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中古时代·元时期(上册)

第四节明文之争和至顺年间的“文治”

中国通史 作者:白寿彝总主编;王桧林,郭大钧,鲁振祥卷主编


  第四节 明文之争和至顺年间的“文治”

  明文之争

  燕铁木儿自大都发难之初,即属意于出藩江陵的武宗次子图帖睦尔为帝位继承人。虽然他“且宣言已遣使北迎”武宗长子和世■于北边,后来又矫称和世■使者南来,“云周王从诸王兵整驾南辕,旦夕即至矣”,但两都之战结束前,大都政权并没有真正派使者去邀约过和世■南还。当时由大都通往漠北,不一定非取道上都。因此燕铁木儿的这种作法,很难用两京道路不通来解释,应当别有用心。图帖睦尔到达大都的翌月(致和元年九月),燕铁木儿即以“人心向背之机,间不容发”为谏,示意图帖睦尔抢先即位。五天之后,图帖睦尔在大都称帝,以当年为天历元年,同时宣布“谨俟大兄之至,以遂朕固让之心”(《元史·明宗纪》)。

  上都克复后,图帖睦尔迫于元仁宗在大德末年“推奉圣兄、谦居储贰”的前例,遣使往迎和世■。寄居于西北宗藩封地的和世■,这时刚满三十岁。根据叔侄相继原则,他本应是仁宗的帝位继承人,却被逼迫流落北徼,因而博得北方宗王的普遍同情;仁、英两朝加强汉法而引起的草原贵族的不满心理,可能更刺激起他们要把和世■推上大汗宝座的政治动机。所以当大都使者抵临时,“朔漠诸王皆劝帝(按指和世■)南还京师”。和世■在一片拥戴声中,飘然启程,于天历元年(1328)底东至金山。岭北行省平章泼皮、出镇北边的武宁王彻彻秃相继西驰奉迎。和世■已完全陶醉在这番太平景象中。天历二年正月末,他在事先没有告知图帖睦尔的情况下,仅仅经过扈行的察合台宗王以及在场的其他漠北诸王、大臣合议,就在和林之北即皇帝位。

  但是,和世■似乎过高地估计了漠北舆情在决定嗣君人选方面的影响力。他一心以为自己可以重演乃父武宗在皇弟“肃清宫闱”之后从漠北南返即位的历史故事,却忘记了武宗作为总兵北边的统帅,是以三万精兵相扈从的强大武力为后盾而取得帝位的。和世■并没有直接控制强大的军队,只有贴身卫士一千八百多人①;察合台后王燕只吉台虽然与他一同南返,但是也未见有重兵随行①。和世■欲凭极其有限的政治资源,去染指大都集团几经浴血奋战才到手的皇位,前途本来就不容乐观。但他对此毫不经心,任情举措,终于导致杀身之祸。

  四月,携带玉玺北迎和世■的燕铁木儿一行至行在入觐。这个左右大都局势的盖世功臣,现在要当面试探一下新君对他的态度。和世■虽然宣布“凡京师百官,朕弟所用者,并仍其旧”,对燕铁木儿“仍命为中书右丞相,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录军国重事、监修国史、答剌罕、太平王并如故”,但是却削去了他手中的大部分兵权,没有将图帖睦尔原授的知枢密院事一职重新委任给他②。与和世■一同流亡的孛罗和哈儿秃儿,则分别被任命为御史大夫和中书平章政事。五月,复选用潜邸旧臣及扈从士,受制命者八十有五人,六品以下二十有六人。很明显,如果和世■临朝,燕铁木儿很难会有君恩独厚的宠遇;随明宗入京的新贵必定要来分享由他出生入死才争得的胜利成果,甚至逐渐将他排挤到权力集团中的次要地位。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对图帖睦尔来说,一经即位为帝,原先的“固让之心”也逐渐销蚀。可是因为已有前言昭示天下,他的心情十分矛盾。天历元年十一月,迎接和世■到京即位的首批使臣离开大都。仅仅十几天以后,图帖睦尔又下令为自己的元妃卜答失里造皇后玉册、玉宝。次年正月,和世■的使者抵达大都。图帖睦尔在明知大兄已决意南归的情况下,仍抢先完成以册命皇后告于南郊、太庙,以及在大明殿册封皇后的一系列仪式。当时朝臣中有人建言:“陛下已诏天下,让位于大兄。今立后,是与诏自相违也。”图帖睦尔闻奏,“嘉其直,赐金织文币以旌之。后闻之,亦有金币之赐”①;惟册后典礼仍照行不误。不过至少直到五月下旬,图帖睦尔自大都北行、亲迎和世■的前后,他还是准备恪守让位诺言的。出发后第三天,他在途中“置江淮财赋都总管府,秩正三品,隶詹事院”(《元史·文宗纪二》)。这个机构初建于元朝灭宋之后,掌宋谢太后、福王献纳产业及贾似道等人田地所纳赋税,原隶属皇后中宫,于大德八年(1304)罢废。图帖睦尔在此时恢复江淮财赋府的建制,并将它改隶东宫官署詹事院,显然是为自己日后以皇太子身分控制这笔重要的财产资源预作准备②。

