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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心雕龙义证》
正文·卷 三
铭箴 第十一
《礼记.祭统》:“夫鼎有铭。铭者自名也,自名以称扬其先祖之美,而明着之后世者也。为先祖者,莫不有美焉,莫不有恶焉。铭之义,称美而不称恶,此孝子孝孙之心也。唯贤者能之。铭者,论撰其先祖之有德善、功烈、勋劳、庆赏、声名,列于天下,而酌之祭器,自成其名焉,以祀其先祖者也。显扬先祖,所以崇孝也。身比焉,顺也。明示后世,教也。夫铭者,壹称而上下皆得焉耳矣。是故君子之观于铭也,既美其所称,又美其所为。为之者,明足以见之,仁足以与之,知足以利之,可谓贤矣。贤而勿伐,可谓恭矣。”注:“铭,谓书之刻之以识事者也。自名,谓称扬其先祖之德,着己名于下。”
铭箴一开始就是先秦贵族的产物。《左传》襄公十九年载臧武仲云:“夫铭,天子令德,诸侯言时计功,大夫称伐。……且夫大伐小,取其所得,以作彝器,铭其功烈,以示子孙,昭明德而惩无礼也。”这里说天子铭德不铭功,诸侯举动得时而有功可以铭,大夫讨伐别人有功,也可以铭。总之,这种铭都是当时贵族纪念所谓“功德”的。《文章流别论》云:“且上古之铭,铭于宗庙之碑。……后世以来之器铭之嘉者,……咸以表显功德。”另外有一种刻在器物上的铭,是以警戒为目的的。这种警戒,有的是自戒的,有的是警戒别人的。褒赞功德的铭有两种:一种是表扬生者的功德,一种是表扬死者的功德。至于箴,则完全以警戒为主,而且警戒的目的也有警戒别人和自戒两种:警戒别人的叫“官箴”,作自我警戒的叫“私箴”。箴的本义为针石之针,是医生治病的工具,因此把补缺防患的规戒之辞,就叫做箴。
饶宗颐《文心雕龙探源》五《文心各篇之取材述略》:“蔡邕有《铭论》(《全后汉文》七四)崔瑗有《叙箴》(《全后汉文》四五)。”昔帝轩刻舆几以弼违〔一〕,大禹勒笋□而招谏〔二〕,成汤盘盂,着日新之规〔三〕,武王户席,题必戒之训〔四〕,周公慎言于金人〔五〕,仲尼革容于欹器〔六〕,则先圣鉴戒〔七〕,其来久矣〔八〕。
〔一〕
《校注》:“《事始》引作‘轩辕舆几以弼不逮’,《事物纪原》集类四、《事物考》二引同,宋本《御览》五百九十引作‘昔轩辕帝刻舆以弼违’,活字本《御览》作‘昔轩辕刻舆以弼违’。喜多本、鲍本《御览》作‘昔轩辕帝刻舆几以弼违’。按诸书所引,皆有脱误。《帝王世纪》:‘(黄帝)或曰帝轩。’(《御览》七九引)……《文选》张衡《思玄赋》‘会帝轩之未归兮’,又颜延之《赭白马赋》‘昔帝轩陟位’,是称黄帝为‘帝轩’之证。《书.益稷》:‘予违汝弼。’此‘弼违’二字所自出。(《谐隐》篇“其次弼违晓惑”,亦以弼违二字连文。)‘舆几’与下句‘笋□’相俪。唐写本作‘昔帝轩刻舆几以弼违’,与今本正同。又按《国语.楚语上》:‘左史倚相曰:“……在舆,有旅贲之规;……倚几,有诵训之谏。”’韦注:‘规,规谏也。诵训,工师所诵之谏,书之于几也。’李尤《几铭序》:‘昔帝轩仁智恭恕,恐事之有阙,作倚几之法。’(《书钞》一三三、《御览》七百一十引)张华有《倚几铭》,见《书钞》一三三及《御览》(七百一十)引。据此,则‘舆几’似为二物。”
《玉海》卷三十一:“《皇王大纪》:黄帝作《舆几之箴》以警宴安,作《金几之铭》以戒逸欲。”范注:“《汉书.艺文志》道家载《黄帝铭》六篇。蔡邕《铭论》曰:‘黄帝有巾几之法。’《后汉书.朱穆传》:‘古之明君,必有辅德之臣,规谏之官,下至器物,铭书成败,以防遗失。’注曰:‘黄帝作巾儿之法。’《路史.疏仡纪》载黄帝《巾几之铭》曰:‘毋翕弱,毋俷德,毋违同,毋傲礼。毋谋非德,毋犯非义。’诸书均作巾几,无作舆几者。留存《事始》:‘《文心》曰:轩辕舆几,与弼不逮,即为箴也。’留存,唐人,引《文心》作‘舆几’,是彦和本作‘舆几’,别有所本也。宋胡宏《皇王大纪》亦谓帝轩作舆几之箴,以警晏安。”
《校证》:“‘以弼违’,《事始》、《事物纪原》、《事物原始》、《山堂肆考》作‘以弼不逮’。案《谐讔》篇亦有‘弼违’语,此疑出高承臆改。”
《玉海》卷二○四《辞学指南》“铭”类:“铭始于黄帝,《汉艺文志》道家有《黄帝铭》六篇。(应劭曰:盘盂诸书,黄帝史孔甲所作铭也。)”
《书.益稷》:“予违汝弼。”孔安国传:“我违道,汝当以义辅正我。”后因称纠正过失为弼违。《晋书.武帝纪》:“择其能正色弼违,匡救不逮者以兼此选。”〔二〕
唐写本“笋”作“簨”,“而”作“以”。《校证》:“《御览》‘而’作‘以’。”
梅注:“《淮南子》:禹之时,以五音听治,悬钟鼓磬铎置鞀,以待四方之士,为号曰:教寡人以道者击鼓,谕寡人以义者击钟,告寡人以事者振铎,语寡人以忧者击磬,有狱讼者摇鞀。当此之时,一馈而十起,一沐而三捉发,以劳天下之民,此而不能达善效忠者,则才不足也。”按此见《泛论训》。
《训故》:“《鬻子》:大禹为铭于笋□曰:教寡人以道者击鼓,教以义者击钟,教以事者振铎,语以忧者击磬。”
范注:“《周礼.春官》典庸器注引杜子春曰:‘笋读如博选之选。横者为笋,从者为鐻。’《释文》:‘鐻,今或作□。’”
《注订》:“《周礼.冬官.考工记》:‘梓人为笋□。’注:‘乐器所县,横曰笋,直曰□。’”
按《周礼.春官》典庸器:“帅其属而设笋□。”“笋□”,同簨□,古代县钟磬的架。“勒”,刻。
《校注》:“‘笋’,唐本作‘簨’。按笋、簨音同谊通。《礼记.明堂位》:‘夏后氏之龙簨□。’《释文》‘簨本作笋’即其例。”〔三〕
范注:“《礼记.大学》篇:‘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郑注:“《盘铭》,刻戒于盘也。”正义:“汤沐浴之盘而刻铭为戒。”《注订》:“盂,器名。此云‘盘盂’,与‘舆几’相类,皆引伸增文。”〔四〕
唐写本“戒”作“诫”。《玉海》卷二○四《辞学指南》铭类:“禹铭笋□,汤铭于盘(铭者,名也,因其器名,书以为戒也),武王闻丹书之言为铭十六。”
《训故》:“《大戴礼》:师尚父曰:臣闻以仁得之,以仁守之,其量百世。以不仁得之,以不仁守之,必及其世。王闻《书》之言,惕若恐惧,退而为戒书。于户为铭焉,于牖为铭焉,凡二十五章。”
梅注:“《户铭》曰:‘夫名难得而易失。无懃弗志,而曰我知之乎。无懃弗及,而曰我杖之乎。扰阻以泥之。若风将至,必先摇摇,虽有圣人,不能为谋也。’《席铭》(按原书作《席四端铭》)曰:‘安乐必敬,无行可悔。一反一侧,亦不可不志。所鉴不远,视尔所代。’”按以上均见《大戴礼.武王践阼》。
《大戴礼记.武王践阼》篇:“(武)王闻书之言,惕若恐惧,退而为戒书。于席之四端为铭焉,于机为铭焉,于鉴为铭焉,于盥盘为铭焉,于楹为铭焉,于杖为铭焉,于带为铭焉,于履屦为铭焉,于觞豆为铭焉,于户为铭焉,于牖为铭焉,于剑为铭焉,于弓为铭焉,于矛为铭焉。”〔五〕
《孔子家语.观周》:“孔子观周……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安乐必戒,无所行悔。勿谓何伤,其祸将长。勿谓何患,其祸将大。勿谓不闻,神将伺人。焰焰不灭,炎炎若何。涓涓不壅,终为江河。绵绵不绝,或成网罗。毫末不扎,将寻斧柯。诚能慎之,福之根也;曰是何伤,祸之门也。强梁者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盗憎主人,民怨其上。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故下之;知众人之不可先也,故后之。温恭慎德,使人慕之。执雌持下,人莫逾之。人皆趋彼,我独守此。人皆或之,我独不徙。内藏我智,不示人技;我虽尊高,人弗我害。谁能于此。江海虽左,长于百川,以其卑也。天道无亲,而能下人。戒之哉!”
范注:“周公《金人铭》无可考。案严可均(《全上古文》卷一《金人铭》注)云:《金人铭》旧无撰人名。据《太公阴谋》《太公金匮》,知即黄帝六铭之一。《金匮》仅载铭首二十余字。《说苑.敬慎》篇载其全文,录之于下:孔子之周,观于太庙,右陛之前,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云云。”其文与《孔子家语》所载略同。范注:“此道家附会之辞,伪迹显然,不可信。”
《注订》:“《金人铭》撰人失载,此云周公,必舍人别有所据,蔡邕《铭论》有‘周庙金人’语。”郭注:“今案此铭刻之于周之太庙,故彦和云‘周公慎言于金人’也。”《斟诠》:“古所称金人,多铸铜为之,即铜人也。”〔六〕
《淮南子.道应》篇:“孔子观桓公之庙,有器焉,谓之宥卮。孔子曰:‘善哉,余得见此器。’顾曰:‘弟子取水。’水至灌之,其中则正,其盈则覆。孔子造然革容曰:‘善哉,持盈者乎!’”按梅注引《家语》与此略同。
《校注》:“按仲尼观欹器事,互见各书,早者自属《荀子》;然舍人‘革容’二字,则本《淮南子.道应》篇也。(上言“慎言”,故此以“革容”对。)”
纪评:“欹器不言有铭,此句未详,或六朝所据之书,今不尽见耳。”周注:“欹器不闻有铭,这是连类而说。”
“欹器”,本作“敧器 ”。《荀子.宥坐》“有欹器焉”杨倞注:“《文子》曰:‘三王五帝有劝戒之器名侑卮。’注云:‘欹器也。’”“欹器”当为古代盛酒用的一种祭器,因其倾欹易覆,故名。晋杜预、南朝祖冲之皆曾仿制,今其制已不传。“革容”,变色,指引起警惕。
〔七〕
《校注》:“唐写本作‘列圣鉴戒’,《御览》引同。按唐写本、《御览》是也。今本‘则’字乃‘列’之形误;‘则圣鉴戒’,于文不辞,故又增‘先’字以足之耳。《封禅》篇:‘腾休明于列圣之上。’正以‘列圣’连文。”〔八〕
《注订》:“自黄帝始,迄于仲尼,列举古圣贤,其重铭也如彼,才不及圣贤者,又将何如哉!述其沿习,即所以重其影响,所谓文外趣致,不可不知也。”
刘师培《论文杂记》:“铭者,古人儆励之词也。铭始于黄帝,故《汉志》道家类列黄帝铭六篇,厥后禹铭笋虡,汤铭浴盘,武王闻丹书之言,为铭十六。而周代卿士大夫,莫不勒铭于器以示子孙。”
徐炬《事物原始》“铭”类:“铭,志也,记铭其功也。汤有《盘铭》,武王有《衣铭》《镜铭》。《觞铭》曰:‘乐极则悲,沉湎致非。’崔子玉《座右铭》曰:‘无道人之短,无说己之长,施人谨勿念,受施谨勿忘。’僧立《息心铭》曰:‘毋多虑,毋多智。’”
《文体明辨序说》:“考诸夏商鼎彝、尊卣、盘匜之属,莫不有铭,而文多残缺,独《汤盘》见于《大学》,而《大戴礼》备载武王诸铭,使后人有所取法,是以其后作者寖繁,凡山川宫室门井之类,皆有铭词。然要其体,不过有二:一曰警戒,二曰祝颂。”故铭者,名也,观器必也正名,审用贵乎盛德〔一〕。盖臧武仲之论铭也,曰:“天子令德,诸侯计功,大夫称伐〔二〕。”夏铸九牧之金鼎〔三〕,周勒肃慎之楛矢〔四〕,令德之事也;吕望铭功于昆吾〔五〕,仲山镂绩于庸器〔六〕,计功之义也;魏颗纪勋于景钟〔七〕,孔悝表勤于卫鼎〔八〕,称伐之类也。 〔一〕
唐写本无“故”字。《校注》:“唐写本作:‘铭者,名也,亲器必名焉。正名审用,贵乎慎德。’……按唐写本仅‘亲’字有误(唐写本‘观’皆作‘亲’),余并是也。今本作‘观器必也正名’,盖写者涉《论语.子路》‘必也正名乎’之文而误。后遂于‘名’字下加豆。‘盛’,《御览》、《玉海》六十引亦并作‘慎’,与唐写本合(余同今本)。《法言.脩身》篇:‘或问铭?曰:“铭哉!铭哉!有意于慎也。”’是铭之用,固在慎德矣。《颂赞》篇:‘敬慎如铭。’亦可证。”潘重规云:“唐写本‘观’旁‘劝’旁草书皆与‘亲’相似,实非误字。”《校释》:“唐写本作‘观器必名焉’为句,‘正名’属下‘审用’为句。是也。”
范注:“《毛诗.鄘风.定之方中》正义曰:‘作器能铭者,谓既作器能为其铭。若栗氏为量,其铭曰:“时文思索,允臻其极。嘉量既成,以观四国。永启厥后,兹器为则。”是也。(案此铭见《考工记》)。《大戴礼》说武王盘盂几杖皆有铭,此其存者也。铭者,名也,所以因其器名而书以为戒也。’……《释名.释典艺》:‘铭,名也,述其功美,使可称名也。’”
《周礼.夏官》司勋:“凡有功者,铭书于王之太常,祭于大丞,司勋诏之。”郑康成注:“铭之言名也。”《释名.释言语》:“铭,名也,记名其功也。”
《注订》:“铭,古通作名。《礼记.祭统》:‘鼎有铭,名者自名也。’加金旁者,以其题勒于钟鼎也。”
《文章流别论》:“德勋立而铭着。”〔二〕
唐写本无“武”字,“曰天子令德,诸侯计功,大夫称伐”三句脱。范注:“《左襄十九年传》:‘季武子以所得于齐之兵作林钟,而铭鲁功焉。臧武仲谓季孙曰:非礼也。夫铭,天子令德(天子铭德不铭功),诸侯言时计功(举得时,动有功,则可铭也),大夫称伐(铭其攻伐之劳)。’”“臧武仲”,鲁大夫,臧孙氏,名纥,官司寇。“令”,善,美。此指铭其美德。
〔三〕
