也会发生那种事。

　　问:您认为1960年代的文化革命走得太远了吗?

　　嗯,那时这里还没有硬性毒品,只有大麻。还有所谓的性革命我一直以来也很难理解——好像之前就没有性革命似的。在战争期间,人们有点乱来!于是,我发现 1960年代错就错在它是二战的后续。我以为那时有很多让人难受的家伙。为什么是他们?他们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好。我记得他们的一个领袖人物的某种说辞, 相当勇敢:"你们觉得自己有些特别。但是错了,你们不过是青年人的初级市场。这才是你们的光荣所在。"他到处都说这些,但是我觉得他是对的。

　　问:你认为《金色笔记》畅销的原因是什么?

　　我想,部分是由于它是第一部有女性主义观点的书,而且我也花了绝大的精力去写它。那是在1950年后期,我的个人生活完全处于混乱之中,所有这些都写到了我的书中,我确信,书中的能量就是它为什么能持续的原因。

　　问:嗯,《丹将军的故事》蕴含着相当大的能量,而且您已经80多岁了。

　　但是我不是在挑战其中的任何观念。没有人会相信,但我在写《金色笔记》时,我并没有要写一本女性主义书籍的想法。因为我放进去了一些女人们在她们的厨房中说过的一些事情。但是说出来的一些事并没有写出的效果。人们表现得好像我曾经做过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然而我只是写下了女人们所讲述的。

　　(王锋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