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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心雕龙义证》

    正文·卷 四

      史传 第十六

      纪评:“彦和妙解文理,而史事非其当行,此篇文句特烦,而约略依稀,无甚高论,特敷衍以足数耳。学者欲析源流,有刘子玄之书在。”

      范注:“案《史通》专论史学,自必条举细目;《文心》上篇总论文体,提挈纲要,体大事繁,自不能如《史通》之周密。然如《史通》首列《六家》篇(《尚书》家、《春秋》家、《左传》家、《国语》家、《史记》家、《汉书》家),特重《左传》、《汉书》二家,《文心》评论《左传》《史》《汉》,其同一也;《史通》推扬二体(编年体,纪传体),言其利弊,《文心》亦确指其短长,其同二也;至于烦略之故,贵信之论,皆子玄书中精义,而彦和已开其先河,安在其为敷衍充数乎!”《校释》:“纪氏讥其‘史事非当行’,‘诸子为谰言’,非知言也。今按此篇以‘依经’‘附圣’为纲领,深得史迁着述之遗意,前已论之矣。而‘二难’、‘两失’‘四要’,尤得史法之精微。后世子玄作《史通》,盖即此意扩言之者,安可宗子玄而祧彦和哉?”开辟草昧,岁纪绵邈,居今识古,其载籍乎!轩辕之世,史有仓颉,主文之职,其来久矣〔一〕。《曲礼》曰:“史载笔。”〔二〕史者,使也;执笔左右,使之记也〔三〕。古者左史记言,右史书事〔四〕。言经则《尚书》,事经则《春秋》也〔五〕。

      〔一〕

      金毓黻《文心雕龙史传篇疏证》(以下简称“疏证”):“《说文》叙:‘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蹄迒之迹,初造书契。’《荀子.解蔽》篇:‘好书者众矣,然而仓颉独传者,壹也。’……《史通.史官建置》篇:‘盖史之建官,其来尚矣。昔轩辕氏受命,仓颉、沮诵,实居其职。’案:仓颉为黄帝之史,且为创造吾国文字之祖,传说已久,是否可信,姑不必论。然黄帝果为古帝,应有司记载、主文书之史官在其左右。……刘勰梁人,搉论史传,上及轩辕并不为过。刘勰固云:‘居今识古,其载籍乎!’载籍有征,何为置而不言。如《说文》叙、《荀子.解蔽》,皆为可征之文献,不能去而不取。故刘勰考论吾国史官,仍以仓颉为始。”(《中华文史论丛》一九七九年第一辑)

      〔二〕

      《校证》:“‘史载笔’下,梅本有‘左右’二字。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本、清谨轩钞本、日本刊本、王谟本俱无。案梅本‘左右’二字,此涉下文‘执笔左右’而误衍;何允中本无之,是也,今据删。”范注:“《礼记.曲礼上》:‘史载笔,士载言。’”

      《疏证》:“《曲礼》:‘史载笔。’谓史官从君于会同,则载笔以从也。孔疏:‘不言简牍而云笔者,笔是书之主,则余载可知。’”〔三〕

      《校证》:“‘史者使也,执笔左右’二句八字原脱,梅按胡孝辕本补。按《御览》六○三正有此八字。”

      《疏证》:“若刘勰‘史者使也’之义则出于《白虎通》。其说云:‘所以谓之史,何?明王者使为之也。’陈立《疏证》云:‘《汉书.杜延年传》注,史、使一也,或作使字。’然愚不敢谓然。盖以史、使同音而曲为之解,仍以记事者为史之义为正。又案:《说文》以‘记事者’三字释史,则古所谓史,即为史官之简称,乃专指记事之人而言。至汉魏以后,乃泛称记事之书为史,非本义也。”〔四〕

      黄注:“《(礼记)玉藻》:‘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校证》:“‘左史记言,右史书事’,原作‘左史记事者,右史记言者’,今据《御览》改。《汉书.艺文志》:‘左史记言,右史记事,事为《春秋》,言为《尚书》。’《礼记.玉藻疏》引《六艺论》:‘右史记事,左史记言。’荀悦《申鉴.时事》篇:‘左史记言,右史记动,动为《春秋》,言为《尚书》。’此彦和所本。浅人习见《玉藻》‘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之文,迳改此书。而不知《玉藻》‘左’‘右’字,今亦互讹,黄以周《礼书通故》三四官四,辨之究矣。”〔五〕

      《疏证》:“至《尚书》记言,《春秋》记事,则诸家说皆无异。然《尚书》未尝不记事,《春秋》有《左氏传》,《传》亦未尝不记言。《文史通义.书教》篇申此义云:‘夫《春秋》不能舍《传》而空存其目,则左史所记之言,不啻千万矣。《尚书》典谟之篇记事,而言亦具焉;训、诰之篇记言,而事亦见矣。古人事见于言,言以为事,未尝分事与言为二也。’” 唐虞流于典谟,夏商被于诰誓〔一〕。洎周命维新〔二〕,姬公定法〔三〕,三正以班历〔四〕,贯四时以联事〔五〕,诸侯建邦,各有国史〔六〕,彰善瘅恶,树之风声〔七〕。自平王微弱,政不及雅〔八〕,宪章散紊,彝伦攸斁〔九〕。 〔一〕

      《校证》:“‘夏商’原作‘商夏’,今乙正。”

      《疏证》:“案《尚书序》、《虞书.尧典、舜典、大禹谟》三篇,皆记尧舜二帝事,藉以流传于后。故曰:‘唐虞流于典谟。’然今文《尚书》二十八篇,以《舜典》合于《尧典》,无《大禹谟》。伪孔传本有《大禹谟》,则赝作也。又今文《尚书》,《商书》有《汤誓》一篇,《周书》有《牧誓》、《大诰》、《康诰》、《酒诰》、《召诰》、《洛诰》、《费誓》、《秦誓》篇,而《书序》《商书》又有《汤诰》、《仲虺之诰》,皆已久佚。伪孔本有之,亦赝作也。诰以告谕众民,如今公文之布告。誓以誓师,如今世之誓师文。《尧典》曰:‘光被四表。’被谓被及。言如日光之充被四表也。夏商之事,借所撰诰誓而传之久矣。故曰:‘商夏被于诰誓。’又《谷梁传》隐八年云:‘诰誓不及五帝。’注谓:‘五帝之世,治化淳备,不须诰誓。’此为刘勰所本。”〔二〕

      《校证》:“‘洎’原作‘自’,元本,……冯本、汪本、张之象本、两京本、王惟俭本、谭校本作‘洎’,今据改。‘自’与下文‘自平王微弱’字复。”

      《校注》:“‘维’元本,弘治本、汪本、佘本、张本、两京本、合刻本,……作‘惟’。……《诗.大雅.文王》:‘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则作‘维’是也。《封禅》篇‘固维新之作也’,亦作‘维’。”

      《斟诠》:“(《文王》)传云:‘乃新在文王也。’陈奂传疏:‘周自太王徙岐,故称旧邦,维犹乃也,言周自文王而始新之。’周命维新,即周之国运乃新。”〔三〕

      《疏证》:“杜预《春秋经传集解序》云:‘仲尼因鲁史策书成文,考其真伪而志其典礼,上以遵周公之遗制,下以明将来之法。’又曰:‘盖周公之志,仲尼从而明之。’又曰:‘其发凡以言例,皆经国之常制,周公之垂法,史书之旧章,仲尼从而修之,以成一经之通体。’……愚谓……姬周隆盛之世,秉政大臣如周公者,前后何限?一切秉属之周公,不亦拘而鲜通乎?特刘勰所说仍用杜义,以为有周开基,周公已创史例,以垂将来。故曰‘周命维新,姬公定法’也。”〔四〕

      梅注:“夏以斗建寅之月为正,平旦为朔,法物见,色尚白。周以斗建子之月为正,夜半为朔,法物萌,色尚赤。者,系王于正二三月之上也。书‘王正月’者,周王之正月也。二月三月皆有王者,二月殷之正月也,三月夏之正月也。王者存二王之后,使统其正朔,服其服色,行其礼乐,所以尊先圣,通三统,师法之义,恭让之礼,于是可得而观之。”按此见《左传》隐公元年《经》“元年春王正月”《正义》引何休说。

      黄注:“《书.甘誓》:‘怠弃三正。’注:‘三正,子、丑、寅之正也。’”

      范注:“《史记.历书》:‘缉日分。’《索隐》:‘缉者,以言造历算运者,犹若女工缉而织之也。’……彦和三正以班历之义,似用何休说也。”

      《斟诠》:“谓缀集夏、商、周三代之正朔以颁布历法也。音抽、缀集之也。……班,《说文》:‘分瑞玉也。’此‘班布’之本字,今借作‘颁’。”

      《疏证》:“所谓‘三正’者,谓夏以建寅之月为正,商以建丑之月为正,周以建子之月为正也。《史记.历书》曰:‘夏正以正月,殷正以十二月,周正以十一月,盖三王之正若循环,穷则反正。’马融注《尚书》,亦云:‘建子、建丑、建寅,三正也。’汉儒如贾谊、董仲舒皆为一代帝王之兴,必改正朔,易服色。夏以寅月为正,商以丑月为正,故周以子月为正。凡姬周一代制度,说者皆以为周公所创。周改正朔,定为建子,以树三正之法,当亦为周公所创。三正以颁历,属周公创法之一也。”〔五〕

      梅注:“《春秋》无事,四时必书首月,如春王正月、夏四月、秋七月、冬十月是也。”

      黄注:“杜预《春秋序》:‘记事者,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史之所记,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时,故错笔以为所记之名。”《斟诠》:“谓贯串春夏秋冬四时之统序,以联叙世事也。”《疏证》:“所谓‘贯四时以联事’者,杜序所释綦详。例如《春秋》隐公二年,经云:‘秋八月庚辰,公及戎盟于唐。’经于‘公及戎盟于唐’六字之上,系以‘庚辰’,是为‘以事系日’。又于‘庚辰’二字之上,系以‘八月’,是为‘以日系月’。又于‘八月’二字之上系以‘秋’字,是为‘以月系时’。至是秋为隐公二年之秋,可以一览而知,是为‘以时系年’。案此书法,为周室所颁成式之一。……故周代定例,史官书事,必年、时、月、日四者兼具。刘勰立论,盖用杜义。故以月日上贯四时之法,亦属之周公也。”〔六〕

      《校注》“按《汉书.艺文志》:‘古之王者,世有史官,君举必书。’《申鉴.时事》篇:‘古者,天子诸侯有事必告于庙,庙有二史……君举必记,臧否成败,无不存焉。’”

      《疏证》:“《后汉书.班彪传》载彪《略论》云:‘唐虞三代,诗书所及,世有史书,以司典籍。暨于诸侯,国自有史。’又杜预《春秋序》:‘诸侯亦各有国史,大事书之于策,小事简牍而已。’……刘勰谓‘诸侯建邦,各有国史’,盖本班论杜序之言。”

      《斟诠》:“杜预序:‘周礼有史官,掌邦国四方之事,达四方之志,诸侯亦各有国史。《孟子》曰:楚谓之《梼杌》、晋谓之《乘》,而鲁谓之《春秋》,其实一也。’”〔七〕

      《校注》:“按《书》伪《毕命》:‘彰善瘅恶,树之风声。’枚传:‘明其为善,病其为恶,立其善风,扬其善声。’”

      《疏证》:“《左传》成公十四年谓:‘《春秋》之称有五。’其五曰:‘惩恶而劝善。’……故刘勰以诸侯各有国史,为‘彰善瘅恶,树之风声’而作也。”

      《史通.曲笔》篇:“史之为用,记功司过,章善瘅恶。”又《直书》篇:“史之为务,申以劝戒,树之风声。”〔八〕

      郑玄《王城谱》云:“于是王室之尊,与诸侯无异,其诗不能复雅,故贬之谓之王国之变风。”

      《疏证》:“文、武、成、康,为周之盛世。昭、穆之世,王政已替。幽厉之世,周道遂衰。宣王中兴,劣能自振。当此之时,中朝臣僚所撰之诗,皆谓之雅,以言王政废兴,亦可谓之‘政能及雅’也。洎平王东迁,王室微弱,政令仅行于境内,不复遍及于诸侯。是时輶轩使者在王境所采之诗,谓之曰《王风》,而不复名之为雅。以其仅言王境之事,已下侪于列国,不复能及天下之事,非王政废兴所由系也。故刘勰云:‘平王微弱,政不及雅。’……又案:‘及雅’义同‘复雅’。……范宁《谷梁传序》云:‘列《黍离》于《国风》,齐王德于邦君,所以明其不能复雅,政化不足以被群后也。’此……云‘政不及雅’者,即政不复雅也。”〔九〕

      《校注》:“按《书.洪范》:‘彝伦攸斁。’孔传:‘斁,败也。’”《疏证》:“杜预《春秋序》云:‘周德既衰,官失其守。上之人不能使《春秋》昭明,赴告策书,诸所记注,多违旧章。’案此即‘宪章散紊’之证也。《孟子.滕文公》篇曰:‘世道衰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注家谓《孟子》此语,指周室东迁而言。此即‘彝伦攸斁’之证也。凡‘宪章散紊,彝伦攸斁’二者之失,皆由平王东迁,王室微弱所致。故刘勰举此,以为‘政不及雅’之证。又范宁《谷梁传序》有:‘昔周道衰陵,干纲绝纽,礼坏乐崩,彝伦攸斁。 ’亦为刘勰因袭所自。”

      《尚书.洪范》蔡传:“彝、常,伦、理也,所谓秉彝人伦也。……此彝伦之所以败也。”“攸”,语词。

      昔者夫子闵王道之缺〔一〕,伤斯文之坠,静居以叹凤〔二〕,临衢而泣麟〔三〕,于是就太师以正《雅》《颂》,因鲁史以修《春秋》〔四〕,举得失以表黜陟,征存亡以标劝戒〔五〕;褒见一字,贵逾轩冕;贬在片言,诛深斧钺〔六〕。

      〔一〕

      黄校:“‘昔者’二字从《御览》增。”《疏证》:“本文‘昔者’二字,潮阳郑氏据《御览》增入,今通行本无之。愚意应从通行本,文义乃顺。”又:“‘王道衰’一语,已见《毛诗序》。篇中曰‘王道缺’。缺,即衰也。又《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盖孔子作《春秋》,由于王者之迹熄。王迹,即王道也。刘勰谓‘夫子闵王道之缺’,义出于此。”

      范宁《谷梁传集解序》:“幽王以暴虐见祸,平王以微弱东迁,征伐不由天子之命,号令出自权臣之门,……天下荡荡,王道尽矣。”〔二〕

      《疏证》:“孔子曰:‘天之将丧斯文也,后至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预何?’注家谓斯文为礼乐制度之类。玩其语意,即‘伤斯文之将坠’也。孔子又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论语.子罕》)此所谓‘静居以叹凤’也。”