唐写本“鼎”字“矢”字均缺。范注:“《左宣三年传》:‘楚子伐陆浑之戎,遂至于雒,观兵于周疆。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对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图画山川奇异之物而献之),贡金九牧(使九州之牧贡金),铸鼎象物(象所图物,着之于鼎),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图鬼神百物之形,使民逆备之)。’案《禹贡》不言有铭,彦和以意说之。”
《斟诠》:“九牧,九州之长也。《礼记.曲礼下》:‘九州之长,入天子之国曰牧。’《汉书.郊祀志》:‘禹收九州之金,铸九鼎,象九州。’”〔四〕
《国语.鲁语下》:“仲尼曰:……昔武王克商,通道于九夷百蛮,使各以其方贿来贡。……于是肃慎氏贡楛矢石砮,其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之致远也,以示后人,使永监焉。故铭其栝曰:肃慎氏之贡矢。”韦昭注:“刻曰铭。栝,箭羽之间也。”“肃慎氏”,古族名,商周时居“不咸山(长白山)北”,“东临大海”,北至黑龙江中下游。“楛矢”,楛木做的箭。楛茎似荆,木可以作矢干。 〔五〕
黄注:“《史记》:太公望吕尚者,东海上人。”
范注:“蔡邕《铭论》:‘吕尚作周太师而封于齐,其功铭于昆吾之冶。’《逸周书.大聚解》:‘乃召昆吾冶而铭之金版。’昆吾,当时善冶人名。”
《斟诠》:“吕望,即太公望吕尚也。‘昆吾’有四义:一曰圜器,谓圜浑也。《说文》:‘壶,昆吾圜器也。’段注:‘缶部曰,古者昆吾作匋。壶者,昆吾始为之。’二曰古国名,夏之昆吾国,夏伯昆吾封此,为成汤所灭。……三曰山名,《山海经.中山经》: ‘昆吾之山,其上多赤铜。’四曰冶人名。”〔六〕
《训故》:“《古文苑》《仲山甫鼎铭》注:窦宪北征,南单于遗宪古鼎,其傍铭曰‘仲山甫鼎’。崔骃时为主簿,因为之铭。”“仲山甫”,周宣王时卿士,见《诗经.大雅.烝民》。
《周礼.春官》典庸器:“掌藏乐器、庸器。”注:“庸器,伐国所获之器,若崇鼎、贯鼎及以其兵物所铸铭也。”
《斟诠》:“庸器,一谓伐国所获之器也。……一谓铭功之器也。《周礼.春官.序官》‘典庸器’注:‘庸,功也。郑司农云:有功者铸器以铭其功。’《后汉书.窦宪传》:‘南单于遗宪古鼎,容五斗,其旁铭曰:仲山甫鼎,其万年子子孙孙永保用’。”〔七〕
《校证》:“‘钟’……唐写本、《御览》作‘钟’,……‘钟’‘钟’古通。”
黄注:“《国语》:昔克潞之役,秦来图败晋功,魏颗以其身却退秦师于辅氏,亲止杜回。其勋铭于景钟。”按此见《晋语》七。韦昭注:“景钟,景公钟。”铭文今不存。
《斟诠》:“魏颗,春秋晋大夫●子,仕为卿。《左传》宣十五年:‘秋七月,秦桓公伐晋,次于辅氏。魏颗败秦师于辅氏。获杜回,秦之力人也。……’景钟,晋景公所铸之钟也。”〔八〕
《礼记.祭统》:“故卫孔悝之《鼎铭》曰:六月丁亥,公假于大庙。公曰:叔舅!乃祖庄叔,左右成公。成公乃命庄叔随难于汉阳,即宫于宗周,奔走无射,启右献公,献公乃命成叔纂乃祖服。乃考文叔,兴旧耆欲,作率庆士,躬恤卫国,共勤公家,夙夜不解。民咸曰:休哉!公曰,叔舅,予女铭,若纂乃考服。悝拜稽首曰:对扬以辟之,勤大命施于烝彝鼎。”“勤”,劳苦。
《玉海》卷六十引《文心雕龙》作:“夏铸九鼎,周勒楛矢,令德之事也。吕望铭昆吾,仲山镂庸器,计功之义也。魏颗景钟,孔悝卫鼎,称伐之类也。”
《玉海》卷二○四《辞学指南》“铭”类:“西山先生曰:古之为铭,有称述先人之德善劳烈者,卫孔悝《鼎铭》是也。有着儆戒之辞于器物者,如汤《盘铭》、武王几、杖、楹、席之铭是也。”
魏文帝《与钟繇五熟釜书》:“夫周之尸臣,宋之考父,卫之孔悝,晋之魏颗,彼四臣者,并以功德勒名钟鼎。”
《斟诠》:“孔悝,春秋卫正卿,逐辄立蒯聩,是为庄公。庄公德之,铭之于鼎。事见《左传》哀公十五、六年。”若乃飞廉有石椁之锡〔一〕,灵公有夺里之谥〔二〕,铭发幽石,吁可怪矣〔三〕。赵灵勒迹于番吾〔四〕,秦昭刻博于华山〔五〕,夸诞示后,吁可笑也!详观众例,铭义见矣〔六〕。
〔一〕
梅注:“杨用脩云:‘飞廉事见《史记.秦纪》。’愚按《秦纪》:飞廉为纣石北方,还,无所报,为坛霍泰山而报,得石棺,铭曰:‘帝令处父,不与殷乱。赐尔石棺以华氏。’死,遂葬于霍泰山。”范注引《史记》索隐曰:‘言处父至忠,国灭君死而不忘臣节,故天赐石棺,以光华其族。事盖非实,谯周深所不信。’彦和意同谯周,故云可怪。‘石椁’当据《史记》作‘石棺’。”
《注订》:“飞廉,一作蜚廉。《史记.秦本纪》:‘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纣。’”《斟诠》谓:“‘石北方’之‘石’字当据《御览》及《渊鉴类函》改作使。处父,飞廉字。”〔二〕
梅注:“《庄子》:仲尼问于豨韦曰:夫卫灵公所以为灵者何耶?豨韦曰:夫灵公也,死卜葬于故墓,不吉;卜葬于沙丘而吉。掘之数仞,得石椁焉。洗而视之,有铭焉。曰:‘不冯之(原书作“其”)子,灵公夺而埋之。’夫灵公之为灵也久矣。《搜神记》曰:人死,精神归于蒿里。”
范注:“《博物志.异闻》篇:‘卫灵公葬,得石椁。铭曰:不逢箕子,灵公夺我里。’”
“夺里”旧作“蒿里”。《校注》:“蒿,唐写本作‘旧’;《御览》引作‘夺’。按‘夺’字是,‘旧’盖‘夺’之形误,‘蒿’则写者臆改。‘夺里’见《庄子.则阳》篇。”
《玉海》卷六十引于本句下注云:“《庄子》。《博物志》:石椁铭云:灵公夺之我里。”〔三〕
《校注》:“《鲍氏集.芜城赋》:‘莫不埋魂幽石。’”“吁可怪矣”唐写本作“噫可怪也”。
《注订》:“石椁之锡,蒿里之谥,皆铭发幽石,非人情也。况飞廉被逐,见于《孟子》,此秦人之后,自炫其说以耀祖,非事实也。故云‘吁可怪矣’。”“幽石”,指埋藏于地下的石椁。
〔四〕
梅注:“杨用脩云:赵灵事见《韩非子》。番吾,山名,何物白丁,改作番禺?番禺在南海古岭,赵武灵何由至其地耶?按《韩子》:赵主父令工施钩梯而缘潘吾,刻疏人迹其上,广三尺,长五尺,而勒之曰:主父尝游于此。”按此见《外储说左上》。潘吾,即番吾。唐写本《御览》正作潘吾。陈奇猷《韩非子集释》谓:“在今正定府平山县东南。《汉地理志》云:‘县有铁山。’”
《玉海》卷六十引作:“赵灵勒迹于番禺。”原注云:“赵主父令工施钩梯而缘番吾,刻疏人迹其上,而勒之曰:主父尝游于此。”《札记》:“刻疏当连读,疏亦刻也。”
《玉海》卷六十:“《韩非子》:先王之赋颂,钟鼎之铭,皆番吾之迹,华山之博也。”“赵灵”,赵武灵王,号主父。
〔五〕
《玉海》卷六十引于本句下注云:“秦昭王令工施钩梯而上华山,以松柏之心为博,勒之曰:昭王尝与天神博于此。”
梅注:“《韩非子》:秦昭王令工施钩梯而上华山,以松柏之心为博。箭长八尺,棋长八寸,而勒之曰:昭王尝与天神博于此矣。”按此见《外储说左上》。
范注:“赵武灵王自称主父,秦昭王岂亦生时自谥耶?”
陈奇猷《集释》:“博,同簙,《说文》云:‘簙,局戏也,六箸,十二棋也。’《博雅》云:‘博箸谓之箭。’”〔六〕
《注订》:“自‘若乃飞廉’以下至末,列举二灵秦昭,皆怪诡妄作,非义之正也。”
蔡邕《铭论》:“《春秋》之论铭也,曰天子令德,诸侯言时计功,大夫称伐。昔肃慎纳贡,铭之楛矢,所谓天子令德者也。黄帝有巾几之法,孔甲有槃杅之诫,殷汤有《甘誓》之勒,毚鼎有丕显之 铭,武王践阼,咨于太师,而作席几楹杖杂铭十有八章。周庙金人,缄口书背,铭之以慎言,亦所以劝进人主,勖于令德者也。昔召公作诰,先王赐朕鼎,出于武当曾水。吕尚作周太师而封于齐,其功铭于昆吾之冶。汉获齐侯宝樽于槐里,获宝鼎于美阳。仲山甫有补衮阙式百辟之功,《周礼》司勋凡有大功者,铭之大常,所谓诸侯言时计功者也。宋大夫正考父三命兹益恭,而莫侮其国。卫孔悝之父庄叔,随难汉阳,左右献公,卫国赖之,皆铭于鼎。晋魏颗获秦杜回于辅氏,铭功于景钟,所谓大夫称伐者也。钟鼎礼乐之器,昭德纪功,以示子孙,物不朽者,莫不朽于金石,故碑在宗庙两阶之间。近世以来,咸铭之于碑,德非此族,不在铭典。”
以上为第一段,解说铭之起源、意义并据先秦铭文举出类例。
至于始皇勒岳〔一〕,政暴而文泽,亦有疏通之美焉〔二〕。若班固《燕然》之勒〔三〕,张昶《华阴》之碣〔四〕,序亦盛矣〔五〕。
〔一〕
《训故》:“《史记》始皇二十八年,东行郡县,上泰山,立石,封祠祀,刻石颂秦德焉而去。”
范注:“《颂赞》篇云:‘秦政刻文,爱颂其德。’彼实颂体,而刻石则铭。”
就其文而言是颂,就其刻石而言就是铭。但有时颂赞等即使刻石也称颂赞,而铭文也不一定全是歌颂的文章。换言之,刻石的不一定就是铭,也可能是其他文体,而铭文则以刻石或刻于器物为常。
《史记.秦始皇本纪》载始皇巡行各地,在山上刻石称颂秦功德的,有《泰山刻石》、《琅邪台刻石》、《之罘西观铭》、《之罘东观铭》等。铭文均李斯所作。
〔二〕
唐写本“有”作“其”。《史记.五帝本纪》:“静渊以有谋,疏通而知事。”《封禅》篇:“秦皇铭岱,文自李斯,法家辞气,体乏弘润,然疏而能壮,亦彼时之绝采也。”
《礼记经解》:“疏通知远,书教也。”孙希旦《集解》:“疏通,谓通达于政事。”《斟诠》:“彦和藉其词而申其义,承上文‘政暴而文泽’言,有‘疏导政理,通达民情’之意存焉。”〔三〕
唐写本无“若”字。《玉海》卷六十引于句下注云:“见《后汉书》。”
《训故》:“《文选》:班固从窦宪北征,过燕然山,勒铭曰:铄王师兮征荒裔,剿凶虐兮截海外。敻其邈兮□地界,封神丘兮建隆嵑,熙帝载兮振万世。”《后汉书.窦宪传》:“会南单于请兵北伐,乃拜宪车骑将军,……大破之。……登燕然山,……刻石勒功,纪汉威德,令班固作铭。”
《春觉斋论文.流别论》四:“班兰台《封燕然山铭》文至肃穆,序不以华藻为敷陈,骨节锵然,铭用《楚辞》体,实则非也,《楚辞》之声悲;铭词之声沉;《楚辞》之声抗,铭词之声哑。其词曰:‘铄王师兮征荒裔,……熙帝载兮振万世。’吐属不类兰台。然兰台深知铭体典重,一涉悲抗,便为失体,故声沉而韵哑。”〔四〕
《玉海》卷六十引于句下注云:“见《古文苑》,《文选》注有张昶《华山堂阙铭》。”
《训故》:“《古文苑》《华阴堂阙碑铭》,张昶为北地太守段煨作,其首云:岳有五,而华处其一;渎有四,而河在其数。其灵也至矣。盖合祀河岳之神也。”
范注:“张昶,唐写本作张旭,《古文苑》十八载昶此文亦一作张旭。昶文又见《艺文类聚》七、《初学记》五。……昶字文舒,建安初为给事黄门侍郎。”“碣”,圆顶的碑石。
〔五〕班固的《封燕然山铭》,和张昶的《西岳华山堂阙碑铭》,都有很壮盛的序文。
蔡邕铭思,独冠古今〔一〕。桥公之钺,吐纳典谟〔二〕;朱穆之鼎,全成碑文〔三〕;溺所长也〔四〕。
〔一〕
范校引孙云:“《御览》作‘蔡邕之铭,思烛古今’。”《校注》:“按《陆士龙文集.与兄平原书》:‘蔡氏所长,唯铭颂耳。’”
《斟诠》:“《蔡中郎集》中多铭碑之文,且其构思之美巧,盛于别体,故云:独冠古今。”〔二〕
唐写本“吐”上有“则”字。《玉海》引于句下注云:“《桥玄黄钺铭》见《艺文类聚》。”
《蔡中郎集.桥玄黄钺铭》:“帝命将军,执兹黄钺,威灵振耀,如火之烈。公之莅止,群狄斯柔,齐斧罔设,介士斯休。”范注:“《水经注.淮水》篇谓此文是李友字仲僚所作。”又见《全后汉文》卷七十四。“吐纳”,指模仿。文辞典雅,故言吐纳典谟。
李翱《答开元寺僧书》:“夫铭,古多有焉。汤之《盘铭》,其辞云云;卫孔悝之《鼎铭》,其辞云云;秦始皇帝之《峄山铭》,其辞云云。于盘则曰盘铭,于鼎则曰鼎铭,于山则曰山铭,盘之辞可迁之于鼎,鼎之辞可移之于山,山之辞可书之于碑,惟时之所纪尔。或盘或鼎,或峄山,或黄钺,其意与言皆同。”〔三〕
黄注:“《蔡中郎集》忠文朱公,名穆,字公叔。延熹六年卒。‘肆其孤用,作兹宝鼎,铭载修功,俾后裔永用享祀,以知其先之德。’(按此见蔡邕《鼎铭》)按伯喈作《朱公叔坟前石碑》,前用散体,后系四言韵语,至《鼎铭》则纯作散体大篇,不着韵语,所谓‘全成碑文’也。”
《玉海》卷六十引于此句下注云:“《文章流别》云,见上。”按《文章流别论》:“且上古之铭,铭于宗庙之碑。蔡邕为杨公作碑,其文典正,末世之美者也。后世以来之器铭之嘉者,有王莽《鼎铭》、崔瑗《杌铭》、朱公叔《鼎铭》、王粲《砚铭》,咸以表显功德,天子铭嘉量,诸侯大夫铭太常勒钟铭之义。所言虽殊,而合德一也。”朱公叔,名穆,南阳宛人。官至尚书。有集二卷,已亡佚。严可均《全后汉文》辑其文共十一篇。《后汉书》卷四十三有传。
《注订》:“铭体之变,始于蔡中郎,多有散体居前,韵语缀后之作。《鼎铭》则通体作散,不着韵语,全以成碑文一类。唐宋以后从之,此铭文之变也。”又:“此即‘观器必也正名’之义,故此云‘全成碑文,溺所长也’云云,有讽旨焉。”《斟诠》:“所谓‘全成碑文’,极言其格意之失当。”〔四〕
蔡邕特长于写碑文,《全后汉文》辑其碑文四十余篇。“溺”,溺爱,指蔡邕惯于写碑文,在他擅长处犯错误,把铭写成碑文。
至如敬通杂器〔一〕,准矱戒铭〔二〕;而事非其物,繁略违中〔三〕。崔骃品物,赞多戒少〔四〕;李尤积篇,义俭辞碎〔五〕。蓍龟神物,而居博弈之中〔六〕;衡斛嘉量,而在臼杵之末〔七〕;曾名品之未暇,何事理之能闲哉〔八〕!
