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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王”策展人:透物见人,解读文化思潮和艺术审美

“琅琊王——从东晋到北魏”展这些天正在南京博物院对外展出,此次以司马金龙为线索,讲述了当时东亚最重要的两座都城——平城和建康间的交流互动。此次展览展出包括司马金龙墓出土的木屏漆画在内的123件(组)

 “琅琊王——从东晋到北魏”展这些天正在南京博物院对外展出,此次以司马金龙为线索,讲述了当时东亚最重要的两座都城——平城和建康间的交流互动。此次展览展出包括司马金龙墓出土的木屏漆画在内的123件(组)文物。一级品30多件,相当于1/4。此外东晋敦煌的写经卷(三卷),四块刚修复完成的南朝拼砌砖画,以及大同市博物馆提供的刚发掘的彩绘石椁的椁门为首次展出。在南京博物院策展人左骏看来,展览中可看的、重要的文物很多,特别是对于艺术史和考古研究的人而言有很多可以解读的内容。 “澎湃新闻·古代艺术”对话策展人,他通过展品从艺术和南北文化交融的解读一个时代的文化思潮和艺术审美。


展览入口司马金龙墓出土的釉陶俑阵

从东晋皇室到北魏琅琊王,以文物讲述司马金龙的前世今生

澎湃新闻:此次展览有怎样的缘起?何以选择“琅琊王”司马金龙为作为主题与切入点,展现魏晋南北朝的文化?

左骏:展览的缘起主要有三方面,最重要的是南京博物院和山西同行近年合作较多,2015-2016年双方合作了一个名为“南腔北调”的展览,从文物的角度解读南、北方戏曲。我当时和策展人去山西博物院交接文物,到展厅中看到了司马金龙墓志,觉得司马氏是南方皇室,如果能够以他的线索做一个展会很有意思,当时的构思是“司马金龙回乡展”,一个从南方到北方的皇族,带着墓葬中出土的文物回到南京做一个小特展。因为我是学考古的,对司马金龙墓出土物品有一定了解,司马金龙墓的木漆屏风画尤为重要,后来我了解到司马金龙墓出土文物一部分在山西博物院,一部分在大同市博物馆、我们趁着在山西期间参观了大同博物馆,还发现了其中展览的一批平城出土的文物也比较好,于是想法逐渐丰满。希望除了司马金龙墓出土文物外,是不是还能把司马金龙生活的前后五十年的时代感表现出来?使用其他墓葬出土同时期文物,以司马金龙这一人物作为讲故事的切入点来展开对时代的阐述。


展览现场

尤其重要的是,南京博物院推行策展人机制,也就是说作为我们院的研究者,如果做了一个课题,觉得可以作为一个展览实施,就可以向博物院申请,院里给你一年时间做文案。文案通过后觉得可以明确实施,那你就成为了“策展人”。这里的策展人一般意义上有所不同,是带领一个团队,通过院领导和各部门负责人进行协调。我们院长特别鼓励年轻人有新想法来做展览,所以我回来之后在院里进行汇报,文案通过,策划了近一年,今年年底实施。

当然,我们南京博物院六朝时期文物收藏量还是比较大的。因为司马金龙家族是从南方到北方,所以我想能否把这个面继续扩大,做司马金龙家族“前世今生”的故事,从家族的故事延伸到整个时代的面貌,进行南北方对比,并通过文物来呈现这一架构。


《佛说卅七品经》写经卷子


《佛说卅七品经》写经卷子(局部)

澎湃新闻:在策展中,你是怎么讲述魏晋南北朝这个复杂的时代?怎么讲述从南京到大同的时代特点和变化?

左骏:这又回到了为什么用司马金龙这个人物作为切入点。因为司马金龙在史书上有明确记载,做史学研究,特别是做魏晋史的学者对他特别熟悉,并将他的家族谱系研究得很透彻。但是在考古学视角看,只有发现了墓葬、墓志,才能架构起一个活生生的人物。所以我们做考古相关的展览,特别要注意“透物见人”,而不是通过文字史料去架构人物。我们发现司马金龙这个人物特别好,所以试图通过个体,再到琅琊王的家族,串联南北之间的关系。

司马金龙所在的司马氏是东晋皇室,史料明确记载了司马氏从南方到北方。通过史料的记载和墓葬墓志的发现(也就是王国维讲的双重证据法),再通过考古出土器物的排比、解读,就从史料上白纸黑字中复原出一个活生生的人和一个家族,乃至窥见整个时代。


树下高士 模印拼砌砖画

我们想通过司马金龙,先讲他的“前世”,也就是司马金龙的父亲和祖辈生活的地方,是在南方,在东晋。所以这就形成了第一章节“王的家族”。 第一章节中,又分为士人的生活(风度)和艺术文化(雅集)两节,架构出一个我们可以想象的魏晋风流,当然博物馆的陈列是以文物及文物之间的组合来呈现。


展览现场

第二章讲“王的时代”,也就是司马金龙的鲜卑文化的时代。司马金龙的父亲奔北,娶了鲜卑公主,生下了混血的司马金龙。所以他一直生活在北魏,位居高官,受到北魏上层鲜卑族的信任。第三章是“王的荣光”,通过墓葬出土的精品来呈现北魏琅琊王司马氏的尊贵。


北魏镇墓兽 

澎湃新闻:本次展览中有西域传统样式的金银器,比如有葡萄纹酒杯、玻璃器。这些器物有什么样的故事?反映了当时的怎样的文化交流?

