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女人一台戏——《小姨多鹤》

　　对一个作家而言，气象最要紧。

　　看严歌苓写战争、杀戮、横尸遍野，笔触苍凉老辣。沿着娴熟的文字之径，进入那一幅幅列宾油画似的浓墨重彩，思绪还总往作者轻巧的容颜上重叠……无效。无论如何重叠不上。

　　笔墨修炼到她这个份上，不再是笔墨，是胸怀。 感慨最终衍化为那个老句子上：荡胸生层云。对一个作家而言，气象最要紧。那些只爱捣鼓眼皮子底下那点儿破事儿的作家，终于没出息。

　　最开始，精神完全集中在主角多鹤上。越往后读，意外地一再越分神于另一个女角：小环。远看，近看，粗看，细看，好像是在凝视一个家族，端详一个民族：从背影，到肖像，从正面图，到俯视图，直至内心深处。

　　走神儿了。咸吃萝卜淡操心还去揣摩当下女星里，谁演得了小环呢？20岁的徐松子，也许可以吧？或者，舒秀文往回推，才到20出头那会儿，也可以试试？

　　对小环的一举一动都印象深刻。她出神入化，她犀犀利利，她风风火火。她与多鹤一静一动，一沉默一张扬，一走内心戏一走动作戏……看到最后，让我老泪纵横，是小环。

　　多鹤的命运当然惹人悲怜，可小环命途比她更不幸。她虽没有多鹤的异乡之苦、名分之苦、丧亲之苦，可所有这一切苦叠加在一起，她一样也没少。

　　是，她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家里，守着自己的丈夫，可那丈夫是别人的丈夫，孩子是别人的孩子，爱情也大致就是别人的爱情……她在貌似一切都有的庸常里独自品尝一无所有。

　　一辈子，她热闹在最深的孤独里，像在一片花团锦簇的春天温煦里遍尝悲凉之冬的苦涩和寂寥……这台戏，怕就是中国当代女作家笔下仅有的现代版莎剧了。

　　是，所谓第三个女人，指的是作者。我从她早年的奢侈的冷（《雌性的草地》），一路读到这部洋溢着彻骨世俗之寒的《小姨多鹤》，意外惊喜不断。这，应该就是中文作家笔下最透彻的人性诗篇了。

　　本来，我是很不愿意得知诸如她去给陈凯歌捣鼓梅兰芳之类的消息的。我担心，那彩色的宽银幕的一切毁掉她那一笔精致的中文。可现在看，我的担心已属多余。

　　在这部凝重细密的小说里，严歌苓的滚烫透过那彻骨之寒洇渗而出，让我看见了的除了她才华之外孜孜以求的谨严与不懈外，也真就看见了中文写作稀罕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