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观察与思考》第20期
一场空难让戴维·齐默教授失去了深爱的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儿子,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他不知所措,迷失了自我,觉得自己也成了一个将死之人。他足不出户,沉溺于悲伤的酗酒泥潭中不可自拔,直到六个月后的某个夜晚,他偶然在电视里看到了默片谐星海克特·曼的电影片段,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还有笑的能力—于是,为了看完所有海克特的老电影,他开始周游世界,那成了使他继续活下去的惟一动力。
海克特是谁?海克特是原籍阿根廷的喜剧天才,作为正在二十年代美国电影界冉冉升起的一颗耀眼明星,他却在一天清晨突然离家出走,从此杳无音讯,六十年来,他的失踪始终是一个不解之迷,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不在人世。然而,在齐默教授撰写的关于海克特喜剧默片的书出版后,他却收到了一封新墨西哥荒漠中的来信,信上称海克特还活着,并想同他见面!正当齐默半信半疑、忧郁不决之际,一位神秘女子忽然出现,她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使他走上一段不可思议的幻影之旅……
很久没有这么痛快淋漓地读一本书了。可能是因为那天蓄谋已久又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可能是因为一年后重新花一个下午慢慢喝英式下午茶,可能是像译者孔亚蕾这样于一个悠长绵延的循环中看了这样一个悠长绵延又激荡的故事。他在翻译的开始和结尾,跨越一年,见的是同一个女人。我在阅读的开始和结尾,跨越一天,遇到的是同一场秋。
是不是每个人接触《幻影书》都会打破一个缜密的,哀伤而幸运的秘密?
图书宣传总会找些的噱头,《幻影书》的噱头便是村上春树。买书的时候暗自发笑,许久没有因为这种显而易见的噱头挑中一本书了。故事说来简单,在空难中失去妻子和儿女的齐默教授,出于自我治疗或逃避的目的,挑选了一个好莱坞默片时期的二线明星,周折半个地球,写了一本关于他的喜剧研究的书,没想到却卷入了贯穿了神秘失踪的海克特·曼一生,并在临终时终于掀起高潮和抖落包袱的奇遇。
人和人相遇真是非常缺乏理由。
海克特·曼并不难理解。感情纠葛的错杀,一夜之间,胸口隐忍无法回避的痛处,使他不得不放弃好莱坞的虚荣惬意,踏上逃亡与赎罪的荆棘之路,真正开始对自我、生命、死亡、爱与负担有所思索。海克特?曼的特殊之处在于,并不是命运之轮无情地推动了他,也没有一个陪伴游历兼解说的维吉尔,完全是他自己一手设计、一手安排,无人分担的自我辩驳。还不够,还不够,为了以惩罚的方式弥补错误,一个人究竟要花多久时间,卷入多少人,割开多少伤口才能在天平上重新找回平衡?
作为人的天赋之一是,可以自己设置自我死亡的时间。海德格尔说的“死亡所意指的结束意味着的不是此在的存在到头,而是这一存在者的一种向终结存在。”生命之火就此熄灭,黯然的炼狱之火冉冉升起。那个趣味的,放荡的,活色生香的原始冲动止住了—死亡发生。人既可以毫无意识地经历自己的死亡,也可以选择清醒自觉地经历这一死亡。海克·特曼无疑属于后者。这也就是为什么几十年来,明明发生,确实发生的日子,可以被认作完全的幻影,完全的空无。
即使这空无本身,创造出了属于自身的,坚韧和智慧的价值。并且勇敢洞穿,趋向自我蒙蔽的生命的盲目。
为了让自己清醒地认识死亡,就必须保证生命中的其他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必须保证其他一切都是生命直接的,欲望的反应。搬运工、妓女、圣洁的小妹妹、艺术、电影、婚姻、荒漠中开辟的刺柏、白杨与矮松……都是出于对生的渴望。一个个独立的“生”,不断提醒负罪的心,你的救赎远未到达。你的冷静、理性的破碎怎可能挽回被死亡带走的遗憾,以及与遗憾绑在一起的荒谬与悔恨?