〔一〕
《玉海》卷六十引此句,注云:“冯衍,见上。”按指上引《初学记》冯衍《席前右、后右铭》。
《训故》:“《后汉书》:冯衍,字敬通,京兆杜陵人,历官司隶从事,以新阳侯事贬黜。《古文苑》载衍《车铭》。”〔二〕
范注:“戒铭,唐写本作武铭,是。冯衍,字敬通。《全后汉文》二十辑衍铭文有《刀阳》、《刀阴》、《杖》、《车》、《席前右》、《席后右》、《杯》、《爵》等,盖拟《武王践阼》诸铭为之。”《校证》:“唐写本、《御览》‘戒’作‘武’。”武铭:指传为武王的《席四端铭》、《杖铭》等。《注订》:“取法乎武王践祚诸铭而为体也。如《大戴记》所载,参前‘武王户席’注。”
《斟诠》:“准矱,模范之意。武铭,谓武王践阼诸铭。全句言冯敬通之杂器铭文盖模拟武王践阼诸铭为之。”〔三〕
周注:“铭文同物不相应,详略不恰当。如《刀阴铭》:‘温温穆穆,配天之威。苗裔无疆,福禄来绥。’温穆同苗裔无疆等都和刀背无关。这篇铭是四句,《杖铭》是八句,长短相差一倍。”〔四〕
《训故》:“《后汉书》:崔骃,字亭伯,涿郡安平人,历官长岑长。《古文苑》载骃《尊铭》、《袜铭》。”
范注:“《全后汉文》四十四辑有《车左》、《车右》、《车后》、《仲山甫鼎》、《樽》、《冬至袜》、《六安枕》、《刀剑》、《刻漏》、《缝》、《扇》等铭文。”《斟诠》:“各篇充满赞美之辞,故云:赞多戒少。”如《樽铭》:“献酬交错,万国咸欢。”《冬至袜铭》:“长履景福,至于亿年。”〔五〕
《训故》:“《后汉书》:李尤,字伯仁,广汉雒人。和帝时拜兰台令。”
《文章流别论》:“李尤为铭,自山河都邑,至于刀笔□契,无不有铭,而文多秽病;讨论润色,亦可采录。”
《李尤集序》:“尤好为铭赞,门阶户席,莫不有铭。”(《文选》任昉《齐竟陵文宣王行状》李注引)
范注:“《全后汉文》五十严可均注曰:‘按《华阳国志》十中“和帝召作《东观》《辟雍》《德阳》诸观赋铭《怀戎颂》百二十铭;着《政事论》七篇,帝善之。”今搜集群书,得八十四铭,其余三十七铭亡。’……《蓍龟》《臼杵》铭佚。(《北堂书钞》六十二引魏文帝《典论》:李尤,字伯宗,年少有文章。贾逵荐尤有相如、扬雄之风,拜兰台令史,与刘珍等共撰《汉纪》。)”“义俭辞碎”:意义贫乏,文辞琐碎。王金凌:“今观李尤《围碁铭》,旨在陈述由碁而想起的道理。……既无警戒,亦乏褒赞,内容空泛,难怪刘勰称其‘义俭’。”〔六〕
《校证》:“唐写本、《御览》‘中’作‘下’。”按“下”字是。“下”与“末”相对成文。
斯波六郎:“《周易.系辞上》:‘探迹索隐,钩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是故天生神物,圣人则之。’”〔七〕
“嘉量”,古代标准量器名。《周礼.考工记.●氏》:“嘉量既成,以观四国。”《汉书.律历志上》:“准绳嘉量。”颜师古注引张晏曰:“量知多少,故曰嘉。”唐写本“臼杵”作“杵臼”。
《辞学指南》“铭”类:“蔡邕《铭论》曰:‘德非此族,不在铭典。’《诗》传曰:‘作器能铭,可以为大夫。’《考工记》:‘嘉量有铭。’《文选序》曰:‘铭则序事清润。’陆倕《石阙》、《漏刻》二铭皆有序。”
《校注》:“按《考工记》有《嘉量铭》。挚虞《文章流别论》:‘天子铭嘉量。’(《御览》五百九十引)故舍人云然。”〔八〕
“闲”,通“娴”,熟悉。《注订》:“彦和讥李伯仁诸铭体杂未闲者,指《蓍龟》、《嘉量》各铭,与《围棋》、《杵臼》诸篇并列也。”魏文《九宝》〔一〕,器利辞钝。唯张载《剑阁》〔二〕,其才清采〔三〕。迅足骎骎〔四〕,后发前至〔五〕,勒铭岷汉〔六〕,得其宜矣。
〔一〕
《玉海》卷六十魏《九宝铭》:“《典论》:文帝为三剑、三刀、三匕首,因姿定名,以铭其柎(此即九宝)。”
《全三国文》卷八魏文帝《典论.剑铭》自序云:“为宝器九。剑三:一曰飞景,二曰流采,三曰华锋。刀三:一曰灵宝,二曰含章,三曰素质。匕首二:一曰清刚,二曰扬文。灵陌刀一:曰龙鳞。”铭文较质直,故云“辞钝”。
〔二〕
黄注:“《(晋书)张载传》:载‘父收,蜀郡太守’。载‘至蜀省父,道经剑阁。载以蜀人恃险好乱,因着铭以作诫’,‘张敏见而奇之,乃表上其文,武帝遣使镌之于剑阁山焉。’”铭文载《文选》卷五十六、《晋书.张载传》。
〔三〕
“其才清采”,唐写本作“清采其才”。王金凌:“清采,指文辞省净而无杂语。……此处藉辞藻清采,说表达能力,谓其文才在运词时,能表达得省净。”〔四〕
“骎骎”,马速行貌。《诗.小雅.四牡》:“载骤骎骎。”毛传:“骎骎,骤貌。”〔五〕
《注订》:“后发,起步在后也。前至,到达居先也。指张载生后于古人,而为铭刻优于古人也。”
斯波六郎:“《汉书.艺文志》:‘形势者,雷动风举,后发而先至,离合背乡,变化无常,以轻疾制敌者也。’”
《辞学指南》“铭”类:“张载《剑阁铭》末云:勒铭山阿,敢告梁益。则寓儆戒之旨。”
《剑阁铭》云:“矧兹狭隘,土之外区;一人荷戟,万夫□趄;形势之地,非亲勿居。”意在劝戒梁益三州(均在今四川)之人,服从晋廷,不要作乱。
岷山与剑阁相连,汉水上源亦与剑阁相近。故以“岷山”代指剑阁。
〔六〕
《校注》:“‘勒铭’,唐写本作‘诏勒’。按唐写本是也。‘诏勒’,即《晋书》载本传所谓‘武帝遣使镌之于剑阁山’之意。今本盖写者据铭末‘勒铭山河’句而改耳。”
孙执升曰:“巉巉剑阁,宛然在目。然勒铭之意,正为险不可恃也。归重‘德’字,深得古今制胜长策。通体典质,可与山川争寿。”(见于光华《评注昭明文选》)
《文章辨体序说》“铭”类:“按铭者,名也,名其器物以自警也。《汉艺文志》称道家有《黄帝铭》六篇,然亡其辞。独《大学》所载成汤《盘铭》九字,发明日新之义甚切。迨周武王则凡几席觞豆之属,无不勒铭致警。厥后又有称述先人之德善劳烈为铭者,如春秋时孔悝《鼎铭》是也。又有以山川宫室门关为铭者,汉班孟坚之《燕然山》,则旌征伐之功,晋张孟阳之《剑阁》,则戒殊俗之僭叛,其取义又各不同也。”
以上为第二段,举出秦汉以至魏晋以来各家铭文之雅俗与得失。
箴者,针也,所以攻疾防患,喻针石也〔一〕。斯文之兴,盛于三代。夏商二箴,余句颇存〔二〕。及周之辛甲,《百官箴》阙〔三〕,唯《虞箴》一篇,体义备焉〔四〕。
〔一〕
范注:“《说文》竹部:‘箴,缀衣箴也。从竹,咸声。’又金部:‘针,所以缝也。从金,咸声。’箴与针通。针俗作针。‘箴者’下应从唐写本补‘针也’二字。韦昭注《周语》曰:‘箴,箴刺王阙以正得失也。’”古以石针刺穴道治病。
《校注》:“唐写本‘箴者’下,有‘针也’二字。……《御览》五八五引‘防’作‘除’,‘石’下有‘垣’字。按本书释名,概系二字以训,此应从唐写本增‘针也’二字。《淮南子.说山》篇:‘医之用针石。’《汉书.艺文志》:‘而用度箴石。’颜注:‘箴所以刺病也;石谓砭石,即石箴也。’并足证《御览》‘石’下‘垣’字之非。”
《校证》:“‘针也’二字原无,唐写本有。案据本书文例,如‘赋者,铺也’,‘铭者,名也’,‘哀者,依也’,‘吊者,至也’,皆以双声叠韵字为训,此正其比,今据补。”
《文选序》:“次则箴兴于补阙。”五臣注:“箴所以攻疾防患,亦犹针石之针以疗疾也。”
《辞学指南》“箴”类:“箴者,谏诲之辞,若箴之疗疾,故名箴。”
《文体明辨序说》:“按《说文》云:箴者,诫也。盖医者以箴石刺病,故有所讽刺而救其失者,谓之箴,喻箴石也。”徐炬《事物原始》:“箴,诫也。张蕴古作《大宝箴》,扬雄作《酒箴》戒成帝。……按《文心》曰:轩辕舆几,以弼不逮,即为箴之始。”
《论文杂记》:“箴者,古人谏诲之词也。”自注:“《书.盘庚》篇云:无伏小人之攸箴。《诗.庭燎序》云:‘因以箴之。’《左传》载师旷之言曰:‘百工诵箴谏。’”〔二〕
《玉海》卷二百四《辞学指南》:“《文心雕龙》曰:‘夏商二箴,余句颇存。’《夏箴》见于《周书.文传》篇;《商箴》见于《吕氏春秋.名类》篇。”
《玉海》卷三十一《夏箴》条:“《周书.文传解》第二十五:文王受命九年,时维暮春,在鄗召太子发曰:吾语女,所保所守,厚德广惠,忠信爱人,君子之行。《夏箴》曰:‘中不容利,民乃外次。’《开望》曰:‘土广无守,可袭伐;土狭无食,可围竭。’《夏箴》曰:‘小人无兼年之食,遇天饥,妻子非其有也。大夫无兼年之食,遇天饥,臣妾舆马非其有也。国君无兼年之食,遇天饥,百姓非其有也。戒之哉!弗思弗行,至无日矣。’《文选》王元长《策秀才文》注:《周书.夏箴》曰:‘小人无兼年之食,妻子非其妻子也。’(《太平御览》引之。)《文心雕龙》:‘夏商二箴,余句颇存。’(原注:“《吕氏春秋》有《商箴》、《周箴》。”)”
《吕氏春秋.应同》篇引《商箴》云:“天降灾布祥,并有其职。”
《补注》:“案严氏元照《蕙櫋杂记》,据《吕览.谨听》篇引《周箴》:‘ 夫自念斯,学德未暮。’谓三代皆有箴,不独夏商。举此为《周箴》余句之证。”
胡广《百官箴叙》曰:“箴谏之兴,所由尚矣。圣君求之于下,忠臣纳之于上。故《虞书》曰:‘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墨子着书,称《夏箴》之辞。”
《北堂书钞》一○二《周书.夏箴》云:“天有四殃,水旱饥荒;非务积聚,何以备粮?”〔三〕
《文章流别论》:“祝史陈辞,官箴王阙。”《文选序》:“箴兴于补阙。”〔四〕
《校证》:“‘及周之辛甲’至‘唯《虞箴》一篇’,三句十四字,原作‘及周之辛甲《百官箴》一篇’,今从唐写本、《御览》改正。”
《校注》:“按今本文意不明,当据唐写本及《御览》订补。《事物考》二引作:‘及周辛甲,《百官箴》阙,《虞人之箴》,体义备焉。’《文章缘起》注引作:‘及周之辛甲,《百官箴》阙,惟《虞人箴》一篇,体义备焉。’词句虽小异,要足以证今本之非。”范注引孙蜀丞云:“《御览》五八八引此文云:‘及周之辛甲,百官箴阙,惟《虞箴》一篇,本义存焉。’”“体义”,体制、本义。
《训故》:“《春秋左传》:魏绛谓晋侯曰:‘夏训有之,有穷后羿。’公曰:‘后羿何如?’曰:‘昔周辛甲之为太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阙。《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迹,画为九州,在帝夷羿,冒于原兽,忘其国恤,而思其麀牡。《虞箴》如是,可不惩乎?’于是晋侯好田,故魏绛及之。”按此见襄公四年。末二句,范注引《正义》曰:“魏绛本意主劝和戎,忽云有穷后羿,以开公问,遂说羿事以及《虞箴》,乃与初言不相应会,故传为此二句以解魏绛之意。”杜注:“辛甲,周武王太史。阙,过也。使百官各为箴辞戒王过。”
“辛甲”,原为商臣,多次劝谏纣王,不被采纳,遂离商到周。在周任太史,曾命令百官各为箴辞,劝戒武王。《左传》襄公四年载有《虞人之箴》,传为当时百官所作箴之一。“虞人”,掌山泽田猎的官员。
吴讷《文章辨体序说》:“按许氏《说文》:箴,戒也。《商书.盘庚》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盖箴者规诫之辞,若箴之疗疾,故以为名。古有夏商二箴,见于《尚书大传解》、《吕氏春秋》,而残缺不全,独周太史辛甲命百官官箴王阙,而虞氏掌猎为《虞箴》,其辞备载《左传》。后之作者,盖本于此。东莱云:凡作箴,须用官箴王阙之意,箴尾须依《虞箴》‘兽臣司原,敢告仆夫’之类。”