  图帖睦尔用了一个多月,才走完从大都到上都这段沉重的路程。在上都停留或有二旬,再取原路趋赴旺忽察都(在今河北张北县境,是为大都至上都驿路的大拐角处,武宗时建行宫于兹,故名中都),与和世■会面。八月一日,和世■抵达旺忽察都。次日,图帖睦尔见大兄于行宫。和世■设宴待皇弟及诸王、大臣。兄弟欢合的场面前后未满五天,和世■即于八月六日“暴崩”。图帖睦尔“入临哭尽哀。铁燕木儿以明宗后之命,奉皇帝宝授于帝”,遂簇拥图帖睦尔疾驱还上都,一路上“昼则率宿卫士以扈从,夜则躬擐甲胃绕幄殿巡护”③。八月十五日,图帖睦尔在返回上都的第六天再次勿匆即位,是为文宗。

  明宗和世■在天历之变中暴卒的详情,可能已永远成为历史的秘密。和世■之子妥欢贴睦尔亲政后,为撤文宗庙主诏告天下曰:“文宗稔恶不悛,当躬迓之际,乃与其臣月鲁不花、也里牙、明理董阿等谋为不轨,使我皇考饮恨上宾。”①按也里牙为仁宗朝权臣铁木迭儿女婿,曾任崇福使,封秦国公,后因赃被黜。天历初,他与妻弟锁住等投靠大都集团,复被起用为太医院使。和世■即位后,为报复铁木迭儿离间宗室、胁迫他出京的前嫌,命流锁住等人于南方。也里牙很可能因为担心株连,遂受人唆使,利用职权向和世■进毒。至顺元年(1330),也里牙得复秦国公爵位,其姻亲锁住亦再仕为将作使,应即文宗对他们参与谋杀和世■的奖赏。但同年七月,锁住、也里牙等人“以坐怨望、造符录、祭北斗、咒咀”伏诛,与之有牵连的明宗旧人索罗等亦一起被杀。屠寄认为,“也里牙景教徒,必无造符录、祭北斗事……盖不便论其本辠,虚构狱辞,以饰观听耳”②。这很像是文宗的一次杀人灭口的行动。燕铁木儿则应是旺忽察都事变的直接主使人,惜乎史文阙略,只有存疑。

   至顺年间的“文治”