      范宁《谷梁传序》:“孔子睹沧海之横流,迺喟然而叹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言文王之道丧,兴之者在己。”〔三〕

      梅注:“《孔丛子》曰:叔孙氏之车子锄商,樵于野而获麟焉。众亦莫之识,以为不祥,弃之五父之衢。冉有告曰:□身而肉角,岂天之妖乎?夫子往观焉,泣曰:麟也。麟出而死,吾道穷矣。乃歌云:唐虞世兮麟凤游,今非其时来何求?麟兮麟兮我心忧。”按此见《记问》篇,黄注同。

      《疏证》:“《孔丛子》为后人伪作,刘勰之说,别有所本。《春秋左传》哀公十四年云:‘十四年春,西狩于大野,叔孙氏之车子锄商获麟。以为不祥,以赐虞人。仲尼观之曰:麟也。然后取之。’同年《公羊传》云:‘孔子曰:孰为来哉?孰为来哉?反袂拭面,涕沾袍。’又曰:‘西狩获麟。孔子曰:吾道穷矣!’案《史记.孔子世家》即取《左》《公》二传以成文,然无‘弃之五父之衢’之语。盖伪撰《孔丛子》者别有所本。文曰:‘临衢而泣麟。’盖用《孔丛子》,不知其为伪作也。”〔四〕

      范注:“《论语.八佾》篇:‘子语鲁太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子罕篇》:‘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疏证》:“合此两文,所谓就太师以正雅颂也。杜预谓仲尼因鲁史策书成文,考其真伪,以正其典礼,此所谓因鲁史以修《春秋》也。刘勰此文,悉本范宁《谷梁传序》。序曰:‘于是就大师而正雅颂,因鲁史而修《春秋》。……举得失以彰黜陟,明成败以着劝诫。……一字之褒,宠逾华衮之赠;片言之贬,辱过市朝之挞。’疏云:‘云就大师而正雅颂者,大师,乐官也。诗者,乐章也。以大师掌诗乐,故仲尼自卫反鲁,就而正之。’”斯波六郎《文心雕龙范注补正》:“魏文帝黄初二年以孔羡为宗圣侯《置吏修庙诏》:‘因鲁史而制《春秋》,就太师而正《雅》《颂》。’”〔五〕

      《疏证》:“范序疏又云:‘云举得失以彰黜陟者,谓若仪父能结信于鲁,书字以明其陟。杞虽二王之后,而后代微弱,书子以明其黜。云明成败以着劝戒者,成败黜陟,事亦相类。谓若葵丘书日,以表齐桓之功。戎伐凡伯,言戎以明卫侯之恶。又定、哀之时,为无贤伯,不屈夷狄,不申中国,皆是书其成败,以着劝善惩恶。’又案:范序‘成败’二字,刘勰易为‘存亡’者,功成则存,事败则亡,二者之义一也。”〔六〕

      《疏证》:“范序疏又云:‘言仲尼之修《春秋》,文致褒贬。若蒙仲尼一字之褒,得名传竹帛,则宠逾华衮之赠。若定十四年,石尚欲着名于《春秋》是也。若被片言之贬,则辱过市朝之挞。若宣八年,仲遂为弑君不称公子是也。言华衮则上比王公,称市朝则下方士庶。’……范序‘辱过市朝之挞’一语,刘勰易为‘诛深斧钺’,不过变文以明片言之贬,可畏之甚,而语义又加重。”《征圣》篇:“《春秋》一字以褒贬,此简言以达旨也。”然睿旨幽隐〔一〕,《经》文婉约,丘明同时,实得微言〔二〕;乃原始要终,创为传体〔三〕。传者,转也;转受经旨,以授于后,实圣文之羽翮,记籍之冠冕也〔四〕。

      〔一〕

      《校证》:“‘睿旨’下原有‘存亡’二字,徐云:‘《御览》作“睿旨幽秘,经文婉约”,无“存亡”二字,为是。’梅云:‘二字衍。’黄丕烈云:‘案冯本(指冯舒校本)“存亡”校云:“各本衍此二字,功甫本无。”此亦误衍,《御览》亦无。’案《史略》亦无此二字,今据删。”“睿旨”,深远的意旨。

      〔二〕

      范注:“《汉志》云:‘有所褒讳贬损,不可书见,口授弟子,弟子退而异言。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论本事而作传,明夫子不以空言说经也。’”〔三〕

      范注:“杜预《春秋左氏传序》:‘左丘明受经于仲尼,以为经者不刊之书也。……身为国史,躬览载籍,必广记而备言之。其文缓,其旨远,将令学者原始要终,寻其枝叶,究其所穷。’(《正义》云:‘将令学者本原其事之始,要截其事之终。寻其枝叶,尽其根本,则圣人之趣虽远,其赜可得而见。’)”

      《疏证》:“《汉志》所谓仲尼‘有所褒讳贬损,不可书见,口授弟子,退而异言’,此即‘睿旨幽隐,经文婉约’之注脚也。”

      “《左传》成公十四年:‘《春秋》之称,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杜氏之释‘微而显’曰:‘文见于此,而起义在彼。’释‘志而晦’曰:‘约言示制,推以知例。’释‘婉而成章’曰:‘曲从义训,以示大顺。’案曰微、曰晦,其为幽隐可知。曰约言,曰曲从,其为婉约可知。是其所谓幽隐婉约,又为《春秋》之义例矣。”

      《易.系辞下》:“《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以为质也。”正义:“原穷其事之初始,……又要会其事之终末。”杜预《左传序》:“其文缓,其旨远,将令学者原始要终,寻其枝叶,究其所穷。”〔四〕

      范注:“《释名.释书契》:‘传,转也,转移所在,执以为信也。’(《广雅.释言》云:‘传,转也。’)《史通.六家》篇:‘《左传》家者,其先出于左丘明。孔子既着《春秋》,而丘明受经作传。盖传者,转也,转受经旨,以授后人。或曰:传者,传也,所以传示来世。案孔安国注《尚书》,亦谓之传,斯则传者亦训释之义乎?观《左传》之释经也,言见经文而事详传内,或传无而经有,或经阙而传存。其言简而要,其事详而博,信圣人之羽翮,而述者之冠冕也。’”

      《疏证》:“盖传对经而言。经为高文典册,其长在二尺以上。传之本字为专。《说文》:‘专,六寸簿也。’其尺寸小于经,专为释经而作。左氏为《春秋经》作传,以论其本事,传盖附经以行者也。”

      “羽翮”,翅膀,指辅助。

      及至纵横之世,史职犹存〔一〕,秦并七王〔二〕,而战国有《策》〔三〕。盖录而弗叙,故即简而为名也〔四〕。

      〔一〕

      《疏证》:“战国之世,史籍流传绝少。然刘勰犹谓‘从横之世,史职犹存’,何也?考战国时代,史籍仅有《竹书纪年》,出自汲冢。今所传者,虽为后人伪造,然其文多有依据。……杜预《春秋传后序》论及《纪年》曰:‘《纪年》篇起自夏、殷、周,皆三代王事,无诸国别,惟特记晋国。晋国灭,独记魏事,下至魏哀王之二十年,盖魏国之史记也。’据预所言,《纪年》真本,后半独记魏事,其为魏国史官所记,已属无疑。……《战国策》所记,为‘继春秋之后,讫楚汉之起,二百四十五年间之事’,其为何人所着,虽不可知;然班彪《略论》已云:‘春秋之后,七国并争,秦并诸侯则有《战国策》三十三篇。’此为刘勰‘秦并七王而战国有《策》所本。盖其书为秦统一六国时所采辑,其所据者必出于各国之史籍。合以上述纪事,皆为‘从横之世,史职犹存’之证。”

      周注:“战国尚有史官。如《史记.蔺相如传》:‘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当时秦赵御史皆主记事,即为史官。”〔二〕

      周注:“秦灭六国是六王,秦王改称皇帝,去掉王号,所以称七王。”〔三〕

      黄注:“《战国策》刘向序:《国策》或曰《国事》,或曰《短长》,或曰《事语》,或曰《长书》,或曰《修书》。臣向以为战国时游士辅所用之国,为之策谋,宜为《战国策》。其事继春秋以后,迄楚汉之起,二百四十年间之事皆定以杀青,书可缮写,得三十三篇。”《校注》:“《汉书.司马迁传赞》:‘春秋之后,七国并争。秦兼诸侯,有《战国策》。’”

      《补注》:“(刘)向盖改原名《国事》、《短长》、《事语》、《长书》、《修书》诸名,然终以刘勰‘即简为名’为正。观其言‘战国有《策》’,加一有字,则指史策明矣。”〔四〕

      《疏证》:“《史通.六家》篇云:‘暨纵横互起,力战争雄,秦兼天下,而着《战国策》。……夫谓之策者,盖录而不序,故即简以为名。或云汉代刘向以战国游士为之策谋,因谓之《战国策》。’案刘知几前说,承用刘勰之说,意谓为记战国时事之简策;后说则节录刘向之言;盖兼取二者之义,案而不断。李氏补注,是刘勰而非子政,亦未见必然。刘向序本谓:‘中书本号,或曰《国策》,或曰《国事》。’黄注于‘国策’二字上,脱去‘中书本号或曰’六字,一似《战国策》为向所命新名,实则不然。玩‘或曰《国策》’四字之义,即知书本名《战国策》也。”“叙”,按时叙录。《战国策》本不按时叙录,刘向校录,也只略以时次之。

      《春秋左氏传》疏:“蔡邕《独断》曰:‘策者,简也。’……单执一札,谓之为简,连编诸简,乃名为策。”

      姚范《援鹑堂笔记》卷四十《文心雕龙.史传》:“按录而不序,即简为名,刘知几亦同彦和此说。余谓此较向序(指刘向《战国策书录》)之义为优。”

      以上为第一段,讲史传的含义,和从初设史官到战国时期史书的编写情况。

      汉灭嬴项,武功积年、陆贾稽古,作《楚汉春秋》〔一〕;爰及太史谈,世惟执简〔二〕;子长继志,甄序帝绩〔三〕。比尧称典,则位杂中贤;法孔题经,则文非玄圣〔四〕。故取式《吕览》,通号曰纪〔五〕,纪纲之号,亦宏称也〔六〕。

      〔一〕

      《斟诠》:“汉高帝刘邦,……八载而成帝业,故云武功积年。”

      范注:“《汉书.艺文志》《春秋》类:《楚汉春秋》九篇。自注:‘陆贾所记。’《史记.陆贾传》索隐:‘贾撰记项氏与汉高初起及惠、文间事。’《汉志补注》引沈钦韩曰:‘《隋志》九卷,《唐志》二十卷。《御览》引之。《经籍考》不载,盖亡于南宋。’王先谦曰:‘《后书.班彪传》云:“汉兴,定天下,大中大夫陆贾记录时功,作《楚汉春秋》九篇。”’”

      《疏证》:“班彪‘记录时功’一语,即刘勰‘汉灭嬴项,武功积年’二语所由出。陆氏之书,既为叔皮所盛称,则其内容必甚可观。”〔二〕

      黄注:“《太史公自序》:司马喜生谈,谈为太史公,仕于建元、元封之间。有子曰迁。太史公发愤且卒,执迁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谈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执简”,指担任史官职务。

      《疏证》:“太史公《自序》谓:‘当宣王时,(官)失其守,而为司马氏。司马氏世典周史。’故太史谈有‘余先,周室之太史也’一语。此亦刘勰‘世惟执简’之由来也。”〔三〕

      《校注》:“‘志’,黄校云:‘元作至,胡改。’《御览》、《史略》引,正作‘志’。《礼记.中庸》:‘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继志’二字出此。”又:“‘绩’,宋本《御览》六百四引作‘续’,合字本、喜多本、鲍本并作‘绩’。按绩、绩古今字。然以《封禅篇赞》‘封勒字绩’例之,则此亦当作‘绩’,前后始能一律。”“甄”,甄别。

      〔四〕

      范注:“位杂中贤,谓后世帝王不皆贤圣;文非元圣,谓迁不敢比《春秋经》。《自序》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君谓壶遂)比之于《春秋》,谬矣’是也。”

      《疏证》:“盖壶遂尝以迁书比于孔子之作《春秋》,迁谦不敢当,且曰:‘君比之于《春秋》,谬矣。’寻刘勰之旨,以为孔子删《书》,首列《尧典》,即为‘甄序帝绩’,而子长修史,叙帝王事为本纪,亦为‘甄序帝绩’,何以不称典而称纪?即由于不敢比尧也。孔子删《书》之外,又作《春秋》,后人以《春秋》列为六经之一。《春秋》虽非如《尚书》之‘甄叙帝绩’,然假鲁史以寓尊王之义,称周王曰天王,称正月曰王正月,犹以当代之帝王为诸侯之共主。且迁之撰本纪,年经月纬,兼详时日,即用《春秋》之法,何为不以《春秋》名书?即由不敢比孔也。本纪所载尧、舜、禹、汤、文、武之外,兼及世承诸王,下逮秦、楚、汉初,圣贤并载,明昏兼叙,故曰:‘位杂中贤。’”

      《校证》:“‘玄圣’,原作‘元圣’,今改。说已详《原道》篇。”

      《疏证》:“《后汉书.班彪传》附子固《典引》篇,有曰:‘故先命玄圣,使缀学立制。’注:‘玄圣,谓孔丘也。《春秋演孔图》曰:孔子母征在梦感黑帝而生,故曰玄圣。’……《春秋》为孔子所作,故可题以经号。《史记》之文,由迁所作,不敢比拟孔子,故曰:‘文非玄圣。’按明刊本及今本皆作‘元圣’者,盖由宋人讳‘玄’而改。”〔五〕

      《训故》:“《史记》:吕不韦,阳翟人,始皇立,尊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不韦招致士,厚遇之,使客人人着所闻,为八览、六论、十二纪。”

      范注:“本纪之名,彦和谓取式《吕览》,恐非。《史记.大宛传赞》两言《禹本纪》,正迁所本耳。”

      《疏证》:“《吕览》虽有十二纪,以纪一岁十二月,然非史官纪事之作可比。盖与《史记》之本纪,仅有几微之相似。谓为取式,岂得谓然?惟其前有《禹本纪》,而子长仍用其名,是为得之。《史通.本纪》篇云:‘昔汲冢《竹书》,是曰《纪年》;《吕氏春秋》,肇立纪号。盖纪者纲纪庶品,网罗万物,考篇目之大者,其莫过于此乎!’刘知几一则曰‘《吕氏春秋》,肇立纪号’;再则曰‘纲纪庶品,网罗万物’;其为袭用刘勰之说,已极显然。……本纪为提纲挈领而作,故子玄谓其‘纲纪庶物’,无所不包,而刘勰亦谓为纲纪之宏称也。”