《春觉斋论文.流别论》四:“《夏箴》已亡,一见于《逸周书》。《商箴》则见于《吕氏春秋.名类》篇。《周箴》则见于《左氏传》魏绛告晋侯之言。所足以留为世范者,唯一《虞箴》。”迄至春秋,微而未绝。故魏绛讽君于后羿〔一〕,楚子训民于在勤。〔二〕战代已来〔三〕,弃德务功,铭辞代兴,箴文萎绝〔四〕。
〔一〕
“魏绛”,又称魏庄子,晋国大夫。初任中军司马,后任新军之佐,旋升为下军之将,曾力主与戎族和好,为晋悼公采纳。
《左传》襄公四年:“晋侯曰:‘戎狄无亲而贪,不如伐之。’魏绛曰:‘……戎,禽兽也,获戎失华,无乃不可乎?夏训有之,曰有穷后羿。’公曰:‘后羿何如?’对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锄迁于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恤民事,而淫于原兽。弃武罗、伯因、熊髡、尨圉,而用寒浞,……信而使之,以为己相。……羿犹不悛,将归自田,家众杀而亨之,以食其子。’”
《三国魏志.王朗传》引魏文帝诏书云:“魏绛称《虞箴》以讽晋悼。”〔二〕
《左传》宣公十二年:“栾武子曰:‘楚自克庸以来,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于民生之不易,祸至之无日,戒惧之不可以怠。……箴之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楚子”,指楚庄王。“民”,唐写本及《御览》引作“人”。
〔三〕
《校证》:“‘战代’本书常语。《诸子》篇‘战代所记’、《养气》篇‘战代枝诈,攻奇饰说’、《才略》篇‘战代任武,而文士不绝’,并本书(应作“篇”)作‘战代’之证。”〔四〕
《校证》:“‘萎绝’原作‘委绝’,从唐写本、《御览》校改。《夸饰》篇‘言在萎绝’、《楚辞.离骚》‘虽萎绝其何伤’,并作‘萎’。”王逸注:“萎,病也。绝,落也。”至扬雄稽古,始范《虞箴》〔一〕,作《卿尹》《州牧》二十五篇。〔二〕及崔、胡补缀,总称《百官》〔三〕,指事配位,鞶鉴可征,〔四〕信所谓追清风于前古,攀辛甲于后代者也〔五〕。
〔一〕
《辞学指南》“箴”类:“周辛甲为太史,命百官官箴王阙,虞人掌猎为箴,汉扬雄拟其体为《十二州》《二十五官箴》,后之作者咸依仿焉。”
《训故》:“《汉书》扬雄自序:箴莫大于《虞箴》,故作《州箴》。又《古文苑》扬雄《州箴》九,《官箴》十六。”按此见《扬雄传》。
崔瑗《叙箴》曰:“昔扬子云读《春秋传.虞人箴》而善之,于是作为《九州》及《二十五官箴》规匡救,言君德之所宜,斯乃体国之宗也。”(《全后汉文》卷四十五)
例如《虞箴》之末云:“兽臣司原,敢告仆夫。”意以兽臣有司郊原之责,吾不敢直告之,但告其仆。扬子云仿之作《州箴》,《冀州》曰:“牧臣司冀,敢告在阶。”《扬州》曰:“牧臣司扬,敢告执筹。”《荆州》曰:“牧臣司荆,敢告执御。”《青州》曰:“牧臣司青,敢告执矩。”《徐州》曰:“牧臣司徐,敢告仆夫。”〔二〕
《四库提要》卷一四八《扬子云集》:“然考《(后汉书)胡广传》,称雄作《十二州箴》,《二十五官箴》,其九箴亡。则汉世止二十八篇。刘勰《文心雕龙》称‘《卿尹》《州牧》二十五篇’,则又亡其三。”
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扬子云集》条:“刘勰着书,意在评文,不甚留心考证。观其命笔遣辞,平铺直叙,意谓扬雄所作只《二十五官箴》,而忘其尚有《十二州箴》;非亡佚之余,仅存此数也。此盖行文时,惟凭记忆,未暇检书,失之不详审耳。”
《斟诠》校改此句为“作《十二州牧》,《二十五卿尹》篇”。云:“《胡广传》所谓‘十二州’,即彦和之‘十二州牧’,所谓‘二十五官箴’,即彦和之‘二十五卿尹篇’,辞虽小异,义实一致。……张溥《百三集》所收之整篇二十箴,益以《侍中》、《太史令》、《国三老》、《太乐令》、《太官令》五箴之阙文,适为严辑所得之三十三篇,若再益以所亡之四箴,则为三十七,此即雄作之全数所谓‘作十二《州牧》,《卿尹》二十五篇’是也。……总之,今存雄箴,全文完整者为《州牧箴》十二,《卿尹箴》十六,共为二十八箴。《卿尹箴》文字残阙者五,全文亡佚者四。分目统计,则为《州牧箴》十二,《卿尹箴》二十五,合如校定文句之数。”〔三〕
《训故》:“《古文苑》:扬雄九箴亡阙,后涿郡崔骃及子瑗、临邑侯刘騊駼增补十六篇,胡广复继作四篇,总名《百官箴》。”
黄注:“《文章流别论》:扬雄依《虞箴》作《十二州》、《十二官箴》传于世。不具九官,崔氏累世弥缝其阙,胡公又以次其首目,而为之解,署曰《百官箴》。”
《补注》:“案《后汉书.胡广传》:‘初,扬雄依《虞箴》作《十二州》《二十五官箴》,其九箴亡阙,后涿郡崔骃及子瑗,又临邑侯刘騊駼增补十六篇。广复继作四篇。文甚典美,乃悉撰次首目,为之解释,名曰《百官箴》。凡四十八篇。’”范注:“《扬雄传》谓箴莫大于《虞箴》,故遂作《九州箴》,崔、胡诸人亦皆放《虞箴》为之,故彦和云:‘唯《虞箴》一篇,体义备焉。’”
《太平御览》卷五百八十八引崔瑗《叙箴》云:“昔扬子云读《春秋传.虞人箴》而善之,于是作为《九州》及《二十五官箴》规匡救,言君德之所宜,斯乃体国之宗也。”章炳麟《国故论衡.辨诗》:“诗与箴一实也。故自《虞箴》既显,扬雄、崔骃、胡广为《官箴》,气体文旨,皆弗能与《虞箴》异。盖箴规诲刺者其义,诗为之名。后世特以箴为一种,与诗抗衡,此以小为大也。”扬雄所作《州箴》凡十二首:《冀州牧箴》、《兖州牧箴》、《青州牧箴》、《幽州牧箴》、《徐州牧箴》、《扬州牧箴》、《荆州牧箴》、《豫州牧箴》、《益州牧箴》、《雍州牧箴》、《幽州牧箴》、《并州牧箴》、《交州牧箴》。姚鼐《古文辞类纂》云:“按子云本传:‘箴莫善于《虞箴》,作《州箴》。’《艺文志》以《州箴》列于儒家。此本(按指《十二州箴》)录从《艺文类聚》,别无善本,盖多舛误。子云文尚奇诡,而《赵充国颂》及此文独平易,盖箴颂之体宜尔也。汉武帝元封五年,始置刺史部十三州。……至平帝元始三年,始更十二州分界郡国所属。……其文必平帝时作。”《十二官箴》,据《后汉书.胡广传》当作《二十五官箴》。扬雄所作《二十五官箴》,在汉代已有亡阙,今可考见其文的篇目是《大司农箴》、《侍中箴》、《光禄勋箴》、《大鸿胪箴》、《宗正卿箴》、《卫尉箴》、《太仆箴》、《廷尉箴》、《少府箴》、《执金吾箴》、《将作大匠箴》、《城门校尉箴》、《太史令箴》、《国三老箴》、《太乐令箴》、《太官令箴》、《上林苑令箴》,均收于严可均《全后汉文》中。严氏辑文列于扬雄所作的《官箴》还有《司空》、《尚书》、《太常》、《博士》四箴,云崔骃、崔瑗所作,《艺文类聚》作扬雄。
《玉海》卷二○四《辞学指南》“箴”类:“箴者,下规上之辞,须有古人讽谏之意,惟官名可以命题,所谓百官官箴王阙,各因其职以讽谏,如出《周保章箴》,则当以敬天为说,其他皆然。又有非官名而出箴者(若宣室、上林、清台之类),亦当引从规讽上立说。”〔四〕
《左传》庄公二十一年:“郑伯之享王也,王以后之鞶鉴予之。”杜注:“鞶带而以鉴为饰也。”正义曰:“鞶是带也,鉴是镜也。此与定六年传皆鞶鉴双言,则鞶鉴一物,故知以镜饰带。”
范注:“‘可’,唐写本作‘有’。鞶鉴有征,犹言明而有征。”“鞶带”,束衣的革带。《斟诠》:“古亦书箴词于其上,以为鉴戒。”〔五〕
“信所谓”唐写本作“可谓”。斯波六郎:“从文义推,作‘可’者是。”《注订》:“箴体大备,承前启后,隆于两汉。惟自崔、胡以降,其体渐驳,故有下文云云。”
《春觉斋论文.流别论》四:“扬雄学古至深,为《九州牧箴》,语质义精,声响高骞,未易学步。”至于潘勖《符节》,要而失浅〔一〕;温峤《侍臣》,博而患繁〔二〕;王济《国子》,引多而事寡〔三〕;潘尼《乘舆》,义正而体芜〔四〕:凡斯继作,鲜有克衷〔五〕。
〔一〕
黄注:“(《三国.魏志》)《卫觊传》:建安末,河南潘勖与觊并以文章显。(注引)《文章志》:勖字元茂,初名芝,改名勖。”曹操九锡策命,为勖所作。
范注:“潘勖,……献帝时为尚书郎,有集二卷。《符节箴》佚。”〔二〕
《训故》:“《晋书》:温峤为太子太庶子,献《侍臣箴》,略云:不以贤自盛,不以贵为荣,思有虞之蒸蒸,尊周文之翼翼。屏彼佞谀,纳此亮直。”
《晋书.温峤传》:“迁太子中庶子,及在东宫,深见宠遇,太子与为布衣之交。数陈规讽。又献《侍臣箴》,甚有宏益。”范注:“今本误侍为傅,唐写本不误。……此文见《艺文类聚》十六,彦和谓其博而患繁,未审其故。”〔三〕
《训故》:“《晋书》王济字武子,太原人,历官太仆,文辞秀茂,作《国子箴》。”
范注:“王济《国子箴》,佚。《晋书.王济传》谓济尝为国子祭酒,则《国子箴》当作于此时也。”
“引多而事寡”原作“引广事杂”。黄校云:“一作引多事寡。”《校注》:“按唐写本作引多而事寡,《御览》引同。《玉海》引作‘文多事寡’,惟‘文’字有异。”
《校释》:“唐写本作‘引多而事寡’,下句‘正’下亦有‘而’字,是也。”〔四〕
《训故》:“《晋书》:潘尼,字正叔,中牟人,岳从子也。历官着作郎,作《乘舆箴》,以为王者膺受命之期,总万机而抚四海,简群才而审所受,孜孜于得人,汲汲于闻过。不敢指斥至尊,故以《乘舆》名篇。”
《晋书.潘尼传》载《乘舆箴》云:“先儒既援古义,举内外之殊;而高祖亦序六官,(范注:“尼祖勖作《符节箴》,此云高祖,恐误。《颜氏家训.风操篇》:‘潘尼称其祖曰家祖。’正当指此文言,则‘高’是‘家’字之误无疑。”)论成败之要,义正辞约,又尽善矣。自《虞人箴》以至于《百官》,非唯规其所司,诚欲人主斟酌其得失焉。”
按尼附见《晋书.潘岳传》,晋怀帝永嘉中卒,年六十余,有集十卷。《乘舆箴》云“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故人主所患,莫甚于不知其过,而所美莫美于好闻其过”,故刘勰评以“义正”。王金凌《文心雕龙文论术语析论》:“潘尼以正反史例衬托主旨,铺排亦多,……由此而言,《乘舆箴》非但不简,反而显得烦冗。……刘勰认为箴文须简,则《乘舆箴》所以为芜,就在其繁杂。”〔五〕
衷,正中不偏。
至于王朗《杂箴》〔一〕,乃置巾履〔二〕,得其戒慎,而失其所施〔三〕。观其约文举要,宪章戒铭〔四〕,而水火井灶,繁辞不已,志有偏也〔五〕。
〔一〕
《训故》:“《魏志》:王朗字景兴,东海郡人。历官御史大夫。所着奏、议、论、记,咸传于世。”〔二〕
唐写本“履”作“屦”。《杂箴》已散失,仅存数句。其中有《巾箴》、《履箴》,当是写在巾履上。
〔三〕
唐写本“戒”作“诫”,无“所”字。《文心雕龙杂记》:“此谓巾履应施于铭,施于箴为失也。”下文说:“箴诵于官,铭题于器。”古代箴词多用于箴戒帝王,而《杂箴》中讲到巾、履之类,故谓“失其所施”。
〔四〕
《校注》:“‘戒’,唐写本作‘武’;《御览》引同。按‘武’字是。‘武铭’者,武王所题席、机等十七铭也。景兴《杂箴》,多所则效之,故云。”《考异》:“宪章于武王之诸铭也。”〔五〕
案《艺文类聚》八十:“魏王朗《杂箴》曰:家人有严君焉,井灶之谓也。俾冬作夏,非灶孰能?俾夏作冬,非井孰闲?”