放下书,听他的故事,一年间,在南方,两段感情距离之近,相差之远。他不止一次直白地感激:“她简直是对我的补偿”。我便笑,我何尝不是。当爱将我们从一种糟糕的生活中解救出来的时候,它几乎是不听从任何的解释,任何的呼救,不像我们进入悲伤的时候可以辩解。爱进行拯救的时候是不允许辩解的。它像剥光一片墙壁一样剥光一个人。
又拿起书,我理解海可特·曼,理解他的蓝石农场,他摸到的口水,他的妻子与妻子的疯狂。可惜已经过了那种以主人公自诩的年龄。一次和母亲无意的谈话,我们谈到作为杰出的小说,通常有一个几乎是庸人自扰的主人公。
我说的庸人自扰的生活就是自己给自己设置困难,自己给自己设置阻碍,自己阻止自己进入生活。而事实上,在现实层面,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挠我们进入生活。
或者说,在我所生活的语境中,已经有足够的“不配”的冲动。好像自己的正当性从来没有得到过合理的证明一样。不需要曲折的过程,不需要经过创作,甚至不需要经过出生就已经被否认。我不能像体察一个人的死亡那样体察到爱的死亡。
我只能对他说,爱恨平衡。一个人伤害了你,必有另一个人伤害他。
一年前。一年前我们如何想像一年后我们可以在同一个地方,却以不同于忐忑和试探的口吻,坦率并镇定地重述过去的错误。一年后我们各以各自的方式安定下来。但我知道,我们仍然怀有某种赎罪的冲动,仍有自我审判的冲动并且自我执行这种审判的冲动。但高明的生存本能,又总能在激情过后,平稳地结束对话,平稳地合上书页,吃一顿好饭,亲一个好人,睡一个好觉。
“他知道他们将要展开的生活,是建立在一场幻影之上”。某种程度上,并不夸张地说,我们生活中最稀松平常的事情,就是不顾这片漆黑的影,不顾可能遭遇的毁灭、舒展、行进、奇遇。你可以像海克特·曼先生那样,不留后路地直面与这幻觉间的张力。也可以周旋其外,柔和地将自己交与尘世的平凡。
我承认这种将小说与现实混为一谈是不负责任的。但跨越其上,确实是这种巨大隔阂带来的阅读乐趣。
作者简介
集小说家、诗人、剧作家、译者、电影导演等多重身份于一身的保罗·奥斯特,被视为是美国当代最勇于创新的小说家之一。1947年他生于新泽西州的纽渥克市,在哥伦比亚大学念英文暨比较文学系,并获同校硕士学位。年轻时过着漂泊无定的生活,不断尝试各种工作,甚至曾参加舞团的排练,只为了“观看男男女女在空间中移动让他充满了陶醉感”。
他早年的创作一直深受一些法国诗人及剧作家的影响,而《纽约三部曲》(The New York Trilogy)则是他重新回美国文学传统的转折点。1990年他获得美国文学与艺术学院所颁发“莫顿·道文·萨伯奖”;1991年以《机缘乐章》获国际笔会福克纳文学奖提名;1993年以《巨兽》获法国麦迪西文学大奖。他的诗作与散文并均获得“艺术基金”的奖助。作品除《瓦提哥先生》、《月宫》、《没落之乡》等小说外,还包括回忆录《孤独及其所创造的》、评论集《饥渴的艺术》及诗集《烟灭》。其作品已被译成二十多种语言出版。
90年代起,奥斯特并积极参与电影工作,除为华裔名导演王颖编写《烟》的剧本(《烟》于一九九五年的柏林影展中赢得银熊奖特别评审团大奖、国际影评人奖及观众票选最佳影片奖)外,还与王颖合导了《面有忧色》(Blue In The Face)。1997年他戛纳影展的评审委员。
2004年,《神谕之夜》(Oracle Night)在美国出版。2006年10月20日,在西班牙北部城市奥维多获得阿斯图里亚斯王子文学奖。

| · 您将承担一切因您的行为、言论而直接或间接导致的民事或刑事法律责任 · 留言板管理人员有权保留或删除其管辖留言中的任意内容 · 本站提醒:不要进行人身攻击与无聊谩骂。谢谢配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