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近代后编(1919-1949)(上册)

第二节中共反思和探索的主要问题

中国通史 作者:白寿彝总主编;王桧林,郭大钧,鲁振祥卷主编


  第二节 中共反思和探索的主要问题

  中共在大革命失败后的反思和探索,主要围绕下列问题展开:(1)大革命失败的责任问题;(2)大革命失败的经验教训;(3)现阶段中国革命的性质与基本政策、策略问题;(4)现阶段中国革命的道路、主要斗争方式问题。前两个问题,主要是反思、总结刚刚过去的大革命失败的经验教训,后两个问题是在反思、总结的基础上,探索中国革命向何处去的根本问题。反思总结的落脚点在于更好地探索中国革命的根本问题,正确的总结,导致着探索的成功,而反思的失误,也会影响到探索的偏差。

  1.关于大革命失败的责任问题。从“八七会议”到中共“六大”,再到反对托陈取消派的斗争,共产国际和中共中央几乎众口一词,将大革命失败归咎于陈独秀及其机会主义的错误领导。大体上说,这是正确的。然而却出现了极大偏差。“八七会议”开始,中共在党内斗争上出现了不良倾向:“没有让陈独秀参加会议,而把反对机会主义看成是对机会主义错误的负责者的人身攻击。所以发展到后来,各地反对机会主义都找一两个负责者当做机会主义,斗争一番,工作撤换一下,就认为机会主义没有了。万事大吉了,犯了惩办主义错误。”①这种错误后来发展为王明的“残酷斗争、无情打击”。

  2.关于大革命的经验教训问题。从“八七会议”到中共“六大”,中共和共产国际反复总结了大革命失败的经验教训,认识到了革命领导权、同盟军、革命武装、农民土地问题的重要性,这些都是应该肯定的。但同时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批判右倾机会主义,却同时发展了“左”倾盲动主义、冒险主义和关门主义错误。

  3.关于中国革命性质和基本的政策、策略问题。中共“八七会议”认为:“资产阶级民权主义革命与社会主义革命之间,并没有截然分为两段的界线。”十一月政治局扩大会议认为,中国革命是“无间断的性质”,民权革命“必然要超越民权主义的范围,而急转直下的进于社会主义的道路”。这就是瞿秋白的“无间断革命”论。中共“六大”重新肯定中国现阶段的革命仍然是“资产阶级民权革命”,革命任务是反帝反封建,建立工农民主政权。但在对中国革命动力和阶级关系的分析上,犯了错误,不仅表现在对小资产阶级的认识模糊,更重要的是对民族资产阶级估量的错误。它认为:“中国之反对帝国主义的彻底变更土地制度的资产阶级性的民权革命,只有反对中国的民族资产阶级,方才能够进行彻底。”这样,不仅将民族资产阶级当作革命的对象,而且把反对资产阶级作为争取民权革命胜利的关键。这是根本的错误。它不是中共少数人一时的意见,而是中共在较长时间内多数人所持的带有全局性的错误。

  这样便出现了非常奇特的理论上的悖论:中国资产阶级的民权革命要反对中国的民族资产阶级。这个矛盾,直到1935年瓦窑堡会议才得以解决。

  4.关于革命道路和斗争方式问题。由于有了大革命失败的切身痛感,在革命斗争方式上,中共的转变是很迅速的。面对国民党的野蛮屠杀政策,中共“以牙还牙”,采取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方针。但是武装斗争应该怎么搞,在具体的探索中显得异常曲折和艰辛。“八七会议”要求全党举行城市武装起义、农村暴动来反抗国民党的反动统治。城市武装起义很难搞起来,唯一取得短暂胜利的城市起义(广州起义),在三天之后便被镇压下去了。农村暴动,在许多省都搞了起来,但起义的目标仍旧是进攻和夺取城市。从起义的直接目标来看,它们也遭到了挫折和失败。