《注订》:“上言‘失其所施’者,戒慎于己,义不及人,故云志有偏而近私也。”
以上为第三段,解释箴之意义及其来源,以为汉代箴文可以媲美周代,魏晋以后箴文失之芜杂。
夫箴诵于官〔一〕,铭题于器,名目虽异〔二〕,而警戒实同〔三〕。箴全御过,故文资确切〔四〕;铭兼褒赞,故体贵弘润〔五〕;其取事也必覈以辨〔六〕,其摛文也必简而深〔七〕,此其大要也。 〔一〕
《校注》:“《左传》襄公四年:‘昔周辛甲之为大史也,命百官箴王阙。’杜注:‘使百官各为箴辞,戒王过。’《诗.小雅.庭燎》序:‘《庭燎》,美宣王也;因以箴之。’《国语.周语上》:‘师箴。’韦注:‘师,少师也。箴,箴刺王阙,以正得失也。’并‘箴诵于官’之义。”〔二〕
《校注》:“‘目’,唐写本作‘用’,《御览》引同。按此承上‘箴诵于官、铭题于器’之词,‘用’字是也。”〔三〕
所不同者,是铭以自戒为主,而箴以警戒别人为主。再就是铭多了一个褒赞功德的作用。
〔四〕
《校注》:“确,黄校云:‘元作确,朱改。’按唐本、《御览》五八八引并作‘确’。以《奏启》篇‘表奏确切’证之,自以作‘确’为是。”“确”音学,所谓“确切”,就是切实坚正。
黄注:“确,坚正也。《崔实传》:指切时要,言辩而确。”按此见《后汉书》。
《注订》:“确,坚实也。《后汉书.崔寔传》:‘言辨而确。’注:‘坚正也。’或体作‘壳’,作‘确’者非。音胡角切,又作‘埆’。”
《文体明辨.序说》“箴”类:“于是扬雄仿而为之,其后作者相继,而亦用以自箴。故其品有二:一曰官箴,二曰私箴。大抵皆用韵语,而反复古今兴衰理乱之变,以垂警戒,使读者惕然有不自宁之心,乃称作者。此刘勰所以有‘确切’之云也。”箴的作用,完全在消极方面的攻疾防患,所以要求“确切”。否则,辞涉游移,便失去它御过的作用了。
《玉海》卷二○四《辞学指南》“箴”类:“西山先生曰:箴铭赞颂,虽均韵语,然体各不同,箴乃规讽之文,贵乎有警戒切劘之意。”
至于写箴的目的,既在于裨补阙失,就须立言谨严,也就是文字要写得“确切”。因为要求不严格,不能起到抑制的作用。这和《文赋》所说的“顿挫”“清壮”之义也是比较接近的。但是“确切”不等于直斥。《文镜秘府论》南卷论文体六事,其六说:“舒陈哀愤,献纳约戒,言惟折中,情必曲尽,切至之功也。言切至则箴诔得其实。箴陈戒约,诔述哀情,故义资感动,言重切至也。切至之失也直。体尚专直,文好直斥,直乃行焉。谓文体不经营,专为直詈,言无比附,好相指斥也。”“确切”和《文镜秘府论》所说“切至”的风格是一致的。
〔五〕
黄叔琳评:“陆士龙(应作“衡”)云:‘铭博约而温润,箴顿挫而清壮。’亦同斯旨。”
《文赋》:“铭博约而温润。”李善注:“博约谓事博文约也。铭以题勒示后,故博约温润。”《文选序》:“铭则序事清润。”《封禅》篇:“秦皇铭岱,文自李斯。法家辞气,体乏弘润。”《定势》篇:“箴铭碑诔,则体制乎宏深。”
《春觉斋论文.流别论》四:“铭箴之大要曰:‘箴全御过,故文资确切;铭兼褒赞,故体贵弘润。’弘润非圆滑之谓也。辞高而识远,故弘;文简而句泽,故润。……箴者,攻疾防患,喻针石也。……综言之,陈义必高,选言必精,赋色必古,结响必骞。”
“弘润”和“温润”的意思是差不多的,因为铭中含教训的意义,但对于贵族阶级又不能板着面孔教训,所以要温润。而且铭还兼具褒赞德业的作用,含有积极方面的意义,旨不弘深,辞不温润,便不易收积极的效果。
〔六〕
《校注》“‘覈’,黄校云:元作‘覆’。按‘覈’字是。唐写本、张本……作覈。”《典论论文》:“铭诔尚实。”《注订》:“必覈以辨,必审精而辨明也。”
陈绎曾《文说》:“箴宜谨严切直,铭宜深藏切实。”《典论.论文》所谓“尚实”,就是要切实,就是“其取事也必覈以辨”,也就是说要考核事实,不能作不必要的夸张。桓范《世要论.铭诔》篇说:“夫渝世富贵,乘时要世,爵以赂至,官以贿成。……此乃绳墨之所加,流放之所弃。而门生故吏,合集财货,刊石纪功,综述勋德,高邈伊、周,下陵管、晏,远追豹、产,近逾黄、邵,势重者称美,财富者文丽。后人相踵,称以为义。外若赞善,内为己发,上下相效,竞以为荣,其流之弊,乃至于此。欺曜当时,疑误后世,罪莫大焉。”(《全三国文》卷三十七)可见魏晋时代的铭诔多么不切实际。
〔七〕
《文章流别论》:“夫古之铭至约,今之铭至繁,亦有由也。质文时异,则既论之矣。”《玉海》卷二○四《辞学指南》“铭”类:“铭文体贵乎简约清新。”又:“《文心雕龙》曰:箴贵确切,铭贵弘润,事必覈以辨,文必简而深。”
《文赋》所谓“博约”就是言简意赅,就是“其摛文也必简而深”。因为铭是刻在器物上的,不能长篇大作。而且铭箴都是为了使人谙诵,以便日夕反省的;篇幅长了,也不便于日夕谙诵。所谓“深”是和浮浅相对的。《文镜秘府论.论文体六事》,其二云:“语清典则铭赞居其极。……清典之失也轻,理入于浮,言失于浅,轻之起焉。叙事为文,须得其理,理不甚会,则觉其浮;言须典正,涉于流俗,则觉其浅。”
总之,本篇对铭箴所提出的风格共同要求是切合事实,言简意赅,不作不切实际的夸张。铭箴所不同者,祇是铭比较典重(赞曰:“义典则弘”),比较温润;而箴要写得比较严切,更富于警戒意味而已。
然矢言之道盖阙〔一〕,庸器之制久沦〔二〕,所以箴铭寡用,罕施后代〔三〕。惟秉文君子〔四〕,宜酌其远大焉〔五〕。
〔一〕
《补注》:“段氏玉裁《说文注》云:‘盖阙’叠韵字。案二字虽见《论语》,而义近歇后,如盍各、言提之类,六朝人所习用也。”
矢言,誓言也。《书.盘庚上》:“率吁众戚,出矢言。……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孔传释“矢言”为“正直之言”。蔡传:“矢,誓也。史臣言盘庚欲迁于殷,民不肯往,盘庚率呼众忧之人,出誓言以喻之,如下文所云也。”〔二〕
“庸器”,铭功之器。《周礼.春官.序官》:“典庸器。”注:“庸,功也。郑司农云:‘庸器,有功者铸器铭其功。’”崔骃《西征赋序》:“愚闻昔在上世,义兵所克,工歌其诗,商陈其颂,书之庸器,列在明堂,所以显武功也。”(《艺文类聚》五十九引)
〔三〕
《校证》:“‘寡’原作‘异’,《御览》作‘实’;唐写本作‘寡’,与上下文意合,今据改。”《考异》:“作‘寡’是,承上文盖阙久沦之意也。”
“后”原作“于”。赵万里《唐写本文心雕龙校勘记》:“施下有后字,案唐本是也,与《御览》五八八引合。黄本‘施’下有‘于’字,即‘后’字之讹。”
纪评:“此为当时惟趋诗赋而发,亦补明评文不及近代之故。”〔四〕
斯波六郎:“《诗.周颂.清庙》:‘济济多士,秉文之德。’”“秉”,主持,执掌。“秉文”,犹言主文。
〔五〕
唐写本“大”下有“者”字。“酌”,择善而取。“远大”,指弘润、深远。
以上是最后一段,指出箴铭二者名实之异同,及其写作要领。
赞曰:铭实器表〔一〕,箴惟德轨〔二〕。有佩于言〔三〕,无鉴于水〔四〕。秉兹贞厉〔五〕,警乎立履〔六〕。义典则弘〔七〕,文约为美。
〔一〕
“器表”原作“表器”。赵万里《唐写本文心雕龙校勘记》谓唐本“‘表器’作‘器表’。器表与下句德轨相俪见义”。“器表”,器物的表记。
〔二〕
《易.干.文言》:“君子进德修业。”“德”,指德行。
〔三〕
《斟诠》:“佩,谓服膺也,识之于心,有铭佩、感佩之意。”江淹《为建平王谢玉环刀等启》:“垂光既深,铭佩更积。”“有佩于言”意谓把应警戒的话铭记于心。
〔四〕
《校注》:“按《书.酒诰》:‘古人有言曰:“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孔传:‘视水见己形,视民行事见吉凶。’《国语.吴语》:‘王其盍亦鉴于人,无鉴于水。’”按此伍子胥谏吴王语。韦昭注:“鉴,镜也。以人为镜,见成败;以水为镜,见形而已。”〔五〕
斯波六郎:“此二句据《周易.履》九五:‘夬履贞厉。象曰:夬履贞厉,位正当也。’”正义:“厉,危也。”高亨《周易大传今注》本卦传解:“贞,正也。”传意:“夬履贞厉,比喻人用破裂之工具,行事虽正,亦有危险;然而不至于咎凶者,因其人以正道守其职位。” 〔六〕
《校证》:“‘警乎立履’原作‘敬言乎履’。今据唐写本改正。‘警’之作‘敬言’,此一字误为两字也。铃木云:‘当作“警乎言履”,“言”“乎”二字,易地亦通。’”“言履”,即言行。“警乎言履”,即警惕自己的言行。
〔七〕
“典”,谓典雅;“弘”,谓弘润。
诔碑 第十二
《礼记.曾子问》:“贱不诔贵,幼不诔长。”注:“诔,累也,累列生时行迹,读之以作谥。”
《斟诠》:“诔,初本行状,后世以为哀祭文之一种,用于德高望重之死者,累列其生时功业,以致悼念,与施于卑幼夭折之‘哀吊’有异。《说文》:‘诔,谥也。’段注:‘当云所以为谥也。’”
诔是用以表彰死者功业德行,表达哀悼之情的文章。
碑本来就是石碑,不是一种文体。《诔碑》的碑,严格说来应该叫作“碑文”。凡是刻在石碑上的文章,应该就叫作碑文。《诔碑》篇所论的碑文。是叙述死者生平的那一种。
周世盛德,有铭诔之文〔一〕。大夫之材,临丧能诔〔二〕。诔者,累也;累其德行,旌之不朽也〔三〕。夏商已前,其详靡闻〔四〕。周虽有诔,未被于士〔五〕。又贱不诔贵,幼不诔长〔六〕,其在万乘,则称天以诔之〔七〕。读诔定谥〔八〕,其节文大矣〔九〕。
〔一〕
《周礼.春官》大祝:“作六辞以通上下亲疏远近,……其六曰诔。”郑注:“诔谓积累生时德行以锡之命,主为其辞也。《春秋传》曰:孔子卒,哀公诔之。”
《校注》:“《后汉书.种岱传》:‘(李)燮闻岱卒,痛惜甚,乃上书求加礼于岱,曰“……昔先贤既没,有加赠之典;周礼盛德,有铭诔之文。”’章怀注:‘《周礼》司勋曰:“凡有功者,铭书于王之太常。”又曰:“卿大夫之丧,赐谥诔也。”’”
《斟诠》:“铭诔皆记述死者功德之文辞。《荀子.礼论》:‘其铭诔系世(谓《帝系》《世本》之属),敬传其名也。’分别言之:铭,书死者名于旌,见《周礼.春官》小祝‘置铭’郑注。又《仪礼.士丧礼》:‘为名各以其物,亡,则以缁长半幅,经末长终幅,广三寸,书铭于木,曰某氏某之柩。’注:‘铭,明旌也。杂帛为物,大夫士之所建也。……’舍人铭诔连文,则皆以铭诔各为哀祭文之一种。”〔二〕
“材”,唐写本作“才”。《毛诗.鄘风.定之方中》传曰:“丧纪能诔,……可谓有德音,可以为大夫。”范注:“《定之方中》正义曰:‘丧纪能诔者,谓于丧纪之事,能累列其行,为文辞以作谥。’”〔三〕
范注:“《释名.释典艺》:‘诔,累也,累列其事而称之也。’《说文》言部:‘讄,祷也,累功德以求福。’又:‘诔,谥也。谥,行之迹也。’盖诔与谥相因者也。”〔四〕
范注:“唐写本‘详’作‘词’,是。……《御览》引《礼记外传》曰:‘古者生无爵,死无谥,谥法周公所为也。尧、舜、禹、汤皆后追议其功耳。’然殷代亦间有谥号,如成汤武丁之属,故《白虎通.论谥》曰:‘《礼.郊特牲》曰:“古者生无爵,死无谥。”此言生有爵,死当有谥也。’其诔词世无传者,故曰:其词靡闻。”
《文心雕龙杂记》:“《仪礼.士冠礼》:‘死而谥,今也。古者生无爵,死无谥。’郑注:‘今谓周衰,记之时也。古谓殷,殷士生不为爵,死不为谥。’”〔五〕
范注:“陈立《白虎通论谥疏证》曰:‘《周礼》典命:天子、公、侯、伯、子、男之士皆有命数。又《檀弓》云:“士之有诔。自此始也。”是周初士有爵无谥之明证。’《周礼.春官》大史:‘小丧赐谥。’注:‘小丧,卿大夫也。’小史:‘卿大夫之丧,赐谥读诔。’皆士死无诔之证。”〔六〕
《训故》:“《礼记.曾子问》:‘贱不诔贵,幼不诔长,礼也。唯天子称天以诔之。诸侯相诔,非礼也。’”
《文体明辨序说》“诔”类:“按刘勰云:‘柳妻诔惠子,辞哀而韵长。’则今私诔之所由起也。盖古之诔本为定谥,而今之诔惟以寓哀,则不必问其谥之有无,而皆可为之。至于贵贱长幼之节,亦不复论矣。”〔七〕
《校证》:“‘其’字原无,据唐写本、《御览》补。”
《校注》:“按‘其’字当有。于‘乘’下加豆,文势较畅。《诏策》篇:‘其在三代,事兼诰誓。’《檄移》篇:‘其在金革,则逆党用檄。’《章表》篇:‘其在文物,赤白曰章。’句法并与此同,可证。”
