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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荀子之传统的文学观

中国文学批评史(套装全2册) (中华现代学术名著丛书) 作者:郭绍虞 著


第三节 荀子之传统的文学观

《荀子·非十二子》篇之论子思孟子,称其“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此语在后世之主道统说者,往往加以极大的攻击,以为孔子之道惟子思孟子为得其传,何以诋为不知其统呢?实则我们若从文学批评一方面而言,无宁谓荀子为得其正,而孟子为不知其统。

此话怎讲?盖孟子所论主于诗,荀子所论主于文。主于诗,近“文章”一义,故受孔门“神”的观念之影响为多;主于文,近“博学”一义,故又以本于孔门“道”的观念者为多。孔门论诗论文本有区别,其影响所及亦本有“神”与“道”两方面,孟、荀不过各执其一端而已。孟、荀虽各执其一端,但以荀主于文,而又出于孔门道的观念,所以后来文道合一的文学观,得有传统的权威者,其关键皆在于荀子。何况荀子论文,虽偏于尚用而仍不废尚文,与孔门文学观尚文、尚用二义正相符合。所以由道言则孟子为得其统,由论文见解言则荀子为得其正。人皆知汉儒之学出于荀子,宋儒之学出于孟子。实则从文学批评而言,则汉人解诗,其方法正出于孟子;宋儒论文,其宗旨又本于荀子。这种相反的现象,使非就诗与文之区别言之,便将不得其解矣。

荀子所论主于文,故所谓“文学”,其意义仍与孔门相近。《大略》篇云:

 

人之于文学也,犹玉之于琢磨也。《诗》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谓学问也。和之璧,井里之厥也,玉人琢之为天子宝。子赣季路故鄙人也,被文学、服礼义,为天下列士。

 

此言可与《礼论》篇所谓“性者本始材朴也,伪者文理隆盛也”二语互相发明。盖他对于文学的观念,视同文理隆盛的“伪”。人不可以不被文学,即所谓“无伪则性不能自美”也。被文学、服礼义,则可以为天下列士,故其所谓“文学”,也仍是最广义的文学观念,而比较的偏于“道”的意味者。大抵荀子论文,把孔门尚文、尚用两观念打成一片而较偏于用,故遂较偏于道耳。

荀子《非相》篇屡言“君子必辩”,且称圣人之辩为“成文而类”,称士君子之辩为“文而致实”。又云:

 

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为甚。故赠人以言,重于金石珠玉;观人以言,美于黼黻文章;听人以言,乐于钟鼓瑟琴:故君子之于言无厌。鄙夫反是,好其实不恤其文。

 

其所谓“鄙夫”何所指?杨倞《注》云“但好其实而不知文饰,若墨子之属也”,则荀子尚文之意固显然可见。然一究其所以言“君子必辩”者,所以言“君子之于言无厌”者,不过为“好言其所善”而已。其《正名》篇又云:

 

君子之言,涉然而精,俛然而类,差差然而齐;彼正其名,当其辞,以务白其志义者也。

 

“白其志义”,即所谓“好言其所善”的辩。后人所谓文以明道以贯道以载道者,正是此语的绝妙注解。

文学的性质和作用既如此,所以他以为:

 

凡议必将立隆正然后,可也。无隆正则是非不分,而辩讼不决。……故凡言议期命以圣王为师。(《正论》)

 

这与后人论文主于征圣者何以异。所以他又以为:

 

圣人也者,道之管也。天下之道管是矣,百王之道一是矣,故诗书礼乐之[道](据刘台拱校增)归是矣。

诗言是其志也,书言是其事也,礼言是其行也,乐言是其和也,春秋言是其微也。(《儒效》)

 

这又与后人论文主于宗经者何以异!所以他又以为:

 

多言而类,圣人也;少言而法,君子也;多少无法而流湎然,虽辩,小人也。故……辩说譬喻齐给便利而不顺礼义谓之奸说。……圣人之所禁也。(《非十二子》)

 

《非相》篇亦云:“凡言不合先王,不顺礼义,谓之奸言。”这又与后人论文主于明道者何以异!所以我以为传统的文学观,其根基即确定于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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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礼记·孔子闲居》引孔子云:“志之所至,诗亦至焉。”《史记·滑稽列传》亦引孔子“《书》以道事,《诗》以达意”之语。这些话虽不甚可靠,但颇足为“诗”与“书”或“文”之分别。盖诗重在创,所以达自己之志意;文重在述,故必考古昔之遗文。

(2) 儒家尚文之旨,具见《文心雕龙·征圣》篇。其言云:“远称唐世则焕乎为盛,近褒周代则郁哉可从;此政化贵文之征也。郑伯入陈以文辞为功,宋置折俎以多文举礼;此事迹贵文之征也。褒美子产则云‘言以足志,文以足言’;泛论君子,则云‘情欲信而辞欲巧’,此修身贵文之征也。”

(3) 《文心雕龙·征圣》篇亦云:“《易》称‘辩物正言,断辞则备’;《书》云‘辞尚体要,弗惟好异’。故知正言所以立辩,体要所以成辞。辞成无好异之尤,辩立有断辞之义。虽精义曲隐,无伤其正言;微言婉晦,不害其体要。体要与微辞偕通,正言共精义并用,圣人之文章亦可见也。颜阖以为‘仲尼饰羽而画,徒事华辞’,虽欲訾圣,弗可得已。然则圣文之雅丽,固衔华而佩实者也。”

(4) 何晏《集解》就其用字之差异言,于是谓“不足据依故曰游”。《文中子·事君》篇又就其排列之先后言,于是谓:“古君子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而后艺可游也。”无论从那方面言似乎都有重道轻艺之意。

(5) 《易·文言》云:“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辨之不早辨也。”又《韩非子·外储》篇引子夏语云:“《春秋》之记臣杀君,子杀父者以十数矣,皆非一日之积也;有渐而至矣。凡奸者行久而成积,积成而力多,力多而能杀,故明主早绝之。”可知《易·文言》数语原指春秋时事说。

(6) 《荀子·劝学》篇云“《春秋》之微也”,又《儒效》篇云“《春秋》言是其微也”。独称微字,即正名之义。

(7) 顾炎武《日知录》云:“此临文之不得不尔,非史云‘五石’而夫子改之‘石五’,史云‘六’而夫子改之‘六’也。”

(8) 见《小说月报丛书》,又《古史辨》第三册录其文,易题为《诗经在春秋战国间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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