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并非所向披靡

　　“光明的文字划过黑暗，比流星更为神奇\认不出来的城市在田野上更为高大……\我的祖国是吉他的搏动，几帧照片和一把旧剑\傍晚时柳树林清晰的祈祷\时间将我消耗\我比自己的影子更寂静，穿过纷纷扰扰的贪婪\他们是必不可少的、唯一的、明天的骄子\我的名字微不足道\我款款而行，有如来自远方而不存到达希望的人。”2006年布克奖获奖作品《失落》花了作者基兰·德赛7年时间。七年磨一剑，时间不可谓不长。在写作本书的过程中，这位目前就读于哥伦比亚大学写作班的印度裔女学生不时抄写博尔赫斯这首《宁静的自得》，作为勇气和灵感的来源。 仇恨、贪婪、野心、人性……一切在诗中皆归于沉寂。“我比自己的影子更寂静”，诗人胸怀对芸芸众生的悲悯之情，平静了一切愤怒，于时光交错中款款而行，“有如来自远方而不存到达希望的人”。

　　读完了全书后，笔者终于理解：为何德赛在写作的7年中一直将这首诗放在眼前。作为一本描述印度现状的小说，即便偶有小小的温情，总体说来《失落》是一本充满愤怒与无助的小说。喜马拉雅山脚下，一座孤零零的破屋子，一个退休的印度法官为往事侵蚀。早年留学英国，既受尽他人的白眼，又承受着第三世界的自卑。他被自卑和仇恨击垮，虐待驱逐妻女，在仇恨与算计中孤独地走到晚年。十六岁的外孙女赛伊突然来到他死寂的生活中，令他感到“这个他不厌憎的外孙女也许是命运扔给他的唯一奇迹”。然而好景昙花一现，一场动乱让一切变得暗无天日。乱军闯入平民家中，宁静的家园被掠一空；赛伊爱上数学老师基恩，后者尽管爱赛伊，却仇恨她的阶级，终于参加尼泊尔游击队，赛伊的爱情迅疾来到又迅疾消逝。老厨师在积年的贫穷中变得狡猾而令人生厌，他唯一秘密的骄傲——在纽约打黑工的儿子比居决定返回祖国，却被乱军掳走全部细软，双手空空回到父亲面前。写这样一本描述残忍与仇恨的小说，作者的精神需要平衡与慰藉；即便如此，笔者也曾马后炮地担心：在写作过程中，德赛经受了多少感情的熬煎？

　　所幸，德赛比她的作品更勇敢。在美好世界崩塌的前夜，女主人公赛伊最后一次同卜提神父和波特叔叔一同坐在游廊上，听着磁带中忧伤的歌：“神只是浩瀚的荒原与空间，冷漠于爱的失落。它将你推向崩溃的边缘。”也许德赛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一点；因此，她将书取名为“The Inheritance of Loss”——人如此渺小无力，我们的此时、此地、此生，无非是对“失落”的继承；时间如书中的干城章嘉雪山般永恒，一代代的“失落”在它面前流逝，不留下一丝痕迹。

　　出生于1970年，德赛至今为止的38年光阴一半在印度度过，一半在美国度过。旅居纽约多年的她认为自己“越来越印度”。她曾说，这部生平第二本小说里有她自己、父母、祖父母以及纽约城里所有印度移民的影子。“我清晰地了解走在连接东西方之间小道上的那些情绪，那种黑暗，以及那份担心和恐惧”。笔者相信，完成本书后，德赛打败了与之交战多年的恐惧和黑暗。至少，她从此可以直面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