      清晏世澍《沅湘通艺录》卷二《太史公本纪取式吕览辨》:“按《吕览》凡十二纪,八览、六论,大抵据儒书者十之八九,参以道家、墨家之书理者十之一二,二十余万言,颇为有识者所推重,盖不韦宾客之所集也。观其《报任安书》曰:‘不韦迁蜀,世传《吕览》。’又曰:‘恨私心有所未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着于后世也。’言为心声,自比如此,岂非有所欣羡于其素哉!以此知刘舍人之言为有据,其为取式无疑也。”〔六〕

      “纪纲”,法纪政纲。《史记.五帝本纪》索隐:“纪者,记也。……而帝王书称纪者,言为后代纲纪也。”《斟诠》:“徐灏《说文解字注笺》:‘经传多纲纪并言,总持为纲,分系为纪,如网罟,大绳其纲也,网目其纪也。’号,名号也。《周礼.春官》大祝:‘辨六号。’郑注:‘号谓尊其名更为美称焉。’故本纪以述皇王,列传以总侯伯,〔一〕八书以铺政体,十表以谱年爵〔二〕,虽殊古式,而得事序焉。尔其实录无隐之旨〔三〕,博雅弘辩之才〔四〕,爱奇反经之尤〔五〕,条例踳落之失〔六〕,叔皮论之详矣〔七〕。

      〔一〕

      范注:“《史记》本纪十二,世家三十,列传七十,书八,表十,共一百三十篇。本篇不言世家,恐有脱误。疑当据班彪《史记论》作本纪以述帝王(《史记》首列《五帝本纪》,《三皇本记》司马贞补撰),世家以总公侯(《自序》谓三十辐共一毂,此总字所取义),列传以录卿士,文始完具。《史通》云:‘盖纪之为体,犹《春秋》之经,系日月以成岁时,书君上以显国统。’‘纪者,既以编年为主,唯叙天子一人,有大事可书者,则见之于年月;其书事委曲,付之列传,此其义也。’(《本纪》篇)又云:‘盖纪者,编年也;传者,列事也。编年者,历帝王之岁月,犹《春秋》之经;列事者,录人臣之行状,犹《春秋》之传。《春秋》则传以解经,《史》、《汉》则传以释纪。’(《列传篇》)又云:‘司马迁之记诸国也,其编次之体,与本纪不殊(各国自用其年),盖欲抑彼诸侯,异乎天子,故假以他称,名为世家。’(《世家》篇)”

      《疏证》:“班彪《略论》云:‘司马迁序帝王则曰本纪,公侯传国则曰世家,卿士特起则曰列传。’彪以本纪、世家、列传三者并举,当为刘勰所本。……盖本书文有脱误使然,否则‘列传以总伯侯’,语不可通。又遗世家而不举,果何说耶?”〔二〕

      梅注:“八书,《史记》司马迁作:《礼书》、《乐书》、《律书》、《历书》、《天官书》、《封禅书》、《河渠书》、《平准书》。十表,《史记》:《三代世表》、《十二诸侯年表》、《六国年表》、《秦楚之际月表》、《汉兴以来诸侯年表》、《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惠景间侯者年表》、《建元以来侯者年表》、《建元以来王子、侯者年表》、《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

      《疏证》:“本纪、世家、列传、书、表之分,以《史通》所释为最明晰。……其于表,则一见于《表历》篇,云:‘盖谱之建名,起于周代。表之所作,因谱象形,故桓君山有云:“太史公《三代世表》,旁行邪上,并效周谱,此其证欤?”’一见于《杂说》上篇,云:‘观太史公之创表也,于帝王则叙其子孙,于公侯则纪其年月,列行萦纡以相属,编字辑□而相排。虽燕赵万里,而于径寸之内,犬牙可接;虽昭穆九代,而于方尺之中,雁行有序。使读者阅文便睹,举目可详,此其所以为快也。’其于志,则论于《书志》篇,曰:‘夫刑法、礼乐、风土、山川,求诸文籍,出于《三礼》。及班马着史,别裁书志,考其所记,多效《礼经》,且纪传之外,有所不尽。只字片文,于斯备录。语其通博,信作者之渊海也。’……刘勰谓‘八书以铺政体’,政体即典礼之异称,典礼亦称政典,从政者必守之典也。体即体要,体要即典要也。又谓‘十表以谱年爵’者,凡《史记》十表皆称年表,而汉兴功臣侯以下诸表,又专为谱爵而作。其谓‘殊古式’者,古史皆编年,而司马迁改为本纪、世家、列传、志、表五体,异乎周代史官所用之成法,故云然也。”“铺”,铺陈。“谱”,叙录。

      〔三〕

      《训故》:“《汉书.司马迁(传)赞》:至于采经摭传,分散数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抵啎,又其是非颇谬于圣人,然自刘向、扬雄,博极群书,皆称迁有良史之才,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四〕

      《疏证》:“(班彪)《略论》所云:‘善述序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俚,文质相称,盖良史之才也。’此非所谓‘实录无隐之旨,博雅弘辩之才’乎?”周注:“博雅宏辩,论称:‘若迁之着作,采获古今,贯穿经传,至广博也。’”〔五〕

      黄注:“扬子《法言》:‘多爱不忍,子长也。仲尼多爱,爱义也。子长多爱,爱奇也。’《史记》叙传(事),但美其长,不爱(贬)其短,故曰爱奇。”按黄引《法言》见《君子》篇。“尤”,过失。

      《斟诠》:“彪着《史记论》载于《后汉书.班彪传》,云:‘……其论术学,则崇黄老而薄《五经》;序货殖,则轻仁义而羞贫穷;道游侠,则贱守节而贵俗功。’”〔六〕

      《疏证》:“(《略论》)又云:‘至于采经摭传,分散百家之事,甚多疏略,不如其本,务欲以多闻广载为功,论议浅而不笃。’又云:‘迁序帝王则曰本纪,公侯传国则曰世家,卿士特起则曰列传,又进项羽、陈涉而黜淮南、衡山,细意委曲,条例不经,若迁之着作,采获古今,贯穿经传,至广博也。一人之精,文重思烦,故其书刊落不尽,尚有盈辞,多不齐一。’此非所谓‘爱奇反经之尤,条例踳落之失’乎?

      “再细核之,‘质而不俚’,即‘实录无隐’也。‘辩而不华’即‘博雅弘辩’也。‘文质相称’,即‘实录无隐’而又兼乎‘博雅弘辩’也。‘采经摭传,甚多疏略,不如其本,务欲多闻广载’。即‘爱奇反经’也。‘细意委曲,条例不经’,‘刊落不尽,尚有盈辞’,即‘条例踳落’也。又细审《(司马迁)传赞》所云:‘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即为本文‘实录无隐’之注脚。尤为固采父作之确证,彪之所论,略具于此,故曰‘叔皮论之详矣’。”“踳落”,乖舛错落。

      〔七〕

      郭预衡《文心雕龙评论作家的几个特点》:“《史传》篇沿袭了班彪对《史记》的批评,……没有正确指出《史记》在文学方面的思想意义和艺术价值,这显然是受了以儒家为正宗的思想影响的缘故。”及班固述汉,因循前业,观司马迁之辞,思实过半〔一〕,其十志该富,赞序弘丽,儒雅彬彬,信有遗味〔二〕。至于宗经矩圣之典,端绪丰赡之功〔三〕,遗亲攘美之罪,征贿鬻笔之愆,公理辨之究矣。〔四〕

      〔一〕

      黄注:“《汉书.叙传》:固探纂前记,缀辑所闻,以述《汉书》。起于高祖,终于孝平、王莽之诛,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综其行事,为春秋考纪、表、志、传,凡百篇。”

      范注:“颜师古注曰:‘史迁则云为某事作某本纪、某列传。班固谦不言然,而改言述,盖避作者之谓圣,而取述者之谓明也。’前业,谓太初以前多本《史记》,太初以后,又本其父班彪《后传》数十篇。”《校释》:“‘司马迁’《御览》作‘史迁’是。”《疏证》:“固之所述,太初以上,取自《史记》,悉录原文,略易字句而已。太初以下,采取父作六十五篇,当亦鲜有改易。试以《司马迁传赞》例之,刘勰已指为叔皮之论。此外所采,亦未必尽着明。且如向、歆父子及冯商、扬雄之徒所续,亦必间有采获。然刘勰所谓‘因循前业’者,仍指采取父作一端言。又其钞取《史记》,适当全书之半,故曰‘观司马迁之辞,思实过半’。”斯波六郎:“《易.系辞下》:‘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二〕

      梅注:“十志:《汉书》,班固作《律历志》、《礼乐志》、《刑法志》、《食货志》、《郊祀志》、《天文志》、《五行志》、《地理志》、《沟洫志》、《艺文志》。”周注:“赞序:《汉书》的《本纪》《志》《列传》末有赞,《八表》的开头有序,又全书末有《叙传》。”

      《疏证》:“《汉书》十志,视《史记》为博赡整齐。《地理》、《食货》、《刑法》、《艺文》四志、尤为创作。……范晔……尝曰:‘班氏后赞,于理近无所得,唯志可推耳,博赡不可及之。’其见重于前代者如此。《史通.论赞》篇之称班固曰:‘孟坚辞唯温雅,理多惬当,其尤美者有典诰之风,翩翩奕奕,良可咏也。’其说与蔚宗异。盖蔚宗盛称自撰之赞为文之杰思,殆无一字空设,故于班赞有贬词焉。……今考刘勰于班氏十志,则称为‘该富’,赞序则称为‘弘丽’,又以‘彬彬儒雅,信有遗味’兼称十志及赞序,其推许之深,倾服之至,又加于蔚宗一等,信乎其为杰作也。”〔三〕

      《后汉书.班固传论》:“迁文直而事覈,固文赡而事详,若固之序事,不激诡,不抑抗,赡而不秽,详而有体,使读之者亹亹而不厌。信哉,其能成名也。”“矩”,画方形的器具,引申为模仿、学习。

      〔四〕

      黄注:“遗亲攘美──《史记》必称父谈太史公。《汉书》多踵彪所作《后传》而曾不及之。”

      又:“《后汉书》:仲长统,字公理,着论曰《昌言》。”《四库提要》评黄注本云:“‘公理’为仲长统字,此必所着《昌言》中有辨班固征贿之事,今原书已佚,遂无可考。观刘知几《史通》,亦载班固受金事,与此书同,盖《昌言》唐时尚存,故知几见之也。乃不引《史通》互证,而引陈寿索米事为注,与《前汉书》何预乎?”

      范注:“至于以下四事,当在仲长统《昌言》中,惜其书佚亡,不能知所以辨之之辞。案《汉书.叙传》,固自谓‘旁贯五经,上下洽通,为春秋考纪(谓帝纪也)、表、志、传凡百篇’,又言‘凡《汉书》,叙帝皇,……穷人理,该万方;纬六经,缀道纲;总百氏,赞篇章’。自负甚至,因而有人嫉忌,造作谤语。‘宗经矩圣之典,端绪(犹言条理)丰赡之功’二句,当即统证明《叙传》说非夸诞之语。《汉书》赞中数称司徒掾班彪云云,安得诬为遗亲攘美?”

      《疏证》:“《后汉书.仲长统传》:‘着论名曰《昌言》,凡三十四篇,十余万言。’……盖原书久佚,而公理所辨究者,应在所亡诸篇之中也。然其所论,亦非不可参见。其一为遗亲攘美。考班固所撰《汉书.叙传》,叙父彪事,无一语及作《史记后传》。乃曰:‘史臣追述功德,私作本纪,编于百王之末,厕于秦项之列,太初以后,阙而不录。故探纂前记,缀辑所闻,以述《汉书》。详此,则太初以前,出于司马迁,而太初以后,则固缀辑所闻,而自为之纂述也。微《后汉书.班彪传》所载,则后人何从而知彪曾作《史记后传》?微《史通.正史》篇所载,又何从而知所撰至于六十五篇之多乎?所谓遗亲攘美,盖即指此。……

      “其二为‘征贿鬻笔’,案《史通.曲笔》篇云:‘亦有事每凭虚,词多乌有。或假人之美,借为私惠;或诬人之恶,持报己仇。若……班固受金而始书,陈寿借米而方传,此又记言之奸贼,载笔之凶人。’审此,可为班固‘征贿鬻笔’之证。……

      “至公理所论‘宗经矩圣之典,端绪丰赡之功’,虽难考见,亦可推寻。《汉书.叙传》之末节有:‘纬六经,缀道纲,总百氏,赞篇章’之语,非所谓‘宗经矩圣’乎?又有‘准天地,统阴阳’,‘穷人理,该万方’,‘函雅故,通古今’之语,非所谓‘端绪丰赡’乎?又华峤之评《汉书》曰:‘固之叙事,不激诡,不抑抗,赡而不秽,详而有体。’案:非‘宗经矩圣’,何以能不激诡,不抑抗’?非‘端绪丰赡’,何以能‘赡而不秽,详而有体’?盖公理所论,先阐其长,后张其短,二者兼举,两不相妨。‘宗经矩圣,端绪丰赡’,举其长也。‘遗亲攘美,征贿鬻笔’,举其短也。阎若璩云:‘公理辨之究矣。辨之究,犹上文论之详,非辨其诬也。’所论甚允。……”

      顾广圻批注:“《困学纪闻》十四:‘刘允济曰:班生受金。受金事未详。’阎若璩曰:‘《北史.柳虬传》:班固致受金之名。’”

      《校注》:“按《傅子》:‘班固《汉书》,因父得成,遂没不言彪,殊异马迁也。’(《意林》五引,今本错入杨泉《物理论》中,此从严可均《全晋文》卷四七《傅子》解题下说。)《颜氏家训.文章》篇:‘班固盗窃父史。’并足证成仲长公理之说。”黄侃曰:“后北周柳虬亦袭其论,此子舆氏所谓好事者为之,不足信也。”“究”,穷尽。

      观夫左氏缀事,附经间出,于文为约,而氏族难明〔一〕。及史迁各传,人始区详而易览〔二〕,述者宗焉〔三〕。

      〔一〕

      《疏证》:“《左传》为释经而作,亦为《春秋》之羽翼,故‘或先经以始事,或后经以终义,或依经以辨理,或错经以合异。’然无论先经后经,为依经错经,其为附经缀事,论者皆无异议。以其附经缀事,语有断限,故曰‘于文为约’。然《左传》纪事,以年为次、日月先后,秩然可寻。若事属于一人,则分见于各年之下,散述于诸事之中,漫无统纪,寻绎为难。且如晋国诸臣,如司空季子,一名胥臣,一名臼季;……如赵衰,一名子余,一名赵成子,一名成季,一名孟子余,一名原大夫;如怀嬴,一名嬴女,一名辰嬴;若斯之类,殊难殚举。非览杜注,几无以知之。其于氏族,诚哉其难明也。”

      周注:“《左氏春秋》与孔子《春秋》本分行,至晋杜预以两者合并,作《春秋左氏经传集解》,左氏才附经间出。间出,迭出。”

