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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岁诗人灰娃:用灵魂的苦难,酿成诗歌的美酒

在成为诗人之前,灰娃是病人。她曾患上精神分裂症,大夫让她去精神病院,她坚决不去,医生告诉护士,给这个病人建立一个家庭病房吧,就在自己家里。“每隔一段日子,两个大夫带着药和我聊天,他们说,这就是治疗。我

在成为诗人之前,灰娃是病人。

她曾患上精神分裂症,大夫让她去精神病院,她坚决不去,医生告诉护士,给这个病人建立一个家庭病房吧,就在自己家里。“每隔一段日子,两个大夫带着药和我聊天,他们说,这就是治疗。我一个人在屋子里,恐惧着,看见苍蝇,看见什么都觉得害怕。日子久了,我一个人在家里胡思乱想,没有人,也不应该有人。”

她开始写作,将文字装在铁盒子埋进自家花盆,她的艺术家丈夫张仃在无意间看到,讶异地说:“这是诗!”他要灰娃将诗句保留下来,不要撕碎、扔掉或是用马桶冲走。“我知道你的心里有很多美。”他说,“你要给心里的美一个出口,让它从心里出来;要写下来,写成诗。”

评论家谢冕曾说,灰娃的出现,好比“天边的一道彩虹,绚烂、奇妙,甚至诡异、突兀。”

10月10日下午,在黄浦江畔的建投书局,灰娃诗歌研讨会暨新书《不要玫瑰——灰娃自选集》发布会举办,现年93岁的诗人灰娃来到现场,与金宇澄、陈子善、严锋等近二十位文学家、评论家展开研讨。

灰娃《不要玫瑰》诗歌研讨会召开

灰娃《不要玫瑰》诗歌研讨会召开


现场观众人数众多

现场观众人数众多


93岁的诗人灰娃来到现场

93岁的诗人灰娃来到现场

用一生的苦难,换成诗歌

“‘灰’是20世纪的背景,‘娃’是诗人,‘灰娃’这个名字理应成为汉语诗歌受难和不死的象征。”

在诗人杨键眼中,灰娃是一个生于忧患而非生于赞美的诗人,她12岁入延安,长于革命队伍,周围不乏像艾青、丁玲、萧军等这样的艺术家。1945年之后,她生过重病,治疗经年,濒临死亡,病愈后到北京大学读书,毕业后在编译社工作,由于爱美,备受歧视、心情压抑,在“文革”中发展为精神分裂症。

“对于灵魂的显现和澄清本是诗人的根本使命,但在愈陷愈深的唯物背景里,诗人已经遗忘了这个使命,受苦的目的本是为了澄清灵魂,灵魂无法澄清,苦难也就白受了。灰娃的存在本身是奇迹,在唯物大背景中保持了诗人本色,一路写下去。”杨键说。

在写作方法上,她从早年的措辞较为英雄主义,逐渐转换为自然美与本真,进而恢复到诗歌本来应有的样子。愈到晚年,“诚恳”两字,使她距离诗越来越近。同时,在晚年的许多诗篇中,灰娃终于从无可奈何花落去的现实中转换出来,从1970年代开始到1990年代,这20年间,灰娃距离诗越来越近,苦难终于酿成灵魂美酒,一道美丽的汉语彩虹已经形成。“她几乎用了毕生的时间,使自己成为主人,使自己成为诗人。”

作家金宇澄敏锐地感知到灰娃文字中的画面感。“这不是写实的画面,而是一种感召,会激发你的兴趣,使你反复观摩,这样的画面,有时是现场、有时是颜色,有时是自然状态。”同时,她的语言使人感到耳目一新,兼具南方与北方的特色,引导读者看到不同于常人的风景。

“现在是一个娱乐至死的时代,别说诗歌,连文学都可以不要了。”在学者严锋眼中,灰娃的诗歌不是孤单的,背后有隐隐重重的应和之声。“这是一个分裂的世界,有很多分裂的灵魂,怎么处理当下跟时代的关系、个人和集体的关系、现代和传统的关系,灰娃的诗能够给我们很多启示。”在他看来,10月8日,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美国诗人格丽克,而灰娃的诗歌亦具有“朴素的美”,让每一个个体的存在都具有普遍性。灰娃的诗是对自我的疗愈,也是对迷幻时代的重新审视。“或许我们需要一种精神不正常的状态,才能更好地认识这个世界。”