左骏:很多研究者对这件器物进行过研究,现在公认是四到五世纪萨珊波斯纯进口的器具。从其上采葡萄纹和欢乐饮酒的图像来分析,可能是萨珊波斯东部行省的器物。因为四到五世纪时,在东部行省,相当于现在的巴克特利亚地区,还保留着古希腊酒神节的传统,所以器物上面会有此类表现酒神节文化的图像。此外,器具的本身具有东罗马(拜占庭帝国)高足杯的特征,所以它是在波斯帝国制作的,是具有罗马和巴克特利亚风格的一件器具。它可能是通过陆上丝绸之路传到当时北魏的首都平城。展览还有一件磨花玻璃碗,也是典型的萨珊波斯的玻璃器。


童子葡萄纹鎏金银高足杯



磨花玻璃碗

澎湃新闻:展览后两章以北魏为主,其中司马金龙墓出土的文物比重较大,墓室环境和随葬品能够反映出当时怎样的时代面貌和生活状况?

左骏:司马金龙墓墓室保存情况尚可,但因早年被盗,里面的东西比较散乱,特别是金银器可能被盗走很多,现在主要出土物以釉陶器、石器石刻和木漆屏风的残片为主。

从这些剩下的器物来看,通过考古学分析,很明显有几类文化因素的物品——鲜卑族器物、东晋南朝的青瓷器,以及从西域传来的石雕造像艺术。


东晋凭几


青瓷唾壶

鲜卑族的器物有俑、生活器皿、釉陶等典型鲜卑族器具。但有一件青瓷唾壶明显是南方传去的器物。展厅中有很多唾壶,它是南方士人生活必备的一件器具,与当时使用的凭几一样,都是在身边使用的。所以很多研究者认为,这件唾壶可能是司马楚之(司马金龙之父)从南方带到北方的。因为这件器物等级比较高,质地好,而且壶口有陈旧性损伤,说明它是一件实用器,而不是为了随葬购置的,它应该有使用与流传的过程。


司马金龙漆画屏风

另外,最重要的漆木屏风,绘画风格与传说的顾恺之线条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的风格很像,肯定是参考了类似于顾恺之的粉本,体现了当时时代流行的风貌。但对于这件漆木屏风争议很大,有些学者认为这是南方来的粉本,在北方制作,也有一些觉得就是这件屏风板的主体就是从南方带过来的,但是上面一些零星的构建是因为使用中的残损在北方配的。但是无论怎么说,主体画作上的人物汉服装束与司马金龙生活的鲜卑的太和年间的服饰是不同的。其他的生活俑多穿鲜卑服,但屏风上绝大部分人都是褒衣博带的汉服,其中有很多故事可以解读了。

司马金龙墓葬还有一类重要出土文物是石床和石帐座,其上纹饰,如飞天伎乐、裸身力士,与印度北部的笈多艺术很有渊源,它是对西域传来的造像艺术影响过的反映。 北魏因为控制了河西走廊,大力经营丝绸之路,文化交流很平常,而且云冈石窟最早的造像也与北印度近似。

澎湃新闻:今年下半年山西博物院“长城内外”特展,讲长城周围的文化交流,南京博物院这次展览做的是四至五世纪南北文化的对比。这两个展都展出了司马金龙墓出土的石帐座和漆木屏风,并列看这两个展,您觉得有什么异同?

左骏:山西博物院的展览主要展现的是以长城为界的文化交融过程,时空更广大,是从先秦一直到明清时期的大型的展览。我们的展览是从很小的口切入,但是也涉及到跨度近一个多世纪,做的其实是一个小型的断代史展览。


司马金龙妻 钦文姬辰墓铭

魏晋法书、木屏漆画,南北之间的艺术文化交流

澎湃新闻:顾恺之原作几乎不复存在,魏晋法书真迹也难得一见,那么是否可以从司马金龙墓出土的木屏漆画中找到其中人物形象、山水造景之间的联系?其中的书法可谓北魏真迹,同东晋书法又有何关系?