      赵翼《陔余丛考》卷二“《左传》叙事人名错杂”条:“《左传》叙事,每一篇中或用名,或用字,或用谥号。盖当时文法如此。然错见叠出,几使人茫然不能识别:如子越椒之乱(见《左传》宣公四年),一斗般也,忽曰斗般,忽曰子扬;一蒍贾也,忽曰蒍贾,忽曰伯嬴。……此究是古人拙处,史迁以后则无此矣。刘勰亦谓‘左氏缀事,氏族难明;及史迁各传,人始区详而易览’也。”〔二〕

      《疏证》:“《史记》一书,……惟列传以纪人为主,凡属某一人之事,悉具于本传。其事兼二人以上者,则互有详略,以免重出。譬诸草木,区以别之,故曰:‘史迁各传,人始区详而易览。’”《校释》:“‘区’下有脱字,天启本补‘别’字,疑当是‘分’字。”

      《校注》:“按今本语意欠明,确有脱文。以《论说》篇‘八名区分’、《序志》篇‘则囿别区分’例之,‘区’下当补一‘分’字。”〔三〕

      周注:“述者宗焉:司马迁《史记》为人物作列传,为后来纪传体的历史家所取注。”

      《春觉斋论文.流别论》七:“《史传》篇曰:‘观夫左氏缀事……述者宗焉。’此专言史传之传。实则,‘传’之为言‘转’也;‘转受经旨,以授于后’。章实斋《文史通义》曰:‘经礼二戴之记,各传其说,附经而行,虽谓之传可也。其后支分派别,至于近代,始以录人物者区为之传,叙事迹者区为之记。”及孝惠委机,吕后摄政〔一〕,史、班立纪,违经失实〔二〕。何则?庖牺以来,未闻女帝者也〔三〕。汉运所值,难为后法。牝鸡无晨,武王首誓〔四〕;妇无与国,齐桓着盟〔五〕;宣后乱秦〔六〕,吕氏危汉〔七〕,岂唯政事难假,亦名号宜慎矣〔八〕。

      〔一〕

      “委机”,抛弃万机;即抛弃国家大事。《训故》:“《史记.吕后本纪》:惠帝以戚夫人事,因病岁余,不能起,崩。太子立为皇帝,号令一出太后。帝壮,出怨言,太后幽杀之,立常山王义为帝,更名曰弘,不称元年者,以太后制天下事也。文帝立,大臣以非孝惠子,诛之。”

      黄注:“《汉外戚传》:惠帝以戚夫人事,因病岁余,不能起,日饮为淫乐,不听政,七年而崩。乃立孝惠后宫子为帝,太后临朝称制。”

      《疏证》:“此段谓《汉书》不应为高后立纪也。范文澜云:‘委机,谓孝惠因吕氏戮戚夫人,以忧疾不听政而崩。’其说甚是。至云吕后摄政,非谓因孝惠委机而摄政,乃谓孝惠既崩,吕氏立后宫子为帝,而自临朝称制也。”〔二〕

      《校证》:“此二句原作‘班史立纪,违经实’,梅据朱于‘经’下补‘失’字,徐校同。张之象本第二句作‘并违经失’,王惟俭本作‘史、班立纪,并违经实’,义较长,今从之。”按仍以作“违经失实”为长。

      范注:“按少帝及恒山王弘实孝惠后宫子,八年之间,帝位两易,班氏为整齐计,故立《高后纪》,以省烦扰(如立《少帝纪》,则文帝有篡窃之嫌)。彦和怵于后世母后临朝外戚阉宦肆虐,故云违经失实。”

      《疏证》:“《史记》于《高祖本纪》之下,继以《吕后本纪》,附孝惠七年之事于《后纪》而不举其名。至《汉书》乃为孝惠立纪,继以高后,下接孝文。”〔三〕

      范注:“《说文》女部:‘娲,古之神圣女化万物者也。’郑玄依《春秋纬》注《礼记.明堂位》云:‘女娲,三皇承伏羲者。’郑不言其为女身,彦和当即用郑义也。”《疏证》:“女娲氏,乃以女娲为氏,非女身也。……依许说,则女娲氏为古女帝。然不为刘勰所取,故曰:‘庖牺以来,未闻女帝者也。’”〔四〕

      《训故》:“《书.牧誓》: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

      范注:“《通典》六十七载晋庾翼《答何充书》曰:‘中古以上,未有母后临朝,女主当阳者也,乃起汉耳。’”〔五〕

      黄注:“《谷梁传》:葵丘之盟曰:毋使妇人与国事。”按此见僖公九年。

      〔六〕

      《训故》:“宣后,《史记》:秦昭襄王母,楚人,姓□氏,号宣太后。又《匈奴传》云: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有二子。”

      《疏证》:“宣后为秦昭王母,事见《史记.匈奴列传》。传云:‘……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遂起兵伐残义渠,于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审此,则宣太后转因与戎王乱,得以开边强国,非宣后能乱秦也。且所谓戎王与宣太后乱,乃淫乱之乱。刘勰取与‘吕后危汉’对举,非其义矣。”

      牟世金《文心雕龙的范注补正》:“‘宣后乱秦’和‘吕氏危汉’的性质是相同的,都与淫乱毫不相干。《史记.穣侯列传》:‘穣侯魏冉者,秦昭王母宣太后弟也。……昭王少,宣太后自治,任魏冉为政。’这就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登台执政的女后。《史记.范雎列传》:‘穣侯,华阳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泾阳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穣侯相,三人者更将,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于王室。及穣侯为秦将,且欲越韩、魏而伐齐纲寿,欲以广其陶封。’这就是‘乱秦’的部分内容了。”(《社会科学战线》一九八四年四期)

      〔七〕

      黄注:“《高后纪》:太后以惠帝无子,取后宫美人子名之,以为太子。惠帝崩,太子立为皇帝,年幼,太后临朝称制。乃立兄子吕台、产、禄,台子通四人为王,封诸吕六人为列侯。四年夏,少帝自知非皇后子,出怨言。皇太后幽之永巷,立恒山王弘为皇帝。太后崩,禄、产谋作乱,悉捕诸吕皆斩之。大臣相与阴谋,以为少帝及三弟为王者,皆非孝惠子,复共诛之,尊立文帝。”

      范注:“《史记.吕太后本纪》:‘诸吕擅废帝更立,又比杀三赵王,灭梁、赵、燕以王诸吕。”

      《疏证》:“黄注引《汉书.高后纪》:‘太后以惠帝无子,取后宫美人子名之以为太子。’语有节删,致成大谬。案原文作‘太后立姊鲁元公主女为皇后,无子’云云。此所云无子,谓皇后无子,非谓惠帝无子也。”〔八〕

      《疏证》:“刘勰以为女后立纪,不合古人‘牝鸡无晨’,‘妇无与国’之训。谓之‘违经’,然不得谓之‘失实’。嫌其违经,而为吕后立纪,则失实弥甚。二者盖不可得兼,且吕后临朝称制,孝惠所不能违,大臣所不能废,事实尤彰彰矣。史官秉笔为记,欲不违经,其何可得?刘勰所论,未见其然。

      “刘勰一则曰‘汉运所值,难为后法’;再则曰‘岂惟政事难假,亦名号宜慎’。盖鉴于后世母后临朝,外戚擅权,为祸甚烈,欲假此以为鉴戒。吕后称制,诚难为法于后世。然所谓‘政事难假,名号宜慎’者,乃君人者之事,亦岂史官之所能预哉!”斯波六郎:“《春秋左氏传》成公二年:‘仲尼闻之曰:……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张衡司史,而惑同迁固,元平二后,欲为立纪〔一〕,缪亦甚矣。寻子弘虽伪,要当孝惠之嗣〔二〕;孺子诚微,实继平帝之体〔三〕;二子可纪,何有于二后哉〔四〕?

      〔一〕

      《校证》:“‘元平二后’,原作‘元年二后’,梅从孙汝澄改为‘元帝王后’,其六次本,又改作‘元平二后’,张松孙本同,今从之。铃木亦云:‘年疑平字之讹。’”

      《疏证》:“篇中‘元帝王后’一语,别本作‘元平二后’,意谓‘帝王’二字与‘平二’近似而讹。然《张衡传》明言宜为《元后本纪》,自不含平后在内,别本似不可从。”

      黄注:“《张衡传》:衡以为《王莽本传》但应载篡事而已。至于编年月,纪灾祥,宜为《元后本纪》”

      《疏证》:“此文乃刘勰不主为吕后立纪,并斥张衡建议之谬也。张衡于安顺二帝之世,两为太史令,尝疏请专事东观,收检遗文,毕力补缀。又条上司马迁、班固所叙与典籍不合者十余事,故刘勰有‘张衡司史’之言。以其欲为元后立纪,与《史》《汉》之为吕后立纪同旨,故曰‘惑同迁、固’。”〔二〕

      梅注:“《史记》:宣平侯张敖女为孝惠皇后时,无子佯为有身,取美人子名之,杀其母,立所名子为太子。孝惠崩,太子立为帝,吕太后幽杀之。复立孝惠后宫子恒山王义,更名曰弘。”按此见《吕后本纪》。“要”,总。

      范注:“子弘实孝惠子,群臣立文帝,故强称‘少帝及梁、淮阳、常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吕后以计诈名他人子,杀其母养后宫,令孝惠子之,立以为后。’彦和所云‘子弘虽伪’,谓伪称张后子,非谓其非孝惠子也。”〔三〕

      梅注:“《汉书》:孺子婴,宣帝玄孙,平帝崩,无嗣,王莽迎而立之。”

      黄注:“《(汉书)王莽传》:平帝崩,时元帝世绝,而宣帝曾孙有见王五人:莽恶其长大,曰:兄弟不得相为后,乃选玄孙中最幼广戚侯子婴:年二岁,托以为卜相最吉,立之。”

      《疏证》:“案《汉书.王莽传》:居摄元年三月,立宣帝玄孙婴为皇太子,号曰孺子,而莽居摄,为假皇帝。此即莽鸩平帝之翌年也。……然王莽居摄之日,孺子实未为君,用以纪年,亦乖史实。……张衡欲为元后立纪,以存汉统。不惟元后实未称制,难以上比吕后。且元后崩于王莽建国五年,去莽之亡尚赊十年,将系何氏之号,以下接更始、光武乎?衡主立纪,其论实谬,然不能以例迁固。……要之,为高后立纪则是,为元后立纪则非。至子弘、子婴,皆无立纪必要。所谓‘二子可纪,何有于二后’者,岂得谓之达论哉?”〔四〕

      《校证》:“元本、……冯本、汪本、张之象本、两京本、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钟本、梁本、王谟本、崇文本‘二后’误‘三后’、冯校云:‘三后当作二后。’”

      《校注》:“按作‘二后’是。……此乃总驳司马迁、班固、张衡之辞,‘二后’即《史》《汉》所立《吕后本纪》之吕后,及张衡欲为《元后本纪》之元后。”

      《史通.序例》篇:“晋齐史例皆云,坤道卑柔,中宫不可为纪,今编同列传,以戒牝鸡之晨。窃惟录皇后者编为传体,自不可加以纪名。”

      赵翼《陔余丛考》卷五“《汉书》”:“又王莽篡位,班书不列入本纪而别为莽传,附于卷末,固是。但其体例,仍以本纪叙事。后汉张衡以为莽传但应载篡事;至于编末纪月,宜为《元后本纪》(见《后汉书.张衡传》)。此亦创论。然元后殁后莽尚未败,则宜何书?……愚谓是时并不必立《元后纪》而立《孺子婴本纪》为是。孺子婴被更始所杀之岁,即光武建元建武之岁,年月略无空缺。(原注:“余既创此论,自以为得作史之法;及阅《文心雕龙》,有云:‘子弘虽伪,要当孝惠之嗣;孺子诚微,实继平帝之体。二子可纪,何有于二后哉!’则谓《王莽传》宜改为《孺子婴纪》。实有先获我心者。”)”

      以上为第二段,论述《史记》《汉书》之得失。

      至于后汉纪传,发源《东观》〔一〕。袁、张所制,偏驳不伦。薛、谢之作,疏谬少信〔二〕。若司马彪之详实〔三〕,华峤之准当,则其冠也〔四〕。

      〔一〕

      《训故》:“杜氏《通典》:东京图书,悉在东观。故使名儒硕学,入直其中,撰述国史。”

      黄注:“《东观汉记》一百四十三卷,起光武至灵帝。刘珍等撰。”

      《疏证》:“《史通.正史》篇记载纂修《汉记》之始末最详。谓:‘明帝始诏班固与睢阳令陈宗、长陵令尹敏,司隶从事孟异作《世祖本纪》,并撰功臣及新市、平林、公孙述事作列传、载记二十八篇。……又诏史官谒者仆射刘珍及谏议大夫李尤杂作纪、表、《名臣》、《节士》、《儒林》、《外戚》诸传,起自建武,讫乎永初。事业垂竟,而珍、尤继卒。复命伏无忌与谏议大夫黄景作诸王、王子、功臣、恩泽侯表,南单于、西羌传,《地理志》。至元嘉元年,复令太中大夫边韶、大军营司马崔寔、议郎朱穆、曹寿杂作孝穆、崇二皇及顺烈皇后传,又增《外戚传》……寔、寿又与议郎延笃杂作《百官表》、顺帝功臣孙程、郭愿……等传凡百十有四篇,号曰《汉记》。熹平中,光禄大夫马日磾、议郎蔡邕、扬彪、卢植着作东观,接续纪传之可成者。’……观上文所述《汉记》之体,一踵《汉书》,纪、传、志、表,无一不备。刘勰举其多者言之,故称曰‘后汉纪传’。《后汉书》之作者,既有十一家之多,而以《汉记》居先,且皆由帝室命撰,接续而成,为诸家之所本。故又曰‘发源东观’也。”〔二〕

      《隋书.经籍志》:“《后汉书》九十五卷。”原注:“本一百卷,晋秘书监袁山松撰。”又“《后汉南记》四十五卷。”原注:“本五十五卷,今残缺。晋江州从事张莹撰。”又“《后汉记》六十五卷。”原注:“本一百卷,梁有,今残缺,晋散骑常侍薛莹撰。”又“《后汉书》一百三十卷。”原注:“无帝纪,吴武陵太守谢承撰。”范注:“案谢承之外,尚有晋祠部郎谢沈《后汉书》八十五卷。彦和所指,未知何人。”

      《史通.杂说》篇:“谢承《汉书》,偏党吴越。”《匡谬正俗》卷五谓承书失实。洪亮吉亦云:“承书最有名,又最先出,而其纰缪非一端。”