范注:“《白虎通论.天子谥南郊》曰:‘天子崩,大臣至南郊谥之者何?以为人臣之义,莫不欲褒称其君,掩恶扬善者也;故至南郊,明不得欺天也。故《曾子问》孔子曰:“天子崩,臣下至南郊告谥之。”’陈立《疏证》:‘《释名.释典艺》云:“王者无上,故于南郊称天以诔之。”《礼.曾子问》注亦云:“《春秋公羊》说以为读诔制谥于南郊,若云受之于天然。”则此今文说也。《曾子问》又云:“天子至尊,故称天以诔之。”有诔必有谥,故知天子谥于南郊也。’”〔八〕
《校注》:“《周礼.春官》小史:‘卿大夫之丧,赐谥,读诔。’”《逸周书.谥法解》:“维周公旦,大公望开嗣王业,建功于牧之野,终将葬,乃制谥,遂叙谥法。谥者,行之迹也。”〔九〕
《书记》篇:“若夫尊贵差序,则肃以节文。”《章表》篇:“肃恭节文,条理首尾。”《颜氏家训.风操》:“执烛沃盥,皆有节文。”“节文”,指礼节仪式,《礼记.乡饮酒义》:“宾出,主人拜送,节文终遂焉。”自鲁庄战乘丘,始及于士〔一〕;逮尼父之卒,哀公作诔〔二〕,观其慭遗之辞〔三〕,呜呼之叹,虽非叡作,古式存焉〔四〕。至柳妻之诔惠子,则辞哀而韵长矣〔五〕。 〔一〕
梅注:“《檀弓》:鲁庄公及宋人战于乘丘,(郑注:十年夏。)县贲父御,卜国为右,马惊败绩。公队,佐车援绥。公曰:‘末之卜也!’(郑注:末之犹微哉,言卜国无勇。)县贲父曰:‘他日不败绩,而今败绩,是无勇也。’遂死之。(郑注:二人赴敌而死。)圉人浴马,有流矢在白肉。(郑注:白肉,股里肉。)公曰:‘非其罪也。’遂诔之。(郑注:诔其赴敌之功以为谥。)士之有诔,自此始也。(郑注:周虽以士为爵,犹无谥也。殷大夫以上为爵。)”按此见《礼记.檀弓上》。
“乘丘”,鲁国地名,在今山东滋阳县西北。
〔二〕
《校证》:“‘之’字原无,据唐写本、《御览》补。”《训故》:“《春秋左传》哀公十六年,孔丘卒。公诔之曰:‘旻天不吊,不慭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无自律!’”〔三〕
《校证》:“‘辞’原作‘切’,从唐写本、《御览》改。”《诗.小雅.十月之交》:“不慭遗一老,俾守我王。”“不慭”,犹言宁不,何不。
范注:“《礼记.檀弓上》亦载:‘鲁哀公诔孔丘曰:天不遗耆老,莫相予位焉。呜呼哀哉尼父。’郑注曰:‘尼父,因其字以为之谥。’”〔四〕
纪评:“诔之传者始于是,故标为古式。”“叡作”,明智之作。 〔五〕
《训故》:“刘向《列女传》:柳下惠卒,门人将诔之。妻曰:将诔夫子之德耶?则二三子不如妾知之也。乃诔曰:夫子之不伐兮,夫子之不竭兮,夫子之信诚而与人无害兮。柔屈从俗,不强察兮。蒙耻救民,德弥大兮。虽遇三黜,终不弊(蔽)兮。岂弟君子,永能厉兮。嗟乎惜哉,乃下世兮。庶几遐年,今遂逝兮。呜呼哀哉,神魂泄兮。夫子之谥,宜为惠兮。”梅注引《说苑》同。《柳下惠诔》见《列女传》卷二。“韵长”,谓情韵深长。纪评:“此诔体之始变,然其文出《列女传》,未必果真出柳下妇也。”暨乎汉世〔一〕,承流而作。扬雄之《诔元后》,文实烦秽〔二〕,沙麓撮其要〔三〕,而挚疑成篇〔四〕,安有累德述尊,而阔略四句乎〔五〕!杜笃之诔,有誉前代。《吴诔》虽工,而他篇颇疏〔六〕;岂以见称光武而改盻千金哉〔七〕!傅毅所制,文体伦序〔八〕,孝山、崔瑗,辨洁相参〔九〕,观其序事如传,辞靡律调〔一○〕,固诔之才也〔一一〕。
〔一〕
唐写本“乎”作“于”。
〔二〕
唐写本“烦”作“繁”。
黄注:“《汉书》:王莽建国五年,元后崩。诏扬雄作诔曰:太阴之精,沙麓之灵,作合于汉,配元生成。”《左庵文论.文心雕龙诔碑篇篇义》:“见《汉书.元后传》及《全汉文》卷五十四。彦和讥其烦秽,绎今所传,亦不尽然。”王金凌:“此文名为诔元后,但中间一段,为王莽作回护,有悖诔文体例,所以称为烦秽。”〔三〕
《校注》:“‘麓’,唐写本作‘鹿’,《御览》引同。按《春秋经》僖公十四年:‘秋八月辛卯,沙鹿崩。’作‘鹿’,舍人必原用‘鹿’字。今本盖写者据《汉书.元后传》改耳。”
《校证》:“唐写本无‘其’字。何校云:‘有脱误。’谭云:‘沙麓句脱误。’”沙麓,山名。在河北省大名县东。《汉书.元后传》:“昔《春秋》沙麓崩。”《春秋》僖十四年:“沙麓崩。”《公羊传》:“沙鹿者何?河上之邑也。”《谷梁传》:“沙,山名也,林属于山为鹿。”按“其”字不当有,“沙麓撮要”者,谓《元后诔》:“沙麓之灵,太阴之精,……作合于汉,配元生成。”四句,已撮举全文的要领。因沙麓,指元后生长的地方。全文烦秽,实际上撮其要领,也不过是这四句话。
〔四〕
唐写本“挚”作“执”。范注:“‘挚疑成篇’句,黄云有脱误。姚范《援鹑堂笔记》四十云:‘按此盖谓挚虞读雄此诔,而疑《汉书》所载为成篇耳。’孙诒让《札移》十二云:‘案此谓扬雄作《元后诔》,《汉书.元后传》仅撮举四句,非其全篇也。挚疑此篇,挚当即挚虞。盖扬文全篇,虞偶未见,撰《文章流别》遂疑全篇止此四句,故彦和难以累德述尊,必不如此阔略也。文无脱误。’按姚、孙二氏说是也。《汉书.元后传》莽诏大夫扬雄作诔曰:‘太阴之精,沙麓之灵,作合于汉,配元生成。’《元后诔》全文见《艺文类聚》十五,《古文苑》二十。”
《杂记》:“案孙说是也,而‘疑’字不误,无‘疑’字则不词矣。又四句当作四韵,《汉书》所录,六句四韵也。”〔五〕
《校注》:“‘累’,另一明钞本《御览》引作‘诔’。按作‘诔’非是。《文选》颜延之《宋文皇帝元皇后哀策文》:‘累德述怀’,是其证。”“累德”,累述尊贵者的德行。
“阔略”,疏略。《汉书.王莽传》:“阔略思虑。”师古注:“阔,宽也。略,简也。”《论衡.实知》:“众人阔略,寡所意识。”〔六〕
《后汉书.文苑.杜笃传》:“笃少博学,不修小节,不为乡人所礼。居美阳,与美阳令游,数从请讬,不谐,颇相恨。令怒,收笃送京师,会大司马吴汉薨,光武诏诸儒诔之。笃于狱中为诔,辞最高,帝美之,赐帛免刑。”
《吴汉诔》(见《艺文类聚》四十七):“笃以为尧隆稷契,舜嘉皋陶,伊尹佐殷,吕尚翼周,若此五臣,功无与畴。今汉吴公,追而六之,乃作诔曰云云。”
《左庵文论》:“今只传《大司马吴汉诔》一篇,见《全后汉文》卷二十八。句皆直写,不甚锤炼。汉人之诔,大致如此。”《校释》:“‘他’,《御览》作‘结’。详审文气,盖指《吴诔》结尾未工,‘他’字非。”〔七〕
《校证》:“《御览》‘改盻’作‘顾眄’,顾校‘盻’作‘盼’。”按应作“顾盼”,眷顾也。刘峻《广绝交论》:“至于顾盼增其倍价,剪拂使其长鸣。”战国策燕策二:“(苏代说淳于髡:)人有卖骏马者,比三旦立市,人莫之知。往见伯乐曰:‘臣有骏马,欲卖之,比三旦立于市,人莫与言,愿子还而视之,去而顾之,臣请献一朝之贾。’伯乐乃还而视之,去而顾之,一旦而马价十倍。”句意谓不能以光武帝称美即以为价值千金也。
〔八〕
唐写本“制”作“制”。《左庵文论》:“傅毅有《明帝诔》及《北海王诔》,见《全后汉文》卷四十三。调多转折,音节甚高。”“伦序”,即伦次,指文章写得有次序。
〔九〕
黄注:“《后汉书》:苏顺,字孝山,和、安间,以才学见称,所着赋、论、诔、哀辞、杂文凡十六篇。”按此见《文苑.苏顺传》。唐写本“孝山”作“苏顺”。范注:“彦和于傅毅、崔瑗皆称名,不容独字苏顺,当据唐写本改正。顺所撰诔文有《和帝诔》(《艺文类聚》十二)及《陈公》(《文选》曹植《上责躬诗表》注)、《贾逵》(《初学记》二十一)二诔残句。”
范注:“《后汉书.崔瑗传》:‘瑗字子玉。……瑗高于文辞,尤善为书、记、箴、铭,所着赋、碑、铭、箴、颂、《七苏》(李贤注:《瑗集》载其文,即枚乘《七发》之流)、《南阳文学官志》、《叹辞》、《移社文》、《悔祈》、《草书埶》、七言凡五十七篇。其《南阳文学官志》称于后世,诸能为文者皆自以弗及。’彦和称瑗为诔之才,而本传不着。《艺文类聚》载瑗所撰《和帝诔》。”
《左庵文论》:“崔瑗所撰有《和帝诔》,《窦贵人诔》,《司农卿鲍德诔》,见《全后汉文》卷四十五。”
范注:“辨洁,犹言明约。”《校证》:“唐写本、《御览》‘洁’作‘洁’。”纪评:“所讥者烦秽繁缓,所取者伦序简要新切,评文之中,已全见大意。”
《左庵文论.诔之源流》:“降及汉世,制渐变古:扬雄之诔元后(扬雄《汉元后诔》见《全汉文》五十四),傅毅之诔显宗(傅毅《明帝诔》,见《全后汉文》四十三),均违贱不诔贵之礼;而同辈互诔,及门生故吏之诔其师友者,亦不希见。若柳下惠妻谥夫为惠,因而诔之(见《列女传》二《贤明传》),已启士人私谥之风;下逮东汉,益为加厉。《朱穆传》云:‘初,穆父卒,穆与诸儒考依古义,谥曰贞宣先生。及穆卒,蔡邕复与门人共述其体行,谥为文忠先生。’李贤注引袁山松书曰:‘蔡邕议曰:鲁季文子君子以为忠,而谥曰文子。又传曰:忠,文之实也。忠以为实,文以彰之,遂共谥穆。荀爽闻而非之。故张璠论曰:夫谥者,上之所赠,非下之所造,故颜、闵至德,不闻有谥。朱、蔡各以衰世臧否不立,故私议之。’(《后汉书》卷七十三《朱晖传》附)《陈寔传》云:‘中平四年,年八十四,卒于家,何进遣使吊祭,海内赴者三万余人,制衰麻者以百数,共刊石立碑,谥为文范先生。’(同上卷九十二)私谥既盛,诔文遂繁,亦必然之势也。古代诔文确可征信者,惟鲁哀公诔孔子(见《全上古三代文》卷三页二引《左传》哀公十六年及《史记.孔子世家》,又见《檀弓》上)及柳下惠妻诔其夫(见《上古三代文》卷十一页十一引《列女传》二)二篇。汉代之诔,皆四言有韵,魏晋以后,调类楚词,与辞赋哀文为近,盖变体也。”〔一○〕纪评:“调字平声。”
《补注》:“《艺文类聚》(十二)苏顺《和帝诔》略云:‘往代崎岖,诸夏擅命。爰兹发号,民乐其政。奄有万国,群臣咸秩。大孝备矣,閟宫有恤。由昔姜嫄,祖妣之室。本支百世,神契惟一。’(又卷十五)崔瑗《窦贵人诔》云:‘若夫贵人,天地之所留神,造化之所殷勤。华光耀乎日月,才智出乎浮云。然犹退让,未尝专宠。乐庆云之普覆,悼时雨之不广。忧国念祖,不敢迨遑。’彦和所谓序事如传,词靡律调,于此可见一斑。”〔一一〕《国故论衡.正齎送》:“自诔出者,后有行状。诔之为言累其行迹而为之谥,故《文心雕龙》曰:‘序事如传,辞靡律调,诔之才也。’此则后人行状实当斯体。”潘岳构意,专师孝山〔一〕,巧于序悲,易入新切〔二〕,所以隔代相望,能徽厥声者也〔三〕。至如崔骃诔赵,刘陶诔黄〔四〕,并得宪章,工在简要〔五〕,陈思叨名,而体实繁缓,《文皇诔》末,百言自陈〔六〕,其乖甚矣〔七〕。
〔一〕
《校证》:“唐写本‘意’作‘思’。”《左庵文论》:“彦和此语,盖以孝山诔文已为安仁导乎先路。此或齐梁之际,孝山所作流传较多,彦和见其情文相生,有类安仁,故为此论。由今所传数篇观之,已不足见其师袭之迹矣。”〔二〕
《校证》:“唐写本、《御览》‘序’作‘叙’。唐写本、徐校本……‘切’作‘丽’。”按唐写本作“切”,王校疏误。“新切”,新颖而亲切。《左庵文论》:“夫诔主述哀,贵乎情文相生。而情文相生之作法。或以缠绵传神,轻描淡写,哀思自寓其中;或以侧艳表哀,情愈哀则词愈艳,词愈艳音节亦愈悲。古乐府之悲调,齐梁间之哀文,率皆类此。安仁诔文以后者胜,故彦和谓其‘巧于序悲,易入新切’也。其后谢庄之《宋宣贵妃诔》,谢朓之《齐敬皇后哀策文》(并见《文选》卷五十七),情富哀思,词甚清丽,余风遗韵,并出安仁。降及徐陵、庾信,文极侧艳,调亦过悲,此在诔文尚不违述哀之旨,施及他体,固非所宜矣。”又“安仁文气疏朗,笔姿淡雅,而愈淡愈悲,无意为文而自得天然之美。虽累数百言,而意思贯串,如出一句,与说话无异。”
范注:“本书《才略》篇云:‘潘岳敏给,辞自和畅;钟美于《西征》,贾余于哀诔。’与此同意。严可均《全晋文》九十二辑岳诔文有《世祖武皇帝诔》(《艺文类聚》十三)、《杨荆州诔》、《杨仲武诔》、《马汧督诔》、《夏侯常侍诔》(并《文选》)等篇。兹录《皇女诔》一篇示例,亦彦和所谓巧于序悲者也。”
《皇女诔》(《艺文类聚》十六):“厥初在鞠,玉质华繁;玄发倏曜,蛾眉连娟;清颅横流,明眸朗鲜;迎时夙智,望岁能言。亦既免怀,提携紫庭;聪惠机警,授色应声;亹亹其进,好日之经;辞合容止,闲于幼龄。猗猗春兰,柔条含芳;落英凋矣,从风飘飏;妙好弱媛,窈窕淑良;孰是人斯,而罹斯殃!灵殡既祖,次此暴庐;披览遗物,徘徊旧居;手泽未改,领腻如初;孤魂遐逝,存亡永殊。呜呼哀哉!”
