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的B面哪去了

　　■《明朝那些事儿》（当年明月著）

　　■读家：赵之萍

　　■推荐指数：★★★★★☆

　　■一句话点评：读明史，不可不看《明朝那些事儿》。却也切不可只看《明朝那些事儿》。

　　最近把《明朝那些事儿》第一册到第四册一口气读完，着实佩服当年明月这家伙：太会写了！难怪他的粉丝盛赞他“像夏天傍晚坐在老槐树底下摇着蒲扇吹牛的老大爷”，明朝300年的故事娓娓道来，听得人时而血脉沸腾，时而潸然泪下。当年明月说，“我写的绝对是正史”，且得意于自己能将正史写得像野史一样好看。

　　他酷爱使用过去将来时。“在这一批被拉出去打屁股的人中，有一个小官，与同期被打的人相比，他一点也不起眼。 ……六品芝麻官王守仁，他的光芒将冠绝当代，映照千古。”“王华作出了一个不寻常的承诺。……不久之后，他就为自己的这个决定追悔莫及。”“阴谋的黑手正伸向毫无察觉的朱厚照，很快，它将扼住皇帝陛下的咽喉，置之于死地。”让人好奇丛生，欲罢不能。把握读者心理的水平快赶上美剧编剧们了，《越狱》等剧的编剧每几分钟就要设置一个剧情波折，每一集结束时必须设置一个大悬念，以吸引观众在一周后继续收看。当年明月这一点也做得相当不赖。

　　他的演绎功夫也不得不提。说王守仁15岁那年，告诉父亲王华，自己已经写好了给皇上的上书，要求皇上让他带兵讨平鞑靼！当年明月写道：“王华沉默了，过了很久，才如梦初醒，终于作出了反应。他十分激动地顺手拿起手边的书（一时找不到称手的家伙），劈头盖脸地向王守仁打去，一边打还一边说：‘让你小子狂！让你小子狂！’”这一场景极具画面感，神情、动作跃然纸上，相当生动，读者如同在看电视剧一般。读这样的历史，读者的阅读感受已经接近观看《还珠格格》、《铁齿铜牙纪晓岚》了，其沉迷之状，当然是一般的学术著作望尘莫及。

　　为了达到这种生动的效果，当年明月对手边的史料进行了大幅剪裁，只选择那些便于演绎的片段和细节。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正因如此，当年明月笔下的明史有极其突出的个人色彩，也有失真之处。当年明月是王阳明的粉丝。粉丝对于明星往往过于热情，他们不会编造故事，但是会把明星的光亮一面刻意放大，对局促痛苦的一面有意无意地忽视。于是，他笔下的王阳明就被写成了一个传奇。面对任何遭际，都能怡然自得，既坚持了原则，又躲避了麻烦，以一人之力建立传世奇功，用无比的人格魅力避免了一次又一次的灾难。他的人生，完全把握在自己手中，从不仰他人鼻息。只有他让人家无奈，没有人家让他无奈的份儿。多么让人向往的pose啊，似我等这般在万丈红尘中颠沛流离身不由己的俗人当然只有大喊一声“偶像啊”，然后拜倒在地的份儿。

　　但在史料中，还有以下的细节，被当年明月忽略不提。为了解宁王动向，王派了一个名叫冀元亨的学生去宁王府当卧底，事后，这件事却无论如何说不清了。有人不但认为冀元亨是叛党，甚至认为派他去宁王府的王阳明也难逃乱党嫌疑，谁知道你是不是事先跟宁王就有勾结，一看宁王事败这才反戈一击起兵攻讨的？后来，冀元亨蒙受着不白之冤身死冤狱。王为给冀元亨平反，呼号数年，全然无用。王守仁平乱成功，非但没有大受封赏，却被小人攻击，他也只好忍气吞声，退避九华山中，每日默坐草庵，内心极度苦闷。跟着王阳明一起打仗立功的众官众将，朝廷只提拔了其中一位，其他的不但没赏，实际上还贬了官。明史云，“守仁愤甚”。其悲愤之状，可以想象。哪里是当年明月所写的那样超然淡定、飘然物外？

　　明明是个人，偏偏写得人家像个神仙，当年明月号称自己写的是正史，但是哪有只写A面不写B面的正史？世上有一面的硬币吗？

　　所以，《明朝那些事儿》虽然好看，其间穿插网络语言、古龙笔法的地方还让人感到相当亲切，也还是当作小说家言更好一些。

　　罗贯中写《三国演义》，刻意对刘备和孔明浓墨重彩，却“貌刘备之长厚而似伪,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当年明月一样，为了写出偶像的风采，虽不至于似伪和近妖，却写成了地地道道的仙人传奇。跟钱文忠《玄奘西游记》正好是相反的路子，钱力图把玄奘还原成意志坚定的普通人，也许这才是草根读史与学者治史的最大不同。草根读史不拒绝传奇，甚至刻意追求传奇色彩，以求口耳相传；学者治史，更强调细节的准确，力求褪尽传奇色彩，去除溢美的成分。

　　不需要苛责当年明月，任何人读史都不可能穷尽所有的故事和细节，每个人都在按照自己的标准取舍、剪裁史料。都在不同程度地以偏概全。

　　所以，读明史，不可不看《明朝那些事儿》。却也切不可只看《明朝那些事儿》。关于同一个主题，有来自不同渠道、不同角度的资料和说法互相映衬，才会更加立体而真实。

　　所谓“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只是后人的演绎，狼狈、紧张、焦灼、痛苦，才是当时的真实写照。只有痛苦中，才能诞生真正的圣贤，才能诞生王阳明这般肝肠如铁、心地光明如雪的奇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