      《疏证》:“刘勰谓‘袁、张所制,偏驳不伦’者,指袁山松《后汉书》、张莹《后汉南记》而言也。黄奭袁书辑本,谓其文多排叠,喜志灾祲,皆非史载所尚。刘勰所谓‘偏驳不伦’者,殆谓是欤?刘勰又谓‘薛、谢之作,疏谬少信’者,指谢承《后汉书》、薛莹《后汉记》而言也。谢承,吴人;薛莹,亦吴人,……后入晋为散骑常侍,故《隋志》称为晋人。姚之骃《后汉书补逸》尝称:‘谢伟平之书,东汉第一良史也。’惟仅由逸文窥见□略,未必衷于情实。之骃又论薛莹之书曰:‘读世祖及显宗二论,波屡云委,灏瀚苍郁,洵良史乎!’然袁宏《后汉记》称及谢承,而不及薛莹,岂以其书无可称道之故。刘勰谓其‘疏谬少信’,虽无可考,必非妄语。”〔三〕

      黄注:“《(晋书)司马彪传》:彪讨论众书,缀其所闻,起于世祖,终于孝献,编年二百,录世十二,通综上下,旁贯庶事,为纪、志、传凡八十篇,号曰《续汉书》。”〔四〕

      黄注:“《(晋书)华峤传》:‘峤以《汉记》烦秽,慨然有改作之意,起于光武,终于孝献,为帝纪十二卷,皇后纪二卷,十典十卷,传七十卷及三谱,序传、目录,凡九十七卷。峤以皇后配天作合,前史作《外戚传》以继末编,非其义也,故易为皇后纪,以次帝纪。又改志为典,以有《尧典》故也。而改名《后汉书》,奏之。诏朝臣会议。时中书监荀勖、令和峤、太常张华、侍中王济,咸以峤文质事核,有迁、固之规,实录之风,藏之秘府。’”

      《史通.正史》篇:“华峤删定《东观记》为《汉后书》,……自斯已往,作者相继,为编年者四族,创纪传者五家,推其所长,华氏居最。”

      《史通.序例》篇:“峤言辞简质,叙致温雅,味其宗旨,亦孟坚之亚欤。”

      范注:“案《史通.正史》篇论《后汉书》,于《东观记》之下,即论司马彪、华峤二书,亦可以证彦和详实准当之评必非虚也。” 及魏代三雄,记传互出〔一〕。《阳秋》《魏略》之属〔二〕,《江表》《吴录》之类〔三〕,或激抗难征,或疏阔寡要〔四〕。唯陈寿《三志》,文质辨洽,荀张比之于迁固,非妄誉也〔五〕。

      〔一〕

      《校证》:“《御览》《史略》‘互’作‘并’。”

      黄注:“潘岳诗:‘三雄鼎足。’注:‘三雄即三国之主。’”《疏证》:“三国史撰者甚多,《隋志》着录者约二十余种。厥后陈寿荟萃以为《三国志》。本文所举仅为四种,不过其□略耳。黄注引潘岳诗,见《文选》二十四,题云《为贾谧作赠陆机》。所谓注,即李善注。”〔二〕

      《疏证》:“晋孙盛着《魏氏春秋》二十卷,见《晋书》本传及《隋志》。《史通.模拟》篇有‘孙盛魏、晋二《阳秋》’之语。是知《魏氏春秋》本名《魏阳秋》(应为《魏阳秋》本名《魏氏春秋》)。晋简文帝太后名阿春,故晋人讳‘春’,改《春秋》为《阳秋》。本文所云《阳秋》,指《魏阳秋》而言也。……

      “《隋志》着录《典略》八十九卷,魏郎中鱼豢撰。《旧唐志》着录《典略》五十卷,《魏略》三十八卷,皆鱼豢撰。《新唐志》则仅着录《魏略》五十卷。姚振宗考证,谓《隋志》合《典略》、《魏略》为一书,且多序录一卷,故为八十九卷。其说是也。今有辑本《魏略》可考。”

      《中国中古文学史》第四课:“《阳秋》,谓习凿齿《汉晋阳秋》,非谓孔衍《汉魏春秋》及孙盛《魏氏阳秋》也。”〔三〕

      黄注:“《虞溥传》:‘溥撰《江表传》。卒后,子勃上于元帝,诏藏于秘书。’《吴录》三十卷,张勃撰。”

      《疏证》:“虞溥《江表传》二卷,不见《隋志》。《唐志》入杂史。黄注引《晋书》本传。而《三国魏志.少帝纪》注亦云:鄱阳内史虞溥着《江表传》,粗有条贯。《吴录》三十卷,着录《隋志》。《史记.伍子胥传》索隐:张勃,晋人,吴鸿胪俨之子也,作《吴录》。”

      《斟诠》:“《史通.外篇.正史》篇:‘张勃撰《吴录》,异文错出,其流最多。’即指此书。”〔四〕

      《疏证》:“《三国志》裴注曾谓:“孙盛着书,多用《左氏》,以易旧文。后之学者,将何取信?’又云:‘孙盛言诸所改易,非别有异闻,自以意制,多不如旧。’《史通.模拟》篇也谓:‘孙盛魏、晋二《阳秋》,每书年首,必云某年春帝正月。夫年既编帝纪,而月又编帝名,以此拟《春秋》,所谓貌同心异也。’按此为《魏阳秋》之疏失之可考见者。《史通.题目》篇曰:‘鱼豢、姚察着魏、梁二史,巨细毕载,芜累甚多,而俱榜之以略。’此又《魏略》之疏失之可考见者。《江表传》及《吴录》之疏失,则不可考。刘勰‘抗激难征’之论,似指《阳秋》;‘疏略寡要’之论,似指《魏略》。”

      牟注:“激,激切。抗,对抗,指不同于时俗的观点。《晋书.孙盛传》中说:‘殷浩擅名一时,与抗论者,惟盛而已。’”“难征”,谓难于征信。

      〔五〕

      《训故》:“《晋书》:陈寿,字承祚,蜀巴西人,历官着作郎,撰魏、吴、蜀《三国志》。张华深善之,曰:当以《晋书》相付耳。无迁固之语。《华峤传》:峤书成时,中书监荀勖等咸以峤文直事核,有迁固风。”“洽”,协调。

      《校注》:“《华阳国志.后贤志》:‘陈寿……吴平后,寿乃鸠合三国史,着魏、吴、蜀三书六十五篇,号《三国志》。……品藻典雅。中书监荀勖、令张华深爱之,以班固、史迁不足方也。’”

      《疏证》:“案刘勰谓其‘文质辨洽,荀张比之于迁固’,即本之《华阳国志》。……惟荀、张二氏常称华峤之书文质事核,有迁、固之规,不应于寿同持斯论。二者或有一误,然必咎在常璩,而与刘勰无涉。”

      《斟诠》:“《晋书.陈寿传》:‘梁州大中正尚书郎范頵等上表曰:‘故治书侍御史陈寿作《三国志》,辞多劝戒,明乎得失,有益风化,虽文艳不若相如,而质直过之,愿垂采录。’”至于晋代之书,繁乎着作〔一〕。陆机肇始而未备〔二〕,王韶续末而不终〔三〕,干宝述纪,以审正得序〔四〕;孙盛《阳秋》,以约举为能〔五〕。

      〔一〕

      《疏证》:“明刊本‘繁’字作‘系’,校勘诸家多以‘繁’为误字。愚谓此文有两释义;一谓晋代之书系乎着作者,晋代以着作郎、着作佐郎任修史之责。……一曰诸家所修之晋史甚繁。如唐修《晋书》以前晋史有十八家之多,……然(刘勰)所举晋代作者,仅陆、王、干、孙四家,一如所举撰后汉史诸家之例,然不害其为作者之繁。由是言之,则今本‘繁’字,亦未见其必为误也。”

      黄注:“《晋书》:元康二年诏,着作旧属中书令,秘书既典文籍,宜改为秘书着作,于是改隶秘书省。着作郎一人,谓之大着作,专掌史任。”按此见《职官志》。

      〔二〕

      《训故》:“《通志》:陆机《晋三祖纪》四卷。”《史通.本纪》篇云:陆机只叙其事,而不编年。所以称其未备。

      〔三〕

      《训故》:“《南史》:王韶之,字休泰,琅邪人。初为谢琰行军参军,私撰《晋安帝阳秋》。书成,时人谓宜居史职,除着作佐郎,使续后事,讫义熙九年晋安帝崩。”

      《补注》:“《隋书.经籍志》:《晋纪》四卷,陆机撰。《晋纪》十卷,宋吴兴太守王韶之撰。《史通.正史》篇:《晋史》:‘洛京时,陆机始撰《三祖记》。晋江左史,自邓粲、孙盛、王韶之已下,相次继作。远则偏记两帝,近则唯叙八朝。’案:陆机止记宣、景、文三帝,是肇始未备也。《宋书.王韶之传》:‘韶之私撰《晋安帝阳秋》成,时人谓宜居史职,即除着作佐郎,续后事讫义熙九年。’是续末而不终也。”下距晋亡尚有七年,故谓“不终”。

      〔四〕

      黄注:“《(晋书)干宝传》:宝字令升,王导荐之元帝,领国史。着《晋纪》,自宣帝讫于愍帝,凡二十卷。其书简略,直而能婉,咸称良史。”《新唐书.艺文志》列干宝《晋纪》于编年类,是“审正得序”谓编年审正而有顺序。

      〔五〕

      《训故》:“《(晋书)孙盛传》:盛字安国,累进秘书监,着《晋阳秋》,词直而理正,咸称良史。晋简文宣郑太后,讳阿春,故讳云‘阳秋’。”

      《疏证》:“干、孙二氏之书,已为当代所称,本书《才略》篇亦云:‘孙盛、干宝,文盛为史,准的所拟,志乎典训;户牖虽异,而笔彩略同。’是二氏为刘所盛称,可与本文互证。《史通》论之尤详,《二体》篇曰:‘干宝着书,乃盛誉丘明而深抑子长,其义曰:能以三十卷之约,括囊二百四十年之事,靡有遗也。’又《载言》篇曰:‘干宝议撰晋史,以为宜准丘明,其臣下委曲,仍为谱注。于时议者,莫不宗之。’按此所论,皆以彰干宝撰史之长也。又《采撰》篇曰:‘安国之述《阳秋》也,梁益旧事访诸故老。夫以刍荛鄙说,列为竹帛正言,而辄欲与《五经》方驾。《三志》竞爽,斯亦难矣。’又《模拟》篇亦论及《晋阳秋》。……此则又以明孙盛撰史之得失也。《文选》着录干氏《晋纪总论》,诚不愧文盛为史之誉。详观刘知几所论,则‘干宝述纪,以审正得序’,允矣。至孙盛《阳秋》,仅有辑本。其‘以约举为能’,则无明征。”按《春秋》经传,举例发凡〔一〕。自《史》《汉》以下,莫有准的〔二〕。至邓璨《晋纪》,始立条例〔三〕。又摆落汉魏〔四〕,宪章殷周,虽湘川曲学〔五〕,亦有心典谟。及安国立例,乃邓氏之规焉〔六〕。

      〔一〕

      黄注:“《春秋序》:‘发凡以言例。’注:‘知隐公七年,凡诸侯同盟,于是称名之类。有五十条,皆以凡字发明类例。’《疏证》:“杜预所释,以《春秋》有新旧二例。传言凡者,是为旧例,其数五十,周公之所垂法也。传不言凡,而比于凡者,是为新例,孔子之所补定也。无论杜释之为是为非,而《春秋》书法本于凡例,则显然可见。至其何者为凡,何者为例,则一由传发之。故刘勰有‘《春秋》经传,举例发凡’之语。盖《春秋》经传之凡例,即为吾国所创之史例。”

      周注:“杜预《春秋序》:‘其发凡以言例。’疏:‘言发凡五十。’序又称:‘诸称“书”“不书”“先书”“故书”“不言”“不称”“书曰”之类,皆所起新旧,发大义,谓之变例。’五十凡是正例,此外还有变例。称‘书’的,如《左传》襄二十七年‘书先晋(诸侯集会,把晋写在前),晋有信’。称‘不书’的,隐元年‘春正月,不书即位,摄也(隐公摄位)’。称‘先书’的,桓二年‘君子以(华)督有无君之心,故先书弑其君’。象这样《春秋》的凡例,《左传》加以发明。”〔二〕

      范注:“班彪论《史记》,谓其细意委曲,条理不经。范晔谓班氏最有高名,既任情无例,不可甲乙辨(《狱中与诸甥侄书》)。彦和之说本此。然《史》《汉》一为通史,一为断代,皆正史不祧之祖。后之撰史者,无能逾其规范,所谓莫有准的,特以比《春秋经传》为不足耳。”

      《疏证》:“《史记》有《自序》,《汉书》有《叙传》,而皆无凡例。《三国志》则并自序而无之。故曰:‘自《史》、《汉》以下,莫有准的。’《史通.序例》篇云:‘昔夫子修经,始发凡例。左氏立传,显其区域。科条一辨,彪炳可观。降及战国,迄乎有晋,年逾五百,史不乏才。虽其体屡变,而斯文终绝。’详其所论,亦本于刘勰之旨以立言也。”〔三〕

      《校注》:“‘璨’,黄校云:‘元作●,朱改。’……按当依《御览》、《史略》、《玉海》四六引作‘粲’,始与《晋书》本传合。”

      《训故》:“《史通》:令升先觉,远述丘明,重立凡例,勒成《晋纪》。邓孙以下,遽蹑其踪,史例中兴,于斯为盛。”按此见《序例》篇。

      黄注:“《邓粲传》:‘荆州刺史桓冲请为别驾,粲以父骞有忠信言,而世无知者,乃着《元明纪》十篇。’”〔四〕

      《校注》:“‘摆落’,黄校云:‘一作撮略,从《御览》改。’按《史略》亦作‘摆落’。寻绎上下文意,作‘摆落’是。《陶渊明集.饮酒》诗:‘摆落悠悠谈。’”

      《中国中古文学史》第四课:“彦和此篇,于晋人所撰史传,舍推崇陈寿《三志》外,其属于后汉者,则崇司马彪、华峤之书(司马彪撰《续汉书》,起于世祖,终于孝献,为纪、志、传八十篇,见《晋书.彪传》。华峤作《后汉书》,为帝纪十二卷,皇后纪二卷,十典十卷,传七十卷,及三谱序传目录,凡九十七卷,见《晋书.峤传》。今惟彪书八志存),谓胜袁(宏,着《后汉纪》)谢(吴谢承,着《后汉书》百三十卷,晋谢沈,作《后汉书》八十五卷及外传)薛(莹,撰《后汉纪》百卷)张(张莹,撰《后汉南纪》五十五卷;张璠,撰《后汉纪》三十卷)诸作(晋袁山松亦撰《后汉书》);其属于晋代者,惟举陆(机,撰《晋纪》四卷,《史通》谓其直叙其事,竟不编年)干(宝,作《晋纪》二十卷,《晋书》谓其书简略,直而能婉)邓(粲,撰《晋纪》十一卷)孙(盛,撰《晋阳秋》三十二卷,《晋书》谓其词直理正)王(宋王韶之,撰《晋安纪》十卷)五家,……是犹论魏吴各史,深抑《阳秋》(习凿齿撰《汉晋阳秋》四十七卷)《吴录》(张勃作《吴录》三十卷)诸书也。”〔五〕