江藩《炳烛室杂文行状》说:“三代时诔而谥,于遣之日读之。后世诔文,伤寒暑之退袭,悲霜露之飘零,巧于序悲,易入新切而已。交游之诔,实同哀辞,后妃之诔,无异哀策,诔之本意尽失,而读诔赐谥之典亦废矣。”《左庵文论》:“诔之体裁,曹植云:‘铭以述德,诔以述哀。’(《上卞太后诔表》见《全三国文》卷十五页九上引《艺文类聚》十五)故其作法应与铭颂异贯。东汉之诔,大抵前半叙亡者之功德,后半叙生者之哀思。惟就其传于今者二十余篇观之,殆少情文相生之作。欲尽诔体之变,以达述哀之旨,必须参究西晋潘安仁各篇,始克臻缠绵凄怆之致,亦犹析理绵密之议论文,东汉各家不逮魏晋之嵇叔夜耳。”
按“易入新切”只是说明潘岳所写的诔文的特点,这是属于他的个人风格的。这种个人的风格特点,不一定能为诔体共同的风格要求。明陈懋仁《文章缘起注》“碑”条引《抱朴子》云:“宏邈淫艳,非碑诔之施。”可见葛洪就认为诔文不应当是“侧艳”的。刘师培说“情愈哀则词愈艳”,这句话是有问题的。在六朝比较有名的诔文中,如颜延之的《陶征士诔》,就主要以朴素的风格来叙述陶潜的高风亮节,并寓哀伤之意,其中没有任何“侧艳”的成份。可见“侧艳”不能作为诔的风格要求。
〔三〕
《校证》:“‘代’疑作‘世’,避唐讳改。《才略》篇亦有《隔世相望》语。‘徽’原作‘征’,谢校作‘徽’,按唐写本正作‘徽’,今据改。”范注:“唐写本‘征’作‘徽’,是。徽,美也。”
《中国中古文学史》第四课引王隐《晋书》:“潘岳善属文,哀诔之妙,古今莫比,一时所推。”〔四〕
《训故》:“《后汉书》:刘陶,字子齐。”《补注》:“《后汉书.崔骃传》:所着诗、赋、铭、颂、书、记、表,《七依》、《婚礼》、《结言》、《达旨》、《酒警》二十一篇。《刘陶传》言作《七曜论》、《匡老子》、《反韩非》、《复孟轲》及上书言当世便事、条教、赋奏、书记、辨疑,凡百余篇。蔚宗所记皆不言有诔,彦和差远范氏,乃作此云,宜具目睹,所未详矣。”〔五〕
《御览》“工”作“贵”,较胜。“宪章”,法度。
〔六〕
《校证》:“‘百言’原作‘旨言’,谢校作‘百言’。案唐写本、《御览》作‘百言’,谓《文帝诔》末百余言,皆自陈之辞,今据改。”唐写本“言”下有“而”字。范注:“陈思王所作《文帝诔》,全文凡千余言。诔末自‘咨远臣之渺渺兮,感凶问以怛惊’以下百余言,皆自陈之辞。‘旨’,唐写作‘百’,是。”
《左庵文论》:“陈思王《文帝诔》,见《全三国文》卷十九。彦和因篇末自述哀思,遂讥其‘体实繁缓’。然继陈思此作,诔文述及自身哀思者不可胜计。衡诸诔以述哀之旨,何‘烦秽’之有?惟碑铭以表扬死者之功德为主,若涉及作者自身,未免乖体耳。”〔七〕
刘师培讲罗常培笔录《汉魏六朝专家文研究》十四,《文章变化与文体迁讹》:“陈思王《魏文帝诔》于篇末略陈哀思,于体未为大违,而刘彦和《文心雕龙》犹讥其乖甚。唐以后之作诔者,尽弃事实,专叙自己,甚至作墓志铭,亦但叙自己之友谊而不及死者之生平,其违体之甚,彦和将谓之何耶?”若夫殷臣咏汤〔一〕,追褒玄鸟之祚〔二〕;周史歌文,上阐后稷之烈〔三〕。诔述祖宗,盖诗人之则也。至于序述哀情,则触类而长。〔四〕傅毅之《诔北海》,云“白日幽光,氛雾杳冥”〔五〕,始序致感〔六〕,遂为后式;影而效者〔七〕,弥取于工矣〔八〕。
〔一〕
《校证》:“‘咏’原作‘诔’,纪云:‘诔汤之说未详。’案唐写本作‘咏’,今据改。”《校释》:“唐写本‘诔’作‘咏’,是。”〔二〕
梅注:“《商颂.玄鸟》之诗曰:‘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方命厥后,奄有九有。’”范注:“《商颂.长发》序云:‘《长发》,大禘也。’正义曰:‘成汤受天明命,诛除亢恶,王有天下;又得贤臣为之辅佐,此皆天之所佑,故歌咏天德,因此大禘而为颂。’玄鸟之祚,即简狄吞鳦卵而生契之事,正义所谓歌咏天德也。若然,彦和文意当指《长发》篇言之。”“祚”,赐福。“玄鸟”,燕子。《玄鸟》篇朱注:“玄鸟,鳦也。春分玄鸟降,高辛氏之妃,有娀氏女简狄,祈于郊禖,鳦遗卵,简狄吞之而生契,其后世遂为有商氏,以有天下。事见《史记》。”
《校注》:“按此文明言‘追褒玄鸟之祚’,而《长发》七章并无咏述简狄吞鳦卵生契词句,恐非舍人所指。《玄鸟》篇首以‘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发端,即‘追褒玄鸟之祚’也。‘篇中曰“武汤”、曰“后”,曰“先后”、曰“武王”,皆谓汤’(陈奂《诗毛氏传疏.玄鸟》篇中语),即‘咏汤’也。然则此二句所指,其为《商颂》之《玄鸟》篇乎?”〔三〕
梅注:“《周颂.思文》之诗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丞民,莫匪尔极。’”范注:“《大雅.生民》序云:‘《生民》,尊祖也。后稷生于姜嫄,文武之功起于后稷,故推以配天焉。’”“史”,掌典礼的史官。“文”,指周文王。
周注:“《大雅.文王有声》歌颂周文王,再向上追溯,阐明周代祖先后稷的功绩。”〔四〕
《易.系辞上》:“引而申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正义:“谓触逢事类而增长之。”王金凌:“此谓诔本施于祖宗,其后延及他人,而以傅毅《北海靖王兴诔》为例。”〔五〕
黄注:“《后汉书》:北海靖王兴,齐武王伯升子也。永平七年薨。《古文苑》:傅毅此诔,其文不全,亦无白日幽光之语。”范注:“卢文弨《抱经堂文集.文心雕龙辑注书后》云:‘《练字》篇:“傅毅制诔,已用淮雨。”傅毅作《北海靖王兴诔》云:“白日幽光,淮雨杳冥。”《古文苑》所载,其文不全。今见此书《诔碑篇》者,又为后人改去“淮雨”,易以“氛雾”二字矣。’”《校释》:“卢文弨《文心雕龙辑注书后》曰:‘郑康成注《大传》云:“淮雨,急雨之名。”是不以为字误,而《诗》正义引《大传》,竟改作“列风淫雨”,盖义僻则人多不晓也。’按郑注‘暴雨之名’,卢又误作‘急雨’。又按《练字》篇,彦和引傅诔而斥为爱奇,则亦不从郑说也。”傅毅用日暗雾昏来写悲哀,借景物来抒情,即所谓触类而长。
〔六〕
“始序致感”,谓《北海王诔》序云:刘兴死后,其所辖境内,四民都“感伤”得“若伤厥亲”。
〔七〕
《校证》:“‘影’原作‘景’,从唐写本、《御览》改。”〔八〕
《校证》:“‘工’原作‘功’,谢改。徐云:‘功当作“切”,承上“新切”语意。’案唐写本作‘功’,宋本《御览》作‘切’,铜活字本《御览》、谭校本作‘巧’。”《斟诠》:“案黄从谢改是。功工古通。切与巧皆功之形误。”直解为“取法精到,益形工巧矣”。
《左庵文论》:“彦和此节所论未允。《玄鸟》《后稷》二篇皆是颂体,与葬时读诔定谥之辞不同。且古者贱不诔贵,下不诔上,尤无于君死后数百年始作诔者。彦和引此二篇,意在证明诔以颂功德为主,序述哀情由于后代引申,不知铭以述德,诔以述哀,体本不同,未容相混,即如最古之鲁哀公诔孔子云:‘昊天不吊,不慭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无自律!’以‘呜呼哀哉’作结,而亦未及孔子之功德。故知诔之为用,原在述哀,惟以欲知所诔者为谁,因兼及其言行耳。”
以上为第一段,叙诔的意义及其历史发展,并论各家诔文之优劣。
详夫诔之为制,盖选言录行〔一〕,传体而颂文,荣始而哀终〔二〕。论其人也,□乎若可觌〔三〕;道其哀也,凄然如可伤。此其旨也〔四〕。
〔一〕
《斟诠》:“言行二者皆指死者而言,选录则属于作者。”〔二〕
斯波六郎:“《论语.子张》:‘其生也荣,其死也哀。’曹植《王仲宣诔》:‘生荣死哀,亦孔之荣。’”《左庵文论》:“此三句所论,甚为明晰:诔须贴切本人,不应空泛,故谓之‘传体’;文则四言有韵,故谓之‘颂文’。前半叙死者之功德,后半述时人之悲哀,故谓之‘荣始而哀终’。”
《文体明辨序说》“诔”类:“其体先述世系行业,而末寓哀伤之意,所谓‘传体而颂文,荣始而哀终’者也。”“传体而颂文”,即主体是叙事,但接近颂体。
〔三〕
《校注》:“按‘□’字《说文》所无,当本是‘僾’字。《说文》人部:‘僾,仿佛也。’《礼记.祭义》:‘祭之日,入室,僾然必有见乎其位。’(《说苑.修文》篇:“祭之日,将入户,僾然若有见乎其容。”《释文》:“僾,微见貌。”正义:“僾,髣佛见也。”)”
《校证》:“《时序》篇赞:‘□焉如面。’辞意与此同。‘□’借‘僾’字,《说文》:‘僾,仿佛也。《诗》曰:“僾而不见。”’”
《左庵文论》:“此即谓叙言行非贴切不可,一人之诔不可移诸他人也。”又:“曹子建《王仲宣诔》‘乃署祭酒,与君行止’至‘荣耀当世,芳思晻蔼’,叙粲作侍中时事,句句贴切,不能移诸他人:此即彦和所谓‘论其人也,□乎若可觌’也。‘吾与夫子,义贯丹青’以下,子建自叙与仲宣之交谊及其哀伤。彦和讥之云:‘陈思叨名,体实烦缓。《文皇诔》末,旨言自陈,其乖甚矣。’按此篇与潘安仁诸诔皆叙自己对死者之交谊,以表达其哀伤。良以缠绵悱恻之情必资交谊笃厚而发,诔主述哀,与铭颂不同,故无妨牵涉自己也。”〔四〕
《御览》五九六引《文章流别论》曰:“诗颂箴铭之篇,皆有往古成文可仿依而作,惟诔无定制,故作者多异焉。”
《文赋》:“诔缠绵而凄怆。”李善注:“诔以陈哀,故缠绵凄怆。”意思是在缠绵的文采中隐寓着死者的事迹,而情感则要切至凄怆。颜延之《陶征士诔》可以为例。
《文章流别论》虽然在当时说“诔无定制”,可是到了宋齐以后,诔还是有定制的。“旨”谓要旨。
以上为第二段,讲诔的写作特点。
碑者,埤也〔一〕。上古帝皇,纪号封禅〔二〕,树石埤岳,故曰碑也〔三〕。周穆纪迹于弇山之石〔四〕,亦古碑之意也〔五〕。又宗庙有碑,树之两楹〔六〕,事止丽牲,未勒勋绩〔七〕;而庸器渐缺〔八〕,故后代用碑,以石代金〔九〕,同乎不朽,自庙徂坟,犹封墓也〔一○〕。
〔一〕
范注:“《说文》石部:‘碑,竖石也。从石,卑声。’《释典艺》:‘碑,被也。此本王葬时所设也。施其辘轳,以绳被其上,以引棺也。臣子追述君父之功美以书其上,后人因焉,故兼建于道陌之头显见之处,名其文,就谓之碑也。’埤裨二字,皆有增益之义,然裨训接益也,埤训增也,用埤字较适。”梅注:“埤,音皮。”
《校释》:“‘埤也’,唐写本作‘裨也’,下‘埤岳’同。《御览》五八九同。按二字古通用。”《斟诠》:“舍人以埤训碑,盖音训,取其自卑增高之意耳。”〔二〕
范注:“《管子.封禅》篇: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唐写本‘皇’作‘王’,是。王谓禹、汤、周成王之属。”《史记.封禅书》正义“泰山上筑土为坛以祭天,报天之功,故曰封。泰山下小山上除地报地之功,故曰禅。言禅者神之也。”
《玉海》卷六十:“《事始》:无怀氏封泰山,刻石纪功,此碑之始。”“纪号”,记功绩。《汉书.武帝纪》注引孟康曰:“王者功成治定,……刻石纪号。”又引应劭曰:“刻石纪绩也。”“号”,告。古代帝王表功明德,以告臣下。《白虎通.封禅》:“王者易姓而起,必升泰山何?报告之义也。始受命之日,改制应天,功成封禅,以告太平也。……皆刻石纪号者,着己之功迹以自效也。封者,广也。言禅者,明以成功相传也。”〔三〕
唐写本“埤”作“裨”。《斟诠》:“附于衣者曰裨,附于土者曰埤。此以作‘埤’义胜。”
《礼记.礼器》:“因名山升中于天。”正义引《白虎通》云:“增泰山之高以报天,附梁父之基以报地。”〔四〕
梅注:“《穆天子传》: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天子谣曰: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天子答之曰:子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天子遂驱升于弇山,乃纪丌迹于弇山之石,而树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按此见卷三。
范注:“《穆天子传》二:‘季夏丁卯,天子北升于舂山之上,以望四野。……天子五日观于舂山之上,乃为铭迹于县圃之上,以诏后世。’郭璞注云:‘谓勒石铭功德也。秦始皇、汉武帝巡守登名山,所在刻石立表,此之类也。’欧阳修《集古录自序》云:‘故上自周穆王以来,下更秦、汉、隋、唐、五代,……莫不皆有,以为《集古录》。以谓转写失真,故因其石本轴而藏之。穆王铭辞,岂宋时尚存欤?”弇山,即崦嵫山,在今甘肃省。古代神话传为日没之处。
〔五〕
《校注》:“‘古’唐本无,元本、弘治本、汪本、佘本、张本、两京本,……作‘石’。按‘石’字误。……《玉海》六十引无‘古’字,与唐写本正合。当据删。”
《文体明辨序说》碑文类引无“亦古碑之意也”句,下有:“秦始刻铭于峄山之巅,此碑之所从始也。”“峄山”,指李斯《峄山刻石》,见《全秦文》卷一。