  文宗的汉文化修养超过在他之前的所有元朝皇帝。他的书法,“落笔过人,得唐太宗晋祠碑风,遂益超诣”③。他还会作画,所绘“万岁山画”草图,“意匠、经营、格法,虽积学专工,所莫能及”①。他曾经转辗流落于江南、海南和荆湖,对当时民情也应有相当的了解。不过,文宗却处在一个很难有所作为的时代。天历年间连续两次重大的变故,致使蒙古色目上层人心离散。两都战后遭籍没财产的官员贵族在百人以上;对隔绝在围城中的上都官员,后来虽然停止追究,但很多仍被削去官职不复任用②。明宗被弑,蒙古朝官中即有人“移疾不出”③,有诸王、高级官员甚至西域名僧参与的“谋不轨”案接连发生,有的迳以“明宗太子”为号召。天历元年四川平章政事囊加台举兵,实际上是“欲翊戴明宗”;和世■一死,文宗担心原已诏赦的囊加台复举事,立即以其“指斥乘舆,坐大不道弃市”④。云南行省丞相也儿吉尼是武宗旧臣乞台普济之子,本人亦曾扈武宗镇北。天历元年文宗即位后,两次召也儿吉尼入朝,不至。他不大可能站在上都一边反对武宗后人;抗命不至,当是出于效忠和世■的立场。二年三月,也儿吉尼大概犹疑动摇,想要投奔文宗,故被云南诸王及其他省官黜斥,取道八番赴大都。六月,明宗南归途中曾“赐驸马脱必儿钞千锭,往云南”。直到明宗暴死、文宗再即位之后,云南诸王秃坚等才最后改变观望态度,于至顺元年正月公开称兵⑤。战火弥漫整个滇东北,元廷先后调四川、江浙、河南、江西、陕西、朵甘思、朵思麻等处军队,历时年余,方始平乱。自忽必烈朝以来,蒙古高层内部的躁动不稳,以文宗朝为甚。所以陈思谦在至顺元年“建明八事”,除了“正君道”外,最先提到的就是“结人心”;虞集为殿试拟制策,亦首以“劝亲亲,体群臣,同一风俗,协和万邦”为问①。

  可是文宗在天历之变中涉嫌太深,甚至不可能像泰定帝那样采取超脱立场,通过“诛逆”来收拢人心。这就迫使他只有完全倒向燕铁木儿,不惜进一步养成他的震主之威,依恃他来维持自己的统治。至顺之年,诏燕铁木儿“宜专独运,以重秉钧。……凡号令、刑名、选法、钱粮、造作,一切中书政务,悉听总裁”(《元史·燕铁木儿传》)。所谓“时省台诸臣,皆文宗素所信用,同功一体之人”(《元史·虞集传》),其实不过是以这个颇具才干的独夫为核心的同气相求的权力小集团。文宗为曲意交好燕铁木儿,竟听凭他取泰定帝妃为夫人,前后尚宗室女四十人,甚至将自己的儿子寄养于燕铁木儿家,又以燕铁木儿子为己子。由这班社会基础异常狭隘的“同功一体之人”施政,自然不易求得政治的兴盛。

  社会经济也在这时遇到较为严重的困难。天历时,关陕地区“饥馑疾疫,民之流离死伤者十已七八”②。江西和岭南等地,则连年低温。“天历之元年冬十二月,江西大雪。于是吾乡老者久不见三白,少者有生三十年未曾识者。明年大雪加冻,大江有绝流者,小江可步,又百岁老人所未曾见者。今年(按指至顺元年)六月多雨恒寒,虽百岁老人未之闻也。”“两年之雪,大兴所无。去年之冻,中州不啻过也;六月之寒,则近开平矣。有自五岭来者,皆云连岁多雪”①。江浙的海运粮也连续几年因民饥而不克征满旧额,乃至需要江西、湖广等省分漕米“以纾江浙民力”,可见灾情同样不轻。

  由于政治和经济环境的限制,文宗临朝四年间,只好专心着意,以追求振兴文治的表面效果为满足。通过建立奎章阁学士院和修撰《经世大典》,他将当时几乎所有的名儒都笼络在自己周围,用虚崇文儒的手段来收揽汉地民心。

  奎章阁是元代大都皇宫内收藏文物书画、图书宝玩的殿阁,在兴圣殿西廊。天历二年,文宗建奎章阁学士院于此,设大学士、侍书学士、承旨学士、供奉学士等职。文宗的意图,是欲借此标榜自己以儒治国。他曾诏谕奎章阁诸学士说:“朕以统绪所传,实在眇躬,夙夜忧惧,自惟早岁跋涉艰阻,视我祖宗,既乏生知之明,于国家治体,岂能周知。故立奎章阁,置学士员,日以祖宗明训,古昔治乱得失陈说于前,使朕乐于听闻”(《元史·文宗纪三》)。学士院还专设授经郎二人,为蒙古贵族子弟传授经学。但是这种聊备顾问式的问对,“无益时政”,讨论率多不切近务,事实上文宗也不准许他们议论时政,明白宣布:“若军国机务,自有省院台任之,非卿等责也”(《元史·虞集传》)。因此奎章阁学士院虽有为朝廷以儒治国张本的虚名,实际上却变成聚集名人学士,入侍燕闲,观览经书,鉴赏文物的场所。奎章阁诸臣的真正身份,其实并不是君主的政治智囊团,不过是一批才识超诣的“文学之士”而已②。