      《疏证》:“《晋书.邓粲传》:‘着《元明纪》。’盖所录者,为东晋元、明二帝之事。《隋志》着录《晋纪》十一卷,注云:‘讫明帝。’可资互证。粲,长沙人,故刘勰以‘湘川曲学’呼之。”

      《校证》:“旧本‘川’皆作‘州’,王惟俭本、何校本、黄本、张松孙本作‘川’。”斯波六郎:“‘川’疑‘州’之误。邓粲,长沙人,故云湘州。”

      《校注》:“《隋书.地理志》下:‘长沙郡,本注:“旧置湘州。”’则‘州’字是。《战国策.赵策二》:‘穷乡多异,曲学多辨。’《说苑.说丛》篇:‘穷乡多曲学。’”“曲学”指偏颇狭隘的言论,也指孤陋寡闻的人。

      〔六〕

      《疏证》:“粲着《晋纪》,先立条例。而孙盛《晋阳秋》效之,故曰‘安国立例,乃邓氏之规’。考晋、宋人撰史之有例者,不止邓、孙二氏。《史通.序例》篇云:‘唯令升先觉,远述丘明,重立凡例,勒成《晋纪》。邓、孙以下,遂蹑其踪。史例中兴,于斯为盛。’据此,则丘明而后,重立史例者,是惟干宝。故刘知几以‘史例中兴’称之。至邓、孙二氏之史例,乃为蹑踪干氏。刘勰之语有误,故刘知几特为正之。范晔《后汉书》、檀道鸾《续晋阳秋》,皆有例,章怀注数举范例。故《序例》篇又曰:‘必定其臧否,征其善恶。干宝、范晔,理切而多功;邓粲、道鸾,词繁而寡要。’于是邓史之例,又得一证。谓其‘词繁寡要’,则又不能无病。无怪乎刘勰以‘湘川曲学’称之也。

      “刘勰所见诸晋史,惟邓、孙二氏有例,而邓氏在前,故以始立条例归之。《史》《汉》《三国》诸史皆无例,邓氏不此之从,故曰‘摆落汉魏’;上法仲尼、丘明,重立史例,故曰‘宪章殷周’。”

      范注:“《才略》篇云:‘孙盛准的所拟,志乎典训。’盖取法邓粲也。”

      以上为第三段,评后汉、魏、晋的史书。

      原夫载籍之作也,必贯乎百氏〔一〕,被之千载,表征盛衰,殷鉴兴废,使一代之制,共日月而长存,王霸之迹,并天地而久大〔二〕。是以在汉之初,史职为盛,郡国文计,先集太史之府〔三〕,欲其详悉于体国也〔四〕。阅石室,启金匮,抽裂帛〔五〕,检残竹〔六〕,欲其博练于稽古也。

      〔一〕

      《斟诠》:“百氏谓诸子百家也。《汉书.叙传》:‘纬六经,缀道纲;总百氏,赞篇章。……’彦和以‘百氏’作‘百家’用者,于此处外,尚有二处见于《诸子》篇,曰:‘及伯阳识礼,而仲尼访问,爰序《道德》,以冠百氏。’曰:‘斯则得百氏之华彩,而辞气之大略也。’”〔二〕

      《疏证》:“此言作史旨趣之所在也。载籍即谓史策。凡古之六经,汉魏以来之诸史,皆载籍也。史策所载,上宗《六艺》,旁赅诸子,无所不包。故曰‘贯乎百氏’。今之所以知古,后之所以观前,亦惟史策有此功用。故曰‘被之千载’。史之所记,为往代盛衰兴废之事,非假记载,莫由征其盛衰。传之后世,更可鉴其兴废。《周礼》以详官制,《仪礼》以述节文。兼《史》《汉》以下,所立书志诸篇,皆所以详一代之制。《尚书》所载,皆王者之迹。《春秋》所载,皆霸者之迹。秦汉以下诸史所载,治世之迹近王,乱世之迹近霸。然何以欲述一代之制及王霸之迹?盖使之‘共日月而长存,并天地而久大’耳。刘勰盖以作史旨趣,应不外是。”〔三〕

      范注:“《史记.太史公自序》集解引如淳曰:《汉仪注》:太史公,武帝置,位在丞相上。天下计书,先上太史公,副上丞相。序事如古《春秋》。迁死后,宣帝以其官为令,行太史公文书而已。’”

      《疏证》:“司马迁自云:‘常厕下大夫之列。’又曰:‘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之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如果谈、迁官太史公位丞相上,比于三公,则不能以下大夫自称,更不能以倡优为喻。即如《汉旧仪》所说,实有太史公秩二千石之官,亦不得位于丞相之上。《汉书.律历志》及《儿宽传》,皆称迁为太史令,而不称公,即为汉无太史公一官之反证。司马贞《索隐》谓‘迁尊其父故称公’,而斥‘位丞相上’之说为谬,允矣。

      “……汉承周制,以太史典藏计书,即官署簿书,可资保藏,以供修史之用者。其正本应上史官,故曰‘天下计书先上太史公’。”“文计”,文书计簿。

      〔四〕

      《校证》:“‘也’字原无,《玉海》有。案各本‘国’下有‘必’字,属下句读;‘必’即‘也’形近之误,今据《玉海》改正。‘故其详悉于体国也’,与下‘欲其练于稽古也’句法正同。”

      《疏证》:“《周礼.天官大冢宰》有‘体国经野’之语。《尚书.尧典》亦以‘曰若稽古’为起语。注家谓‘体国’为‘分国’,‘稽古’为‘考古’,‘体国经野’为君相所有事。其事之炳着者,必着记于史官。是唯史官乃能详细于体国。‘曰若稽古’以造典谟,而着之竹帛,掌于史官,故史官必假于竹帛,乃能博练于稽古也。”

      《校释》:“‘必’乃上句末‘也’字之讹。‘欲其详悉于体国也’与下‘欲其博练于稽古也’,句法相同。言郡国文计体国之事,太史所当详悉者也。”《周礼.天官》序官:“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营建国中的宫城门途,如身之有四体,谓之体国,后泛指治理国家。

      〔五〕

      《校注》:“《史记.自序》:‘迁为太史令,史记石室金匮之书。’作‘’字;《汉书.司马迁传》亦作‘’。颜注:‘,谓缀集之。’”〔六〕

      《疏证》:“《史记.太史公自序》更有‘秦焚灭《诗》、《书》,故明堂石室金匮玉版图籍散乱’之语。《索隐》曰:‘案石室金匮,皆国家藏书之处。’《墨子.天志中》篇云:‘书于竹帛,镂之金石。’《说文叙》云:‘着于竹帛谓之书。’……古籍密藏于石室金匮,须启辟而后能阅览。故曰:‘阅石室,启金匮。’书之最古者,其竹简必有残缺,其缣帛必有断裂,故曰‘抽裂帛,检残竹’也。”是立义选言〔一〕,宜依经以树则;劝戒与夺,必附圣以居宗〔二〕;然后诠评昭整,苛滥不作矣〔三〕。然纪传为式,编年缀事〔四〕。文非泛论,按实而书,岁远则同异难密,事积则起讫易疏,斯固总会之为难也〔五〕。或有同归一事,而数人分功〔六〕,两记则失于复重,偏举则病于不周,此又诠配之未易也〔七〕。故张衡摘史、班之舛滥〔八〕,傅玄讥《后汉》之尤烦〔九〕,皆此类也。〔一〕

      范注:“‘是’下当有‘以’字。”〔二〕

      《疏证》:“刘勰论文,以《征圣》《宗经》居首。撰史之旨,亦不外是。本篇谓‘宗经矩圣之典’,为公理所辨究之一事,当为刘勰论史所本。此所谓经,为《春秋》之经。此所谓圣,为孔子之圣。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是谓立义。太史公曰:‘孔子作《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春秋》经孔子之笔削,而后谓之为选言。凡立义选言,皆应以《春秋》为极则,故曰‘宜依经以树则’。《春秋》以褒贬示劝戒,即因褒贬而有所与夺。然非圣人不能得褒贬与夺之公,必取法孔子而后可,故曰‘必附圣以居宗’。究而言之,依经附圣,为刘勰素所持论。迨刘知几出,以《疑古》、《惑经》名篇,始于《春秋》孔子有驳难之言。”〔三〕

      黄注:“谢承曰诠,陈寿曰评。”《疏证》:“‘谢承曰诠,陈寿曰评’二语,出《史通.论赞》篇。……刘勰谓论史能依经附圣,然后诠评得当,否则不免于苛滥。盖持论苛,则失之过;持论滥,则失之宽。苛而过,滥而宽,皆不得谓之诠评昭整。”“昭整”,昭晰、齐整。

      《斟诠》:“是立义选言,……苛滥不作矣。”此数句标出作史之准的。

      〔四〕

      范注:“纪以编年,传以缀事。”《疏证》:“‘纪传为式,编年缀事’二语,应为下二段之纲。此刘知几撰《二体》篇之所本也。……盖自后汉、魏、晋以迄刘勰,作者辈出,要不逾于纪传、编年二体。纪传一体为撰史之正轨,班陈以下莫不因之,故刘勰有‘纪传为式’之言。编年一体,发生虽早,乃自有马、班二史,降居次位。如因有《两汉书》而别有《汉纪》,因有《晋书》而别有《晋纪》,因有《宋书》而别有《宋略》,皆其明证。然编年之史,重于纪事,而不必如列传之多载文翰。故刘勰又有‘编年缀事’之论也。下文一言‘总会’,盖论编年;一言‘诠配’,盖论纪传。”〔五〕

      《疏证》:“此节论编年之史之难于撰作也。编年之史,莫古于《春秋》。《春秋》循鲁史记事之法,造语至简,皆按实而书,故文非泛论。《左传》于记事外,间举凡以示例,或为‘君子曰’以发其旨,是虽有泛论,曾不失按实而书之旨。刘子玄《史通.烦省》篇论《左传》曰:‘其书自宣、成以前,三纪而成一卷;至昭、襄已下,数年而占一篇。是知国阻隔者,记载不详;年浅近者,撰录多备。’此非所谓‘岁远则同异难密’乎?又《二体》篇曰:‘至于贤士贞女,高才俊德,事当冲要者,必盱衡而备言;迹在沈冥者,不枉道而详说。……论其细也,则纤芥无遗;语其粗也,则丘山是弃。’此非所谓‘事积则起讫易疏’者乎?刘知几在《二体》篇又谓:‘夫《春秋》者,系日月而为次,列时岁以相续。中国外夷,同年共事,莫不备载其是。形于目前,理尽一言,语无重出。’按此语实兼《左传》而并言,亦即善于‘总会’,而为编年史之冠冕者。厥后,荀悦效《左传》之体而撰《汉纪》,司马光更撰《通鉴》。……年代愈长,总会愈难。”

      《斟诠》:“年代久远,史有缺文,事类繁多,传说纷纭;二者于史家皆不易处理,故彦和特发此难。”《注订》:“上文叙作史之指归,此言从事之不易,慎其不易,则指归易得。”〔六〕

      “功”,同“工”。

      〔七〕

      《疏证》:“此节论纪传之史之难于撰作也。纪传一体之史,莫先于《史记》,而以善于诠配见长。《史通.二体》篇论《史记》曰:‘若乃同为一事,分在数篇,断续相离,前后屡出。于《高纪》,则云语在《项传》;于《项传》则云事具《高纪》。又编次同类,不求年月,后生而擢居首帙,先辈而抑归末章。遂使汉之贾谊,将楚屈原同列;鲁之曹沫,与燕荆轲并编。’此论诠配之难,最为昭□。而其论旨,则本之刘勰。盖记一事而涉数人,述一事而分见数传,欲其无所复重。免于不周,则属甚难,亦为纪传之史之所短。刘勰故特表而出之,亦举重略轻之旨也。”

      《春觉斋论文.流别论》七:“化编年为列传,成正史之传体,其例实创自史迁。而刘彦和虑其‘事远则同异难密,事积则起讫易疏,斯固总会之为难也。或有同归一事,而数人分功,两记则失于重复,偏举则病于不周,此又诠配之未易也’之数语者,可谓深明史体。邵泰衢《史记疑问》谓《功臣表》汉九年吕泽已死,而《留侯世家》汉十一年不应又有吕泽。叶荣甫曰:‘《史》《汉》并称良史,乃其中有分一人为二人,合二人为一人者。如伯益、伯翳一人尔(见《郑语》及《后汉.地志》),《史记》于《陈杞世家》之末乃云:“伯翳之后分为秦。”又云:“垂、益、夔、龙,其后不知所分。”是以翳、益为二人也。阚止、子我一人尔(见《传》哀六年杜预注及《史记.齐世家》贾逵注),《史记》于《田氏完世家》乃云:“子我者,阚止之宗人。”又云:“田氏之徒追杀子我及阚止。”是又以一人为二人。’诸如此类,仁和梁玉绳《史记质疑》中言之指不胜屈,即所谓同异难密者也。至于同归一事,则数人分功,两记则失于重复,偏举则病于不周。愚按此着史公似有专长,能于复中见单,令眉目皎然,不至于淆乱。但以樊、郦、滕、灌四传论之,四人悉从高帝,未赏特将,为功多同,史公颇患其溷,故于四传中各异其书法以别之(以下举例从略)。四人皆从高帝,虽有分功之事,而序事能各判其人,此谓因事设权者也。”〔八〕

      范注:“《后汉书.张衡传》:‘衡条上司马迁、班固所叙与典籍不合者十余事。’章怀注曰:‘《衡集》其略曰:“《易》:宓戏氏王天下,宓戏氏没,神农氏作,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史迁独载五帝,不记三皇,今宜并录。”又一事曰:“《帝系》,黄帝产青阳、昌意。《周书》曰:‘乃命少皞清。’清即青阳也。今宜实定之。”’”

      《疏证》:“衡又以为《王莽本传》但应载篡事而已,至于编年月,纪灾祥,宜为《元后本纪》。……即衡所摘《汉书》之舛滥也。”〔九〕

      范注:“《晋书.傅玄传》:‘玄少时,避难于河内,专心诵学,后虽显贵,而着述不废。撰论经国九流及三史故事,评断得失,各为区例,名为《傅子》。’严可均《全晋文》有《傅子》辑本,无论《后汉》尤烦之文。惟《史通.覈才》篇引傅玄云:‘观孟坚《汉书》,实命代奇作,及与陈宗、尹敏、杜抚、马严撰《中兴纪传》,其文曾不足观,岂拘于时乎?不然,何不类之甚者也!是后刘珍、朱穆、卢植、杨彪之徒,又继而成之,岂亦各拘于时而不得自尽乎!何其益陋也。’三史,谓《史记》、《汉书》、《东观汉记》。其评断惜亡佚不可考。”