〔六〕
范注:“树之两楹,谓碑树于中庭,其位置当东楹西楹两楹之间。(《文选.头陀寺碑》注引蔡邕《铭论》:“碑在宗庙两阶之间。”)”刘宝楠《汉石例》卷一《墓碑例.称碑例》:“宫庙之碑,皆在中庭,而《文心雕龙》云云,《玉海》亦谓‘碑树两楹’。按两楹不得有碑,此说误也。”
《训故》:“《礼记.祭义》:‘祭之日牵牲入庙门丽于碑。’孙何亦云:碑非文章之名,后人假以载其铭耳。”
《补注》:“刘氏宝楠《汉石例》(卷一)云:‘纪功德亦以石,但不名碑,故《史记.封禅书》引《管子》、《秦始皇本纪》并云刻石,不言立碑。墓用石名碑。与刻石纪功德名碑皆始于汉。《文心雕龙》谓碑名肇自上古,其说恐非。又两楹不得有碑,是盖指中庭之碑言也。”
范注:“段玉裁注《说文》碑字云:‘《(仪礼)聘礼》郑注曰:“宫必有碑,所以识日景,引阴阳也。凡碑引物者,宗庙则丽牲焉。其材,宫庙以石,窆用木。”《檀弓》:“公室视丰碑,三家视桓楹。”注曰:“丰碑,斫大木为之,形如石碑。”按此《檀弓》注即《聘礼》注所谓“窆用木”也。非石而亦曰碑,假借之称也。秦人但曰刻石,不曰碑,后此凡刻石皆曰碑矣。《始皇本纪》上邹峄山立石,上泰山立石,下皆云刻所立石,其书法之详也。凡刻石必先立石,故知竖石者碑之本义,宫庙识日影者是。’王兆芳《文体通释》曰:‘碑者,竖石也。古宫庙庠序之庭碑,以石丽牲,识日景;封圹之丰碑,以木悬棺綍,汉以纪功德,一为墓碑,丰碑之变也;一为宫殿碑,一为庙碑,庭碑之变也;一为德政碑,庙碑墓碑之变也。皆为铭辞,所以代钟鼎也。’”〔七〕
《校注》:“止,黄校云:‘元作“正”。’按唐本、《御览》五八九、《玉海》六○并作‘止’。《祝盟篇》:‘事止告飨。’句法与此相同,亦足为当作‘止’之证。又按《礼记.祭义》:‘祭之日,君牵牲,穆答君,卿大夫序从;既入庙门,丽于碑。’郑注:‘丽犹系也。’《正义》:‘君牵牲入庙门,系着中庭碑也。’”〔八〕
“庸器”,古代用以纪功的铜器。《周礼.春官.序官》:“典庸器。”郑玄注:“庸,功也。郑司农云:‘庸器,有功者铸器铭其功。’”〔九〕
唐陆龟蒙《野庙碑》:“碑者,悲也。古者悬而窆,用木,后人书之,以表其功德,因留之不忍去。碑之名由是而得。自秦汉以降,生而有功德政事者,亦碑之,而又易之以石,失其称矣。”(见《唐文粹》)
宋孙何《碑解》“……碑非文章之名也,盖后假载其铭耳。铭之不能尽者,复前之以序,而编录者通谓之文,斯失矣。陆机曰:碑披文而相质。则本末无据焉。铭之所始,盖始于论撰祖考,称述器用,因其镌刻,而垂乎鉴诫也。铭之于嘉量者,曰量铭,斯可也,谓其文为量不可也。铭之于景钟,曰钟铭,斯可也,谓其文为钟,不可也。铭之于庙鼎者,曰鼎铭,斯可矣,谓其文为鼎,不可也。古者盘盂几杖,皆可铭,就而称之曰:盘铭、盂铭、几铭、杖铭,则庶几乎正,若指其文曰盘、曰盂、曰几、曰杖,则三尺童子,皆将笑之。今人之为碑,亦由是矣。天下皆踵乎失,故众不知其非也。蔡邕有《黄钺铭》,不谓其文为黄钺也。崔瑗有《座右铭》,不谓其文为座右也。《檀弓》曰:公室视丰碑,三家视桓楹。释者曰:丰碑,斫大木为之。桓楹者,形如大楹,谓之桓植。《丧大记》曰:君葬四綍二碑,大夫葬二綍二碑。又曰:凡封用綍去碑。释者曰:碑,桓楹也。树之于圹之前后,以拂绕之,间之辘轳,挽棺而下之,用綍去碑者,纵下之时也。《祭义》曰:祭之日,君牵牲,既入庙门,丽乎碑。释者曰:丽,系也,谓牵牲入庙,系着中庭碑也。或曰:以纼贯碑中也。《聘礼》曰:宾自碑内听命。又曰:东西北上碑南。释者曰:宫必有碑,所以识日景引阴阳也。考是四说,则古之所谓碑者,乃葬祭飨聘之际,所植一大木耳。而其字从石者。将取其坚且久乎。然未闻勒铭于上者也。今丧葬令其螭首龟趺。洎丈尺品秩之制,又易之以石者,后儒增耳。尧、舜、夏、商、周之盛,六经所载,皆无刻石之事。《管子》称无怀氏封泰山刻石纪功者,出自寓言,不足传信。又世称周宣王搜于岐山,命从臣刻石,今谓之石鼓,或曰猎碣。洎延陵墓表碑,俗目为夫子十字碑者,其事皆不经见,吾无取焉。司马迁着《始皇本纪》,着其登峄山、上会稽甚详,止言刻石颂德,或曰立石纪颂、亦无勒碑之说,今或谓之‘峄山碑’者,乃野人之言耳。汉班固有《泗水亭长碑文》,蔡邕有《郭有道》《陈太丘碑文》,其文皆有序冠篇,末则乱之以铭,未尝斥碑之材而为文章之名也。彼士衡未知何从而得之。由魏而下,迄乎李唐,立碑者不可胜数,大抵皆约班蔡而为者也。虽失圣人述作之义,然犹髣佛乎古。迨李翱为《高愍女碑》,罗隐为《三叔碑》、《梅先生碑》,则所谓序与铭皆混而不分,集列其目,亦不复曰文。考其实,又未尝勒之于石,是直以绕绋丽牲之具而名其文,戾孰甚焉。复古之士,不当如此。贻误千载,职机之由。今之人为文揄扬前哲,谓之赞也;警策官守,谓之箴可也;针砭史阙,谓之论可也;辨析政事,谓之议可也;祼献宗庙,谓之颂可也;陶冶情性,谓之歌诗可也。何必区区于不经之题,而专以碑为也!……”
纪评:“碑非文名,误始陆平原,孙何纠之,拔俗之识也。”
《陔余丛考》卷三十二《碑表》:“《礼记.祭义》:‘牲入庙门,丽牲于碑。’贾氏(公彦)以为‘宗庙皆有碑,以识日景。’……按此数说,则古人宫寝坟墓,皆植大木为碑。而其字从石者,孙何云:取其坚且久也。(见《宋文鉴》卷一二五《碑解》)刘勰则谓‘宗庙有碑,树之两楹,事止丽牲,未勒勋绩,后代自庙徂坟,以石代金。’”〔一○〕范注:“《礼记.檀弓上》:‘孔子既得合葬于防。……于是封之崇四尺。’郑注:‘聚土曰封。’”《书.武成》:“封比干墓。”传:“封,益其土。”正义:“增封其墓也。”“自庙徂坟”,《斟诠》直解为“由宗庙扩及坟圹”。
《校释》:“碑之为用,初树之宗庙,所以丽牲,后立之墓穴,所以下棺。故汉碑首必有穿,其遗制也。舍人所谓‘纪号封禅’、‘树石埤岳’,当起于后世。虽《管子》有古者封禅之君七十有二之说,其事未足深信。至于就碑撰文,实盛于东京,蔡氏其首选也。”
唐封演《闻见记》云:“丰碑本天子诸侯下棺之柱,臣子或书君父勋伐于其上,又立于隧口,故谓之神道。古碑上往往有孔,是贯纤索之象。则是墓道之有碑刻文,本由于悬窆之丰碑,而或易以石也。”
牟注:“《礼记.檀弓上》:‘古也墓而不坟。’殷商时坟、墓有别,坟是封土隆起的,墓是平的。这里的‘封墓’指上句说的‘坟’,用以喻石碑同样可保持长久。”自后汉以来,碑碣云起〔一〕;才锋所断,莫高蔡邕〔二〕。观《杨赐》之碑,骨鲠训典〔三〕,《陈》《郭》二文,词无择言〔四〕。《周》《胡》众碑〔五〕,莫非清允〔六〕。其叙事也该而要,其缀采也雅而泽;清词转而不穷〔七〕,巧义出而卓立〔八〕;察其为才,自然而至矣〔九〕。
〔一〕
唐写本“以”作“已”。黄注:“《后汉书》注:方者谓之碑,圆者谓之碣。”按此见《窦宪传》注。
范注:“《说文》:‘碣,特立之石也。’《文体通释》曰:‘碣者,与楬通,特立之石,藉为表楬也。石,方曰碑,圆曰碣。’赵岐曰:‘可立一圆石于墓前。’洪适曰:‘似阙非阙,似碑非碑。’隋唐之制,三品以上立碑,七品以上立碣。主于表扬功德,与碑相通。”陈绎曾《文说》:“碑宜雄浑典雅,碣宜质实典雅。”
明陈懋仁《文章缘起注》:“碣,杰也。揭其操行,立之墓隧者也。其文与碑体相同也。”
《陔余丛考》卷三十二“碑表”:“古碑之传于世者,汉有杨震碑,首题《太尉杨公神道碑铭》(见《隶释》卷十二);又蔡邕作郭有道、陈太丘墓碑文,载在《文选》。后汉崔寔卒,袁隗为之树碑颂德(见《崔寔传》)。故刘勰谓‘东汉以来,碑碣云起’。”〔二〕
王金凌:“以锋言才,是说蔡邕叙事该要,缀采雅泽,有如锋刃斩斫,无有枝蔓,则才锋指叙事运词时的表达能力。”“才锋所断”,根据才锋所作的评断。《校注》:“李充《起居诫》:‘中世蔡伯喈长于为碑。’(《北堂书钞》一百引)”〔三〕
《训故》:“《后汉书》:杨赐,字伯献,太尉秉之子,以通《尚书》侍灵帝讲于华光殿中,历官太尉,卒谥文烈。”
范注:“《蔡中郎集》有《杨赐碑》四篇,……骨鲠训典,犹言以训典为骨干。”“训”、“典”,指《尚书》,因其中有《尧典》《伊训》等篇。《左传》文公六年:“告之训典。”注:“训典,先王之书。”《封禅》篇:“树骨于训典之区。”
《文章流别论》:“蔡邕为杨公作碑,其文典正,末世之美者也。”《注订》:“《杨赐碑》辞章结构,力慕典诰,故曰骨鲠训典,犹韩文公之于《平淮西碑》也。”〔四〕
“词”,唐写本作“句”。《训故》:“《后汉书》:陈寔,字仲弓,颍川许人,除太丘长。《蔡中郎集.陈太丘碑文》。《后汉书》:郭太,字林宗,太原界休人,以有道征不应。《蔡中郎集.郭有道林宗碑文》。”
范注:“陈仲弓、郭林宗,汉季高士,德望并茂;《世说新语.德行》篇注引《续汉书》:‘林宗卒,蔡伯喈为作碑,曰:“吾为人作铭,未尝不惭容,唯有《郭有道碑颂》无愧耳。”(《后汉书.郭太传》:“蔡邕谓卢植曰:吾为碑铭多矣,皆有惭德,唯《郭有道》无愧色耳。”)’故彦和谓其词无择言。(《尚书.吕刑》:“罔有择言在身。”《孝经》:“口无择言,身无择行。”择,败也。)”
《校注》:“‘词’,黄校云:‘一作句,从《御览》改。’按‘句’字不误。唐写本、元本、弘治本、汪本、佘本、张本、两京本,……并作‘句’。……‘言’作‘字’解,‘句无择言’者,谓每句无败字也。”
《斟诠》:“句无择言,谓语句确实无可指摘也。”
《注订》:“择,简选也。无择言者,无可指摘更易也。”沈约《答乐蔼书》:“郭有道汉末之匹夫,非蔡伯喈不足以偶三绝。”梁元帝《内典碑铭集林序》:“唯伯喈作铭,林宗无愧。”王勃《与契苾将军书》:“伯喈雄藻,待林宗而无愧。”骆鸿凯《文选学》:“中郎《郭有道碑》自谓无媿辞,然观稚川正郭之篇,则有道之人品可知。然文虽失实,于体无害也。”〔五〕
《校证》:“‘胡’原作‘乎’,从唐写本、《御览》改,徐校亦作‘胡’。周谓周勰,胡谓胡广、胡硕。”
《校释》:“唐写本‘乎’作‘胡’,《御览》同,是。按《中郎集》有胡广、胡硕等碑,故曰‘众碑’。”〔六〕
《校证》:“‘莫非清允’,宋本《御览》作‘莫不精允’,明抄本《御览》、明活字本《御览》‘清’作‘精’。徐曰:‘清一作精。’”
《斟诠》:“‘清允’与下文‘清词’义重,揆诸下文,‘叙事也该而要’及‘巧义出而卓立’之申述语,自以作‘精’为胜。”
范注:“《困学纪闻》十三:‘蔡邕文今存九十篇,而铭墓居其半,曰碑、曰铭、曰神诰、曰哀赞,其实一也。自云为《郭有道碑》独无愧辞,则其他可知矣。其颂胡广、黄琼,几于老、韩同传(《史记》韩非与老聃同传),若继成《汉史》,岂有南、董之笔!’(翁注曰:琼非广所能几及,邕作颂而无所轩轾,故王氏讥之。)”
《日知录》十九《作文润笔》条云:“《蔡伯喈集》中为时贵碑诔之作甚多,如胡广、陈寔各三碑,桥玄、杨赐、胡硕各二碑,至于袁满来年十五,胡根年七岁,皆为之作碑,自非利其润笔,不至为此。史却以其名重,隐而不言耳。文人受赇,岂独韩退之谀墓金哉!”〔七〕
“该而要”,碑文不如史传详尽,但也不能遗漏太多,因此必须精要。然而为求精要,有时不免漏略,则又须强调该赡。《左庵文论》:“清词转而不穷──凡碑铭及有韵之文,句宜典重,而用笔宜清。伯喈此篇(指《郭有道碑》)无一句轻而无一句不清。又文调常变,故音节和雅而不板滞:斯并足以垂范后昆者也。”又:“《陈太丘碑》,铭文不长,而颇能传神:句句气清,而善于含蓄。”“转”,移,指变化。
〔八〕
姚鼐《古文辞类纂序》:“碑志类者,其体本于诗。”许文雨《文论讲疏》:“按刘勰既以诔碑列于有韵之文,并述碑文之为体:‘其叙事也该而要,其缀采也雅而泽,清词转而不穷,巧义出而卓立。’是说也,殆以碑文原于诗之颂乎?”
在唐宋八大家中,韩愈以碑版文字着称,他写的比较优秀的碑文,能显示死者的人格特点,这就是刘勰所谓“巧义出而卓立”。
〔九〕
《校证》:“‘矣’字原无,据唐写本、《御览》补。”
《左庵文论》:“此段推崇蔡中郎之碑文为第一,盖非一人之私言,实千古之定论也。试以伯喈之文与普通汉碑比较;一则词调变化甚多,篇篇可诵,非普通汉碑之功候所能及;二则有韵之文易致散漫,而伯喈能作出和雅之音节,‘清词转而不穷’,此皆其出类拔萃处。伯喈碑文,既可空前绝后,而传于今者又多,潜心研索,当可尽其变化。”
又:“综观伯喈之碑文,有全叙事实者,如《胡广碑》(本集四,《全后汉文》七十六);有就大节立言者,如《范丹碑》(本集二,《全后汉文》七十七);有叙古人之事者,如《王子乔碑》(本集一,《全后汉文》七十五);有叙《尚书》经义,并摹拟《尚书》文调者,如《杨赐碑》(本集三,《全后汉文》七十八);千变万化,层出不穷。有重复之字句,而无重复之音调,无重复之笔法;洵非当时及后世所能企及也。”孔融所创,有摹伯喈〔一〕,《张》《陈》两文〔二〕,辨给足采,〔三〕亦其亚也。及孙绰为文〔四〕,志在于碑〔五〕,《温》《王》《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