“延安出来一个灰娃,不容易啊,真不容易。”学者陈子善感慨。在他眼中,如果单纯从延安出发,讨论灰娃的诗歌经历是不够的,必须追溯到更早的陕西西安。“她是延安的另类,没有按照一度的流性话语体系而写作,正是这样的复杂原因,导致早期对灰娃诗作的研究缺失,这是十分遗憾的。”

近二十位文学家、评论家展开研讨

近二十位文学家、评论家展开研讨

从精神病态走出,生命力愈发强劲

“语言成为身体的分泌物,在纸上宣泄而出,也是对自己的禁锢和自我压抑的一种解放,这种看似生理性的解脱,化成了灰娃的诗歌。”诗人陈冬冬说。在他看来,人们往往对诗歌有先入为主的观点,仿佛需要通过某种阅读和教育才能写诗,而灰娃的写作是出于本能和直觉,通过写诗,她从精神病态里走出,生命力愈发强劲。

在他眼中,灰娃的写作循着内心的声音,她在四十五岁的时候被命运带入了诗的森林,成为一名真正的、优秀的诗人,成为诗坛的传奇。“灰娃最开始不由自主写下来的,后来被视为精神和心理自我疗法的诗,是对自我的勇敢袒露。”

文艺评论家孙孟晋感受到了灰娃诗歌中的生命力,他读不出这是女性写的诗,没有一般女性诗人的心态和情调,极端的真率,极端的真挚,极端的勇锐,充满着女性的执着与坚韧。

“她的诗歌一直在与灵魂对话,既是内心的向往,也是活下去的支柱,哪怕在很苦难的时刻也一直存在着。在灰娃的时代,向往革命是一个必然的过程,几代人都在承受时代带来的代价,这样的代价在灰娃弱小的肉身上不断肩负着,她从集体性的革命走向个人,也是属于时代和民族的挣扎,亦是灵魂的拷问。”

同时,灰娃晚年的诗歌也显示了她的另一面,“一个人如果一直在苦难里透不过气来,也是没有希望的。” 她的诗歌里不仅有苦难,亦有对生命的赤忱与热爱。“一个好诗人是与生俱来的,她没有得到诗歌的光环,却得到了神性的光辉。从她的诗歌,能真正感受一种人活下去的一种理由,人能够美好、幸福、更宽容地活下去的理由。”

越是不需要诗歌的时代,越会诞生伟大的作品

作家小白提到,灰娃的作品富有音韵美感,具有中国新诗的传统,“有点像三四十年代的戴望舒,拉长了读,回味悠远。”从新老时光的互道吉祥,跳跃到鬼节阴风,还有载歌载舞的欢庆和色彩鲜艳的祝贺,诗歌中穿插复杂的情绪变化和曲折的节奏,明丽又奇诡。

作家、出版人黄昱宁提起记忆中的两位女作家,其一是《天才雷普利》的作者帕特里夏·海史密斯,她从小就在与精神焦虑对抗着,小说成为治愈她的方式,这种治疗在她一生中贯穿始终;另一位是文森特·米莱,一生都靠写诗在治疗自己。“诗歌创作与情绪息息相关,美丽的诗歌有时也是血与泪的果实。诗歌,成为许多人的治疗方式,对于灰娃而言也是如此。”

身为灰娃的家人,艺术家冷冰川提到了她的生活:两年来,灰娃的生物钟无法调整,白天睡觉,夜晚彻夜写作,有时候写到凌晨四五点,有时候写到早晨七点的阳光静静地落在房间里。她的创作不需苦思冥想,到了夜深人静时分就自然地涌到笔下,这是一种发自本能、忠于纯粹的创作。

在他看来,灰娃书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生命地底下喷出来火热的岩浆。“从上世纪20年代到现在,只有像她这么丰盛的阅历,才能有现在追求的洁净丰厚的灵性。她是在绝对的自由渴望中写作的人,可能正是因为种种的绝望,反而表现出她对良善,对自由和正义渴望的强烈。”

“这个星期是专属于女诗人的。”出版人王为松笑言,“露易丝·格丽克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叶嘉莹的传记电影首映,今天灰娃诗歌研讨会也在这里举办,我感谢这些诗人,她们书写的一首又一首的传奇,为我们的精神世界增添亮色。在我们越不需要诗歌的时候,越会产生伟大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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