      《疏证》:“详《史通》所引傅玄之语,即本传所谓‘撰论三史故事,详论得失’。其评论《东观汉记》之语,又殆所谓‘讥后汉之尤烦’者也。”

      以上为第四段,提出对编写史书的任务和要求,强调征圣、宗经,并提出“总会”和“诠配”之难。

      若夫追述远代,代远多伪。公羊高云:“传闻异辞。”〔一〕荀况称:“录远略近。”〔二〕盖文疑则阙,贵信史也〔三〕。然俗皆爱奇,莫顾实理。传闻而欲伟其事,录远而欲详其迹,于是弃同即异〔四〕,穿凿傍说〔五〕,旧史所无,我书则传〔六〕,此讹滥之本源,而述远之巨蠹也〔七〕。

      〔一〕

      黄注:“《汉艺文志》:‘《公羊传》十一卷。’注:‘公羊子,齐人。师古曰:名高。’《传》曰:‘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又异辞。’”

      《疏证》:“此言述远之史难于征信,应阙疑为贵也。所见异辞三语,《公羊传》凡三见:一见隐公元年‘公子益师卒’下;一见桓公二年,‘公会齐侯、陈侯、郑伯于稷,以成宋乱’下;一见哀公十四年结尾数语。何氏《解诂》云:‘所见者,谓昭、定、哀,己与父时事也。所闻者,谓文、宣、成、襄,王父时事也。所传闻者,谓隐、桓、庄、闵、僖,高祖、曾祖时事也。’依何氏所诂,则知《春秋》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已分为三期。即:第一期为传闻期,第二期为所闻期,第三期为所见期。所见期最详最确,然犹不免异辞,况为所闻期,或远而为传闻期乎?盖去吾愈远,则异辞愈多,而愈难信。故刘勰有‘追述远代,代远多伪’之言也。”〔二〕

      《校注》:“《荀子.非相》篇:‘传者久则论略,近则论详;略则举大,详则举小。’舍人所称,当即此文。然意义适与之反,且与本段亦相舛驰。岂传写有误邪?《史通.烦省》篇亦作‘录远略近’,浦二田《通释》卷九已论及之矣。”

      《疏证》:“《史通.烦省》篇云:‘昔荀卿有云:录远略近,则知史之详略不均,其为患者久矣。’其文亦同《文心》。今浦氏《通释》本改为‘远略近详’。且曰:‘《史通》此文,以涉《文心》而误。’理或然也。《韩诗外传》(三)亦引《荀子》之语,文有小异,曰:‘夫传者,久则愈略,近则愈详。略则举大,详则举细。故闻者闻其大不知其细,闻其细不知其大。是以久而差。’繇此以证‘录远略近’一语,应有舛误。细审本文,所谓‘录远略近’,似为录远宜略之义。下文又云:‘录远而欲详其迹。’正为录远宜略之反义。否则,前后之语意不合。”斯波六郎:“‘录远略近’据上下文义,非是。恐为‘远略近详’之误。”

      陈书良:“‘录远略近’不误,是记录远古之事简略于近世之事意。重点在录远。如改为‘详近略远’,则与上文‘追述远代,代远多伪’,及下文‘盖文疑则阙,贵信史也’不合。又刘知几《史通.烦省》云:‘昔荀卿有云:录远略近。’二刘所据《荀子》,殆别本乎?”

      《文心雕龙校注商兑》:“按《荀子.非相》:‘传者,久则论略,近则论详。’彦和曰‘录远略近’,本与荀子无忤。《史通.烦省》因以为言:‘昔荀卿有云:“录远略近。”’浦起龙以彦和误引荀文,作《史通通释》,改曰‘远略近详’。殊不知《文心》‘略’字后省介词‘于’,有比之意,谓作史记录远代之事,宜比近代的简略。下文言俗人‘爱奇’,作史竟‘录远而欲详其迹’,恰与此相反,故非之。”〔三〕

      《校注》:“按《谷梁传》桓公五年:‘《春秋》之义,信以传信,疑以传疑。’”

      《疏证》:“《论语》:‘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集解》引包曰:‘古之良史,于书字有疑则阙之。’此为篇中‘文疑则阙,贵信史也’二语所本。”《论语.为政》:“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四〕

      斯波六郎:“《春秋左氏传》襄公二十九年:‘子太叔曰:……吉也闻之,弃同即异,是谓离德。’”〔五〕

      《斟诠》:“谓任意牵合,附会杂说也。”〔六〕

      《校证》:“《御览》《玉海》‘传’作‘博’。”〔七〕

      范注:“彦和此论,见解高绝,《史通.疑古》、《惑经》诸篇所由本也。孔子修《春秋》,讬始乎隐,以高祖以来事尚可闻之也。《尚书》讬始于尧舜,以尧舜为孔子所虚悬之理想人物。……《竹书纪年》起于夏禹,不必可信。司马迁撰《史记》,乃又远推五帝,作《五帝本纪》。张衡欲记三皇,司马贞本其意补《三皇本纪》。宋胡宏撰《皇王大纪》,又复上起盘古。愈后出之史家,其所知乃愈多于前人,牵引附会,务欲以古复有古相高,信述远之巨蠹矣。”

      《疏证》:“此言述远之讹滥,由于爱奇好异,且不能阙疑之所致也。……刘勰所谓‘俗皆爱奇,莫顾实理’者,非指孔子与司马迁而言也。惟后人说古史者,实多荒诞不经之说。考刘勰以前,流传乙部之书,如《纪年》、《古文琐语》、《穆天子传》,皆出自汲冢,尚为古史之仅存者。又如《逸周书》、《山海经》,行世在汲冢古书之前。太史公且言及《山海经》,是汉代已有其书矣。至若……着录于隋、唐二志者,林林总总,不可胜数。非失之‘弃同即异’,即不免‘穿凿傍说’。且其所说多不为《左传》、《国语》、《国策》、《史记》、《汉书》所载。若斯之类,正如范君所指‘愈后出之史家,所知乃愈多于前人’,故曰:‘旧史所无,我书则传。’

      “寻刘勰立论之旨,凡后代人追述前代史事者,皆谓之述远,以与下文‘同时之枉’一节对举。……《史记》述春秋以往之事最略,春秋战国时事差详,而记汉代事最详,甚符《荀子》‘远略近详’之旨。然本篇尚论诸史,于《左氏》则曰‘氏族难明’,于《史记》则曰‘爱奇反经’,于《后汉史》则曰‘疏谬少信’,于《三国史》则曰‘激抗难征’,皆以明述古讹滥之弊。依公羊氏述高祖以上事即为传闻,则不免异其辞。依本篇所述,述前代事即为录远,录远则难于求详。凡‘传闻而欲伟其事,录远而欲详其迹’者,皆讹滥之本源也。”至于记编同时〔一〕,时同多诡,虽定、哀微辞〔二〕,而世情利害〔三〕。勋荣之家,虽庸夫而尽饰;迍败之士,虽令德而嗤埋〔四〕:吹霜煦露〔五〕,寒暑笔端。此又同时之枉,可为叹息者也〔六〕。故述远则诬矫如彼,记近则回邪如此,析理居正,唯素心乎〔七〕!

      〔一〕

      《斟诠》:“‘记编’乃并列动词,‘记编同时’与上‘追述远代’相对文。”〔二〕

      黄注:“《史记》:‘孔子着《春秋》,隐桓之间则章,至定哀之际则微。谓其切当世之文而罔褒,忌讳之辞也。”《疏证》:“黄注所举《史记》及《匈奴传赞》语。”又:“此言时近之枉,又不同于述远也。《公羊传》定公元年:‘定、哀多微辞。’解诂云:‘孔子畏时君,上以讳尊隆恩,下以避言容身,慎之至也。’《史记》用《公羊》家说,故曰:‘定、哀之际则微。’”“诡”,欺诈。

      〔三〕

      《斟诠》直解为“乃基于世俗之常情与权衡当时之利害,不得不然也”。

      〔四〕

      此处原作:“虽令德而常嗤,理欲吹霜煦露。”《校注》:“‘常嗤’当依《御览》、《史略》改作‘嗤理’。‘理’即‘埋’之误。上句之‘常’字与此句之‘欲’字,皆系妄增。”

      《校释》:“旧校:‘理欲二字衍。’按《御览》作‘虽令德而蚩埋’,‘蚩’乃‘嗤’省,‘理’为‘埋’误,‘欲’则‘吹’之衍而误者。”

      《校证》:“《史略》作‘嗤埋’。按作‘嗤埋’是,今据改。旧本因‘埋’误为‘理’,文不可通,因于‘嗤’上加‘常’字耳。”

      “嗤埋”,讥笑而被埋没。“煦”,温暖。

      〔五〕

      《斟诠》:“谓吹寒气可凝成严霜,呵暖气可降为甘露也。”《史通.杂说上》:“左氏之叙事也,……谈恩惠则煦如春日,纪严切则凛若秋霜。”〔六〕

      《疏证》:“《史通.曲笔》篇发挥记近多枉之义最晰,其言曰:‘其有舞词弄札,饰非文过。若王隐、虞预,毁辱相凌;子野、休文,解纷相谢。用舍由乎臆说,威福行乎笔端。斯乃作者之丑行,人伦所同疾也。亦有事每凭虚,词多乌有。或假人之美,借为私惠;或诬人之恶,特报己仇。……此又记言之奸贼,载笔之凶人。’又曰:‘至如朝廷贵臣,必父祖有传;考其行事,皆子孙所为。而访彼流俗,询诸故老,事有不同,言多爽实。’又曰:‘盖史之为用也,记功司过,彰善瘅恶,得失一朝,荣辱千载。苟违斯法,岂曰能官。但古来唯闻以直笔见诛,不闻以曲词获罪。……故令史臣得爱憎由己,高下在心,进不惮于公宪,退无愧于私室,欲求实录,不亦难乎。’案刘知几此论,实与刘勰同符。……刘勰云:‘勋荣之家,……虽令德而常嗤。’实为子长而后吾国旧史学家之通病。

      “陈寿谓丁仪、丁廙之子曰:‘可觅千斛米见与,当为尊公作佳传。’魏收之撰《魏书》,‘性憎胜己,喜念旧恶。甲门盛德,与之有怨者,莫不被以丑言,没其善事。迁怒所及,毁及高曾。又以杨遵彦为北齐贵臣,势倾朝野,撰其家传甚美。由是世传其书,号为秽史。’夫陈寿有良史之目,魏收亦富于史才。一则以求米贻讥,一则以秽史见病。‘吹霜煦露,寒暑笔端’,惟魏收一类人,足以当之。

      “述古易诬,记近易枉,其趋虽异,厥失惟均。刘勰论史,慨乎言之,足以昭示准的矣。”〔七〕

      “素心”,黄本改作“素臣”,注曰:“《春秋序》:说者以仲尼自卫反鲁,修《春秋》,立素王,丘明为素臣。”

      纪评:“陶诗有‘闻多素心人’句,所谓有心人也,似不必改作‘素臣’。”

      范注:“案纪说是也。素心,犹言公心耳。”

      《校注》:“《文选》颜延之《陶征士诔》:‘长实素心。’李注:‘《礼记》曰:“有哀素之心。”郑玄曰:“凡物无饰曰素。”’《江文通文集.陶征君田居诗》:‘素心正如此。’并以‘素心’连文。《养气》篇:‘圣贤之素心。’尤为切证。不必泥于本篇所论,而改‘心’为‘臣’也。”《斟诠》:“心地朴素亦曰素心,如陶潜《移居》诗:‘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文选》颜延之《陶征士诔》:‘弱不为养,长实素心。’注:‘素,无饰也。’”

      《校释》:“梅子庾以杜预《春秋序》有‘丘明为素臣’之说,改作‘素臣’,以配孔子素王,亦通。”

      《疏证》:“如作‘素臣’,则上下文义甚顺。否则费解。”又:“此数语为总结上文之辞。述远之弊为诬矫,记近之弊为回邪,皆与修史之旨无当。述远以讹滥为巨蠹,讹滥即诬矫也。记近以同时之枉为可叹,同时之枉即回邪也。诬矫、回邪,俱有不可。惟有出于‘析理居正’之一途。

      “何谓析理?‘贯乎百世,被之千载,表征盛衰,殷鉴兴废’是也。何谓居正?使‘一代之制,共日月而长存;王霸之迹,并天地而久大’是也。必如《史记》之实录无隐,博雅宏辨,乃得谓之析理。又如《汉书》之宗经矩圣,端绪丰赡,乃得谓之居正。盖作史必能析理,而后述远不失于诬矫;必能居正,而后记近不至于回邪。刘勰举‘析理居正’四字,所以箴述古记近之失也。

      “素王、素臣之名,既见杜预《春秋序》,疏复为之说曰:‘……丘明自以身为素臣,故为素王作《左氏之传》。汉魏诸儒,皆为此说。’又曰:‘素,空也,言无位而空王也。’由此说推之,素臣之义,亦为无位而空臣。又杜预于隐公元年春王正月下注云:‘凡人君即位,欲其体元以居正,故不言一年一月也。’审此,更知左丘明为素臣,而‘体元居正’,亦左氏作传之始义。盖刘勰以左氏为史家之冠冕,故亟称之以示准。”若乃尊贤隐讳,固尼父之圣旨,盖纤瑕不能玷瑾瑜也〔一〕;奸慝惩戒,实良史之直笔,农夫见莠,其必锄也〔二〕;若斯之科,亦万代一准焉〔三〕。至于寻繁领杂之术,务信弃奇之要,明白头讫之序,品酌事例之条,晓其大纲,则众理可贯〔四〕。

      〔一〕

      范注:“《公羊闵公元年传》:‘《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瑾瑜,谓尊者贤者。讳尊贤,惩奸慝,为作史之准绳。”《校注》:“《左传》宣公十五年:‘瑾瑜匿瑕。’”

      《疏证》:“尊谓君,亲谓父,贤谓贤士大夫。史贵直笔,而于君亲贤士大夫,例须为之隐讳。此为《公羊》家所谓《春秋》之法。刘勰以‘尼父之圣旨’释之。

      “《左传》宣公二年:‘太史书曰:赵盾弑其君。以示于朝。宣子曰:不然。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讨贼,非子而谁?宣子曰:呜呼!我之怀矣,自贻伊戚。其我之谓矣。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

      “本篇尚论古史,于《左氏》之外,兼用《公羊》之说。以《春秋》为仲尼所笔削,而为尊贤隐讳,亦为尼父之圣旨。”此处“纤瑕不能玷瑾瑜”,谓瑕不掩瑜。

      〔二〕

      《校注》:“《左传》隐公六年:‘周任有言曰‘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夷薀崇之,绝其本根,勿使能殖,则善者信矣。’”“莠”,狗尾草,是恶草。

      〔三〕

      《斟诠》:“科,即科条。准,此指准绳。”《疏证》:“《孟子.滕文公》篇曰:‘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应指良史直笔,可收惩奸戒慝之效而言。刘勰喻以农夫之除莠,尚能当理。第自迁固以下,历代秉笔之士,其于君上,则寓以隐恶扬善之旨;其于奸慝,则寄以惩恶劝善之法。此为仲尼以来修史准绳之所在。刘勰所以又谓‘若斯之科,亦万代一准’也。”〔四〕

      范注:“《史通》全书,皆推阐此四句之义,孰谓彦和此篇是敷衍足数者!”