  奎章阁学士院建立的当年,即受命与翰林国史院官一起,采辑本朝典故,准唐宋会要,纂修《经世大典》。翌年二月,以纂修事专属奎章阁学士院,燕铁木儿为国史例监修。至顺二年五月书成,凡君事四篇(帝号、帝训、帝制、帝系),臣事六篇,即治典(吏部典志)、赋典(户部典志)、礼典(礼部典志)、政典(军事方面的典志)、宪典(刑部典志)、工典(工部典志),总共880卷。分别节录中央、地方官府的有关文件于各篇目之下,但删去吏牍繁词,由蒙文文书译为汉语者,多重加润色,由直译体改为汉文文言。通过纂修这样一部大规模的官颁政书,来强化“示治平之永则”①的正统形象。

  史载文宗在建康(今江苏南京)作藩王时,“日以酒韬晦”②。他死于至顺三年八月,年仅二十九岁,“隐亏天伦”的负罪心理和好酒的性情应是损害他健康的重要原因。次年,权臣燕铁木儿也因纵欲过度病死。但是,元代政局为天历之变的惯性所推动,继续遵循原来的轨道行进六七年之久。长期积聚的统治集团的内部矛盾和更为广泛普遍的社会对抗,促使元代社会进入它的后期。

  

  ①天历二年八月,“赐明宗北来卫士千八百三十人各钞五十锭,怯薛官十二人 各钞二百锭”。《元史》卷三三《文宗纪》二。

  ①天历二年三月,和世■在从和林前往上都途中曾说:“诸王察阿台今亦从朕远来”。九月,文宗“赐武宁王彻彻秃金百两,钞币有差”。彻彻秃当时尚在京师,与他一起受赐赏的“西域诸王燕只吉台”,应当就是扈从和世■到漠南而尚未北返就藩的“诸王察阿台”,即察合台后王燕只吉台。见《元史》卷三一《明宗纪》,卷三三《文宗纪》二。又据《元史》卷一三九《乃蛮台传》,传主曾奉命送太宗旧铸皇兄之宝于察合台后王燕只哥■(即燕只吉歹),此当为天历二年燕只吉台返回封地以后不久的事。

  ②《元史》卷三一《明宗纪》。据燕帖木儿碑传,和世■对他的委命,还包括统帅左、右及龙翊卫钦察军的大都督之职。

  ①黄溍:《拔实神道碑》,《黄金华集》卷二五。

  ②图帖木儿出发前一日,和世■立他为皇太子的诏命才抵达大都。复冒江浙财赋都总管府,应在兹后才决定,所以图帖木儿才会在路上仓促发表。

  ③《元史》卷三三《文宗纪》二,卷一三八《燕铁木儿传》。

  ①《元史》卷四○《顺帝纪》三。月鲁不花、也里牙,《元史·文字纪》分别作玥璐不花、野里牙。

  ②《蒙兀儿史记》卷一一七《也里牙传》。

  ③许有壬:《恭题太师秦王奎章阁记赐本》,《至正集》卷七。

  ①释大:《恭题文宗帝御画万岁山画》,《蒲室集》卷十三;《辍耕录》卷二六《文宗能画》。

  ②黄溍:《史惟良神道碑》,《黄金华集》卷十三。

  ③黄溍:《拔实神道碑》,《黄金华集》卷二五。

  ④宋濂:《危素神道碑》,《宋学士集》卷六一;《元史》卷三三《文宗纪》二。

  ⑤天历二年十月,文宗诏:“云南、八番为囊加台所诖误,反侧未安者,并贳其罪。”可见云南称兵虽晚,举事原因则与四川囊加台同。

  ①《元史》卷一八四《陈思谦传》;卷一八一《虞集传》。

  ②同恕:《西亭记》,《榘庵集》卷三。

  ①刘岳申:《送萧太玉教授循州序》,《申斋集》卷二。

  ②《元史》卷一八二《谢端传》。

  ①《经世大典序录》,《元文类》卷四○。

  ②大:《王可毅历仕记》,《蒲室集》卷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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