  在城市武装起义失败之后,或在农村暴动进攻城市失败后,保存下来的起义队伍被迫转移到农村,毛泽东率领秋收起义部队进入井冈山,建立了农村根据地,开辟了一条中国革命的新道路。这条道路在当时具有极大的探索性质。

  这种探索性质,可以从毛泽东提出的“工农武装割据”思想的发展、确立上得到反映。1928年毛泽东在《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够存在》中,只是说“‘工农武装割据’的思想,是共产党和割据地方的工农群众必须充分准备的一个重要思想”,而没有展开论述。1930年,他在《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中提出,以流动游击方式扩大政治影响,等到全国各地争取群众的工作做好了,然后再来一个全国武装起义,把红军力量加上去,就成为全国范围的大革命的理论,“是于中国革命的实情不适合的”。开始冲破俄国革命模式和城市中心论的束缚,认为:“朱德毛泽东式、方志敏式之有根据地的、有计划地建设政权的、深入土地革命的,……这样一套办法等等的政策……无疑地是正确的。……也必须这样才能真正地创造红军,成为将来大革命的主要工具。总而言之,必须这样,才能促进革命的高潮。”这里,毛泽东“工农武装割据”思想已是坚定的和明确的。

  但应当注意,“工农武装割据”思想并不等于农村包围城市这样一条革命道路。至少还需要加上两个内容:一是认识到革命的长期性问题;二是彻底摒弃“城市中心论”,树立以农村工作为重心,在农村长期“割据”,积聚力量,以便最后夺取城市的思想。这条道路的形成,要比“工农武装割据”思想的形成晚一些。尤其值得进一步思考的是,毛泽东“工农武装割据”的正确思想,只代表了一部分中国共产党人艰难探索的成果。这种思想在党内并不占主导地位。当时中共中央、共产国际对中国革命的道路的认识,并不是这样的。

  当时,中共中央确定的通过暴动形式武装反抗国民党的斗争方式,实际上仍然是坚持俄国革命的模式,即:以中心城市的武装起义引发全国革命形势的高涨,夺取中心城市后,建立工农政权,把革命的势力扩展到全国,取得全国的胜利。从“八七会议”到中共“六大”,再到立三路线,进而发展到王明路线,中共中央都始终坚持着城市中心论。

  国民革命失败后的客观形势,已向中共提出了将工作重心由城市转移到农村,走一条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的道路。以毛泽东为首的部分共产党人,不自觉地开辟了这条道路,并不断地进行探索,由不自觉逐步达到自觉。而此时,“左”倾思想控制的中共中央是否真正意识到这种历史使命,又在多大程度上实现这种工作重心的转变,却是值得考察的。鉴于大革命失败后,中共对中国革命总体战略和局部政策并未做出正确决定的状况,可以断定:中国革命究竟应该怎么搞,“左”倾思想控制的中共中央并没有探寻出符合中国革命实际情况的道路和办法。

  历史是复杂的。国民革命失败后中共的反思和探索的复杂性在于:尽管中共反思探索中出现了非常严重的错误,但从总体上看,中国革命的形势却是逐步高涨的,革命力量是逐步扩大的。革命力量的发展从主观上说显然是中共,尤其是以毛泽东为代表的那些共产党人积极反思、探索的正确方面在起作用。由于中共总结、反思了大革命失败的经验教训,放手在农村搞土地革命,抓住了中国革命的根本问题,获得了广大农民的支持;同时,采取了坚决的武装斗争方式,组织、扩大了革命的军队,与国民党进行大规模的军事对抗,适合了当时革命斗争形势的需要和中国国情,从而很快开创了中国革命的新局面。

  中共坚决进行了土地革命和武装斗争,这是十分正确的;但同时又采取了“左”的一套,按照俄国革命模式进行中国革命,又是极端错误的。前者推动着中国革命迅速向前发展,后者却又一次次地使革命遭受挫折。国民革命失败后,中共对中国革命根本问题及道路的总结、反思和探索,就是在这样十分复杂而又矛盾中艰难地进行的。但这是一个不可避免的过程。

  

  ①《周恩来选集》上卷,第17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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