左骏:司马金龙屏风上主要的形象是士人的,而不是像北魏壁画上那样的少数民族。北魏壁画上人物服饰的风貌,比如头上戴帽子,穿很厚的衣服,穿着裤子,并且束袖的,就是典型的游牧民族的装束特征。但是漆屏风上都是宽大的袖子,拖着长裙,戴着冠造型,生活的器具也以汉人的器具为主。


司马金龙漆画屏风展览现场

澎湃新闻:本次展览中能看到一些魏晋南北朝的书迹,它们反映了当时怎样的书法面貌?

左骏:本次展览我们展出了院藏的几卷东晋十六国时期的写本,这完全是当时人的手迹。这次展出的三件都从来没有展出过,分别为《佛说卅七品经》、《道行般若经》和《玉耶女经钞》。

关于当时的书法,我觉得要分两个层次讨论。像漆画上的书法,不可能写草书、行书,古人在做比较庄重的东西,比如墓志时,一定用的是当时通行的、大家都认识的字迹,而不是像王羲之这样个性化的字。像屏风上的书法,字体结构比较规矩的,显然就是通行的正体字,从其中不易分辨南北的特点。


王羲之《十七帖》拓本

澎湃新闻:司马金龙墓出土的木屏漆画(484年)和现藏于美国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的北魏孝子石棺(540年)存在多少联系?是不是司马楚之的投北很大程度加剧了文艺上的北魏的汉化?

左骏:北魏孝子石棺发现的地点是在洛阳,在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后,大力实行汉化大概十年之后的艺术特征,上面主要是以孝子和升仙图为主,与司马金龙屏风的木屏漆画是两个时空,如果说有关系的话,那就是司马金龙的木屏漆画可能受东晋的影响,孝子石棺的线刻艺术是南朝的文化影响,它们的关系可能要上溯到南方的绘画艺术。但类似北魏孝子石棺在石头上,线刻可能在南方并不是很流行,南方是另一种物质载体去表现。


狮子模印拼砌砖画

澎湃新闻:观众从本次展览的展品,比如漆屏风画上,可以看到当时南朝的艺术审美趣味和绘画题材上有“成教化助人伦”的功效吗?这些东西是不是因为司马氏等很多家族的北奔把南方文人的东西带到了鲜卑?还是说东晋和北魏他们都继承了两汉的传统?

左骏:我觉得东晋和北魏都继承了两汉传统,但是所谓的“两汉传统”可能来源不同,我觉得可能东晋的更正统一点。北魏早期也有一些汉文化的因素,一是因为北魏统治区域里南迁的世族大家,他们也参与到北魏的政治和文化生活中,对北魏早期的汉化有一定影响。再者西晋晚期非常混乱,但是当时的河西地区相对比较安定,很多氏族往西边逃,所以河西地区保留了很多重要汉文化因素。但是到了北魏平城时期,太武帝统一河西走廊,一是保存在河西走廊地区的汉文化,二是把河西走廊的佛教艺术带到了平城。

“汉化”是多元的汉化,从南边、西边都有传入,还有可能有从东北传入。当时强大的北魏统一周边的国家和民族,可能把重要的工匠都迁到平城去,这些工匠可能带来自己传统的造型的艺术与风格,对平城地区的文化艺术有直接影响。


元显儁墓志

澎湃新闻:这次展览除了山西博物院木屏漆画外,大同市博物馆的一件木屏漆画的小构件也难得一见,其中画了忍冬纹和的瑞兽,山西博物院藏九原岗、娄睿墓出土的壁画上也有瑞兽。这是不是说明汉代的升仙传统在北方的延续?

左骏:升仙传统一直是在延续的,应该是最根深蒂固的一种传统。它与道教也有关系的。木屏漆画有六块背板,大同市博物馆藏的小构件是放置在两边折过来的部分对外的端口处的,是带有榫头的构件。这一构件很小很精致,是典型北魏的艺术风格。

“毛德祖妻 张智郎彩绘石椁正壁”的羽人部分带有道教升仙的意味,正门上的画是最精彩的,正面有羽人有贴金,反面有彩绘出行图等。但最重要的是石椁主人的丈夫是毛德祖,他是南朝宋的重要将领,在与北魏打仗的时候被俘,北魏人惜才,就没杀他就把他带到平城,毛德祖终老北魏。石椁主人是他在北魏后娶的妻子。所以这件石椁也很有故事。


“毛德祖妻 张智郎彩绘石椁正壁”羽人部分

澎湃新闻:本次展览在展陈形式上有什么独到之处吗?

左骏:因为这次还是文物展,是以文物的组合来阐述一些故事和知识,透物见人,再通过人来了解一个时代与历史,这是文物展最基本的理念。所以我们展厅里面做了生活场景、器物使用的解读和复原,让大家一目了然就能看到这些东西是原先用在哪里,让不同的观众有不同的收获。

杨佳怡对本文亦有贡献,本文图片均由南京博物院提供,展览将持续至2019年4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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