      《疏证》:“此文所举之四事,乃刘勰所建立之修史总纲也。……‘寻繁领杂之术’,即搜集史料之谓也。‘务信弃奇之要’,即整理史料之谓也。‘明白头讫之序’,即辑成史着之谓也。初步征集之史料,是为原料;继而整理之史料,是为长编;最后葺成之史着,是为定本:此为修史必经之序,刘勰已备言之矣。

      “不特此也,修史尤贵有例,以立载笔之准。刘知几曰:‘国无法则,上下靡定;史无例则,是非莫准。’春秋各国史官,皆依王室所颁之例,以为载笔之准。唐宋以来,纂修国史,亦莫不先订凡例。古今一揆,盖已久矣。是则删成勒定之际,尤贵先立史例。此刘勰所以又有‘品酌事例之条’之说也。

      “再就上文所述,加以申明。‘寻繁领杂之术’,实为总会。‘明白头讫之序’,属于诠配。总会之后,必知‘务信弃奇之要’,乃能诠配得当。诠配之际,必依‘品酌事例之条’,乃究总会之极功。四者缺一,又不可也。总上四事,定为修史之总纲。握定总纲以修史,则万殊归于一本,自可有条不紊。故曰‘晓其大纲,则众理可贯’也。再案《史通.采撰》、《探赜》、《补注》诸篇,皆以论‘寻繁领杂之术’;《浮辞》、《直笔》、《曲笔》、《模拟》诸篇,皆以论‘务信弃奇之要’;《断限》、《编次》、《叙事》、《序传》、《烦省》诸篇,皆以论‘明白头讫之序’;《六家》、《二体》、《本纪》、《世家》、《列传》、《表历》、《书志》、《论赞》、《序例》诸篇,皆以论‘品酌事例之条’。”“品酌事例之条”谓确定评量得失的条例。

      然史之为任,乃弥纶一代,负海内之责,而赢是非之尤〔一〕。秉笔荷担,莫此之劳〔二〕。迁固通矣,而历诋后世。若任情失正,文其殆哉〔三〕!

      〔一〕

      《校证》:“‘赢’,旧本皆如此,梅本、黄本作‘嬴’,不可从。”范注:“‘嬴’,当作‘赢’。赢,贾有余利也。韩愈不敢作史,恐赢得是非之祸尤耳。”

      《校注》:“按‘赢’字是。……赢,受也(《左传》襄公三十一年杜注),担负也。”“弥纶”,包举。“尤”,责备。

      〔二〕

      范注:“荷担,犹言负责。”

      《疏证》:“此言修史之责重也。自班固断代为史,以撰《汉书》,后世仍之。故刘勰谓‘修史之责,足以弥纶一代’。董狐直笔,见称于仲尼;魏收秽史,见訾于当代:其‘负海内之责,而赢是非之尤’,又为何如?由此而知秉笔修史之士,其劳亦莫甚矣。盖上文言晓其大纲,则众理可贯,是修史尚非难事。此文又言修史之责重,且足以酿生是非,而其劳亦可念。以明修史仍非易事,用以警惕作者。”〔三〕

      范注:“迁、固皆良史,而后世尚诋呵之;若褒贬任情,抑扬失正,则生绝胤嗣,死遭剖斫,难乎免于殃戮矣。韩愈不敢撰史,盖深有见于其难也。”

      《疏证》:“班彪《略论》谓:‘司马迁论议浅而不笃,其论学术,则崇黄老而薄《五经》;序货殖,则轻仁义而羞贫穷;道游侠,则贱守节而贵俗功,此其大敝伤道,所以遇极刑之咎也。’其子固作《司马迁传》,亦用父说为赞,其文微异。……《后汉书.班彪附子固传论》云:‘彪、固讥迁,以为是非颇谬于圣人。然其议论,常排死节,否正直,而不叙杀身成仁之为美,则轻仁义,贱守节愈矣。固伤迁博物洽闻,不能以智免极刑。然亦身陷大戮,智及之而不能守之。呜呼!古人所以致论于目睫也。’……又《史通.书事》篇云:‘傅玄之贬班固也,论国体,则饰主阙而折忠臣;叙世教,则贵取容而贱直节;述时务,则谨辞章而略事实。’……以上皆刘勰所谓历诋迁、固之辞也。

      “篇中‘任情失正’四字,对上文‘析理居正’而言。惟不能析理者乃任情,不能居正者乃失正。文者,斯文也。‘文其殆哉’,即斯文将丧之旨也。迁、固通人,犹为后世所历诋。若下于此,而任情失正,则斯文有将丧之惧。以言修史,不亦远乎!刘勰以慨叹作结,以明修史之非易事。”

      第五段论述修史在“述远”“记近”中两种不良倾向,并提出修史的四条大纲。

      赞曰:史肇轩黄,体备周、孔。世历斯编,善恶偕总〔一〕。腾褒裁贬,万古魂动〔二〕。辞宗丘明,直归南董〔三〕。

      〔一〕

      范注:“《南齐书.鱼腹侯子响传》:‘刘绘为豫章王嶷乞葬蛸子响表云:积代用之为美,历史不以云非。’称史为历史,即‘世历斯编’之义。”《疏证》:“或谓此即‘世历斯编’之义。按此云历史,即历世之史之义,与今言历史之义不殊。’”《斟诠》:“言历代世事之因革变迁,均荟萃于史册,人类行为之是非善恶,皆总括于其中也。”〔二〕

      《疏证》:“本篇云‘轩辕之世,史有仓颉’,是为‘史肇轩黄’。又云‘姬公定法’,夫子‘因鲁史以修《春秋》’。周公立作史之凡,仲尼奠编年之体,是为‘体备周孔’。本篇于《史》《汉》以下,兼叙后汉、魏、晋诸家之作,而惩恶劝善之旨以备,是为‘世历斯编,善恶偕总’。又云:‘褒见一字,贵逾轩冕;贬在片言,诛深釜钺。’是为‘腾褒裁贬,万古魂动’。”

      《斟诠》:“言因褒扬而腾声,由贬斥而抑价,史家秉笔,消息万古。其机如此,足令人心惊魂动也。”〔三〕

      《训故》:“《春秋左传》:崔杼弑庄公。太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南史氏闻太史尽死,执简以往,闻既书矣,乃还。《春秋左传》: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按前者见襄公二十五年,后者见宣公二年。

      《疏证》:“史之直笔,应以南董为归;史之辞采,应以《左氏》为宗。南董之直笔,更于《春秋》见之。本篇曰:‘立义选言,宜依经以树则;劝戒与夺,必附圣以居宗。’此直归南董之注脚也。又曰:‘丘明同时,实得微言。乃……记籍之冠冕。’此‘辞宗丘明’之注脚也。……本文以南、董皆能直笔,故并称之。”

      诸子 第十七

      梅注:“《汉书.艺文志》:《鬻子》二十二篇,《老子道德》二篇,《孟子》七篇,《庄子》五十二篇,《墨子》七十一篇,《尹文子》一篇,《野老》十七篇,《驺子》四十九篇,《申子》六篇,《商子》二十九篇,《鬼谷子》十三篇,《尸子》二十篇,《青史子》五十七篇,《吕氏春秋》二十六篇,《荀卿子》三十三篇,《惠子》一篇,《列子》八篇,《韩非子》五十五篇,《公孙龙子》一十四篇,《魏公子牟》四篇,《管子》八十六篇,《晏子》八篇,《邹奭子》一十二篇,《随巢子》六篇,《尉缭子》二十九篇,《鹖冠子》一篇,《文子》九篇,《慎子》四十二篇,《淮南子》内二十一篇、外三十三篇。”

      纪评:“此亦泛述成篇,不见发明。盖子书之文,又各自一家,在此书原为谰入,故不能有所发挥。”

      范注:“案纪氏此说亦误。柳子厚谓‘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答韦中立论师道书》)。彦和论文,安可不及诸子耶!”

      《注订》:“诸子之文,别于群经,然说理见道则一也。其先后尊逊有互异者,时与势有不同耳。故《五千言》与孔《论》体相近也,《墨》、《庄》、《孟》、《荀》体相近也。然旨虽异趣,而其为文章大宗,派衍无穷,谁有闲言哉!彦和继《史传》之后,有《诸子》,此必然耳。盖《汉志》云:‘合其要归,亦《六经》之支与流裔也。’纪评‘谰入’之说非是。”

      饶宗颐《文心各篇之取材述略》:“《诸子》用葛洪《尚博》篇说。”诸子者,入道见志之书〔一〕。太上立德,其次立言〔二〕。百姓之群居,苦纷杂而莫显〔三〕;君子之处世,疾名德之不章〔四〕。唯英才特达〔五〕,则炳曜垂文〔六〕,腾其姓氏,悬诸日月焉〔七〕。

      〔一〕

      《校证》:“《玉海》五三‘入’作‘述’。”《校注》:“按以下文‘述道言治’证之,《玉海》所引盖是。”

      范注:“《汉书.艺文志》曰:‘今异家者,各推所长,穷知究虑,以明其指,虽有蔽短,合其要归,亦《六经》之支与流裔。’”

      朱□先等笔记:“是子书者,凡发表个人意见者,皆得称之,若《论语》、《孝经》者,必子书类也。后人尊孔过甚,乃妄入经类。”〔二〕

      《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正义:“太上,谓上圣之人也。……老、庄、荀、孟、管、晏、孙、吴之徒,制作子书,……皆是立言者也。”〔三〕

      《论语.卫灵公》:“群居终日,言不及义,难矣哉。”“显”是显达。

      〔四〕

      《论语.卫灵公》:“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章”,通“彰”。

      〔五〕

      《礼记.聘义》:“圭璋特达,德也。”“特达”,超出一般人之上。

      〔六〕

      《校注》:“按‘曜’当作‘燿’。已详《原道》篇‘繇辞炳曜’条。”“炳曜垂文”,意谓光采照耀,文章流传。

      〔七〕

      “腾”,飞腾,此处指传播。

      昔《风后》、《力牧》、《伊尹》〔一〕,咸其流也。篇述者,盖上古遗语,而战代所记者也〔二〕。

      〔一〕

      《汉书.艺文志》兵、阴阳家有“《风后》十三篇”,自注:“图二卷,黄帝臣依讬也。”又道家有“《力牧》二十二篇”,自注:“六国时所作,讬之力牧。力牧,黄帝相。”又道家有“《伊尹》五十一篇”,自注:“汤相。”小说家有“《伊尹说》二十七篇”,自注:“其语浅薄似依讬也。”〔二〕

      《校证》:“‘战代’,原作‘战伐。’”《校注》引郝懿行云:“按‘伐’疑‘代’字之讹。盖《风后》《力牧》诸篇,皆六国人依讬也。”《札移》十二:“‘战伐’,元本作‘战代’(冯本、活字本并同)。纪云:‘战伐当作战国。’案元本是也。《铭箴》《养气》《才略》三篇,并有‘战代’之文。纪校非。”

      范注:“风后、力牧、伊尹诸人,非自着书,至战国时始依讬之述于篇耳。”“篇述”,篇章着述。

      《注订》:“篇述指世所传《风后》《力牧》诸作,因《汉志》皆注云依讬;惟彦和认为虽为战代依讬之作,但上古遗语存焉,未可偏废也。此见甚卓。”至鬻熊知道〔一〕,而文王谘询,余文遗事,录为《鬻子》〔二〕。子自肇始,莫先于兹〔三〕。

      〔一〕

      《训故》:“鬻熊,高氏《子略》:魏相奏记,霍光曰:文王见鬻子,年九十余。”梅注:“鬻熊,□姓,楚之先也。”黄注:“《子略》:鬻子年九十见文王,王曰:老矣。鬻子曰:使臣捕兽逐麋,已老矣;使臣坐策国事,尚少也。文王师焉,着书二十二篇,名曰《鬻子》。”〔二〕

      宋高承《事物纪原》卷四“集类.子”:“《文心雕龙》曰:鬻熊作书,题曰《鬻子》。盖周初人,此名子之始也。”

      《四库提要》曰:“考《汉书.艺文志》道家《鬻子》二十二篇,又小说家《鬻子说》十九篇,是当时本有二书。《列子》引《鬻子》凡三条,皆黄老清静之说,与今本不类,疑即道家二十二篇之文。今本所载与贾谊《新书》所引六条文格略同,疑即小说家之《鬻子说》也。今本或唐以来好事之流,依仿贾谊所引,撰为赝本,亦未可知。观其标题甲乙,故为佚脱错乱之状,而谊书所引,则无一条之偶合,岂非有心相避,而巧匿其文,使读者互相检验,生其信心欤?且其篇名冗赘,古无此体,又每篇寥寥数言,词旨肤浅,决非三代旧文,姑以流传既久,存备一家耳。”

      朱□先等笔记:“彦和所见《鬻子》已系伪书,惟贾生所引当尚真。”

      《汉书.艺文志》道家有《鬻子》二十二篇。自注:“名熊,为周师,自文王以下问焉。周封为楚祖。”小说家又有“《鬻子说》十九篇”,自注:“后世所加。”〔三〕

      纪评:“‘自’当作‘之’。”沈岩录何校本“自”改“氏”。

      《校注》:“《玉海》、《汉书艺文志考证》六引并作‘诸子肇始,莫先于斯’。按王氏所引,未必是《文心》之旧;然今本‘自’字实误。”

      《汉书艺文志考证》卷六《道.鬻子二十二篇》:“刘向《别录》云:‘鬻子名熊,封于楚。’刘勰曰:‘鬻熊知道,而文王咨谋,诸子肇始,莫先于斯。’”清周广业《意林注》卷一《鬻子》:“案《文心雕龙.诸子》篇云:‘鬻熊知道,而文王谘询。……子氏肇始,莫先于兹。’政言熊为诸子之权舆也。然曰录其遗文,则固非自熊手矣。”

      《注订》:“今传《鬻子》,据《四库提要》所云:‘疑即小说家之《鬻子说》也。’然《汉志》所注,是为文王师,在子类其书最古,故彦和首举。故曰‘子自肇始’也。‘子自’二字不误,纪说及诸本皆以意为之改订;言自者,明其所从来也。其肇始之由,莫先于《鬻子》也。”及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