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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圣殿骑士团》:十字、刀剑与黄金

汤因比(Arnold Toynbee)在阐释同时代文明的相互接触时,格外重视欧亚非旧世界的两块枢纽性的“交通环岛区”或曰“核心区”:一个是中亚阿姆河—锡尔河流域,它是伊朗文明、欧亚游牧文明、叙利亚文明、印度文明、希腊文明、中华文明和俄罗斯文明先后相继碰撞的历史舞台。


《圣殿骑士团》,[英] 丹·琼斯著,陆大鹏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0年9月出版

《圣殿骑士团》,[英] 丹·琼斯著,陆大鹏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0年9月出版

汤因比(Arnold Toynbee)在阐释同时代文明的相互接触时,格外重视欧亚非旧世界的两块枢纽性的“交通环岛区”或曰“核心区”:一个是中亚阿姆河—锡尔河流域,它是伊朗文明、欧亚游牧文明、叙利亚文明、印度文明、希腊文明、中华文明和俄罗斯文明先后相继碰撞的历史舞台。另一个是广义的叙利亚,它包括北阿拉伯草原、地中海以及安纳托利亚和亚美尼亚高原的南坡。显然,二者都属于学者所称的“文明的交汇地”(阿诺德·汤因比著,刘北成、郭小凌译《历史研究》(修订插图本),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345-346页;李特文斯基、张广达《中亚——文明的交汇地》,《中亚文明史》第三卷,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03年版)。

叙利亚肥沃的新月地带密布多种文明——基督教文明、东正教文明、伊斯兰文明都在这片土壤上萌芽。从阿拉伯、欧洲和西北非同时蜂拥到地中海的游牧民族,最终给叙利亚文明的诞生提供了一个机会,他们创造了拼音字母和一神教。而且,叙利亚从公元前8世纪起不断被一系列帝国兼并或瓜分,这些帝国包括亚述帝国及后继的新巴比伦王国,阿契美尼德帝国及后继的托勒密王朝、塞琉古王国,罗马帝国和阿拉伯帝国,法蒂玛哈里发国和东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十字军建立的各公国及其伊斯兰邻国,奥斯曼帝国等(前引《历史研究》,第348-350页)。

特别是中世纪欧洲教廷煽动基督教君王掀起的十字军运动,持续约三百年,欧亚非各人群、势力——西欧基督教世界、拜占庭帝国、阿拉伯与伊斯兰诸王朝、突厥人、蒙古人——先后汇集在叙利亚及其周边世界,共同书写出波澜壮阔的战争史诗。关于1453年拜占庭帝都君士坦丁堡被奥斯曼帝国大军攻陷以来伊斯兰世界与基督教世界的冲突与战争(以及“财富之城”威尼斯在数百年东西冲突中的独特历史),罗杰·克劳利《地中海史诗三部曲》已然精描细画地呈现给中文读者了(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3年、2017年版;2020年7月,盐野七生所著历史内容与之多有重叠的《地中海海战三部曲》也由中信出版社翻译出版)。而关于十字军,虽然电影、纪录片、虚构和非虚构图书也不胜枚举,但是从医院骑士团、圣殿骑士团、条顿骑士团三大骑士团的角度,忠于事实创作的优美作品似乎还不多见。

丹·琼斯(Dan Jones)激动人心的新作《圣殿骑士团》(The Templars: The Rise and Spectacular Fall of God’s Holy Warriors,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中文版即出,译者陆大鹏)或许可以弥补这样的缺憾。他围绕一个被后人反复重构而显得面目不清的“神秘组织”,带来了关于发生在欧亚非结合部叙利亚及其周边冲突史的新知和新见。

十字军东征史的缩影

如果说从黎凡特转战波罗的海的条顿骑士团的历史是十字军运动一部侧面的“别史”,那么存续最久的医院骑士团的历史则可看做十字军运动的一部“全史”,而圣殿骑士团的历史则更多的与十字军国家耶路撒冷王国这个“天国王朝”的命运捆绑在一起,或许可以说是十字军运动的主要支脉的“正史”。

丹·琼斯将圣殿骑士团的兴衰荣辱史分为四部,分别命名为“朝圣者,约1102—1144”、“战士,1144—1187”、“银行家,1189—1260”、“异端,1260—1314”,基本可概括为圣殿骑士团的起源、发展、转向、衰亡四个阶段。这部著作固然是骑士团作为一个组织的沉浮史,同时也是耶路撒冷王国以及十字军运动的兴衰史。

故事开始时,第一次十字军东征(1096—1099)已经胜利,对于西方人而言,最重要的成果是四个十字军国家的建立,它们确保了从小亚细亚南端至耶路撒冷附近地中海沿岸狭长地带(拉丁东方)与西欧(拉丁西方)之间的宗教和贸易通道。而西方不断涌入圣地耶路撒冷的朝圣者时常遭到劫掠和杀戮,促使耶路撒冷王国内部仿照医院骑士团的军事修会样式,建立一支保卫朝圣者的纯洁的僧侣武装。这支最初以“贫苦”为修道特色的骑士团,得名于总部位于所罗门圣殿旧址的宫殿群落中,不过他们日益变得战果辉煌、炙手可热,并且富可敌国。

第一次十字军东征

第一次十字军东征

圣殿骑士团首次直接参加的十字军运动是第二次东征(1147—1149)。出身塞尔柱帝国的伊马德丁·赞吉率军攻克最北边的十字军国家埃德萨,这成为新的十字军运动的导火索。在教皇尤金三世、法兰西国王路易七世和德意志国王康拉德二世的领导下,几支十字军部队取陆路,经保加利亚、希腊、君士坦丁堡,穿过罗姆苏丹国,乘船或徒步前往安条克王国。圣殿骑士团比一般十字军部队纪律更为严明,因而逐渐从一个精锐的组成部分变成其领导者。如果没有骑士团,路易七世显然连走到君士坦丁堡都困难重重。然而在阿卡召开的军事行动会议上,法王、德王以及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三世、圣殿骑士团互相指责,第二次东征没有成功。但经过这一时期的发展,“在三十年时间里,圣殿骑士团几乎已经是耶路撒冷王国(从伊斯兰近东开辟出来的天国王朝)的同义词”。

叙利亚上空风云变幻,从埃及法蒂玛王朝崛起的萨拉丁在1167年夺取政权,他出身于逊尼派库尔德人,充满雄心壮志,力图使埃及、叙利亚与美索不达米亚的每块土地都纳入囊中。1187年在哈丁战役中一举摧毁了耶路撒冷王国的军事主力,圣殿骑士团大部当然也在其中。耶路撒冷随后被攻克,不仅“天国王朝”退出了圣地,以圣殿骑士团也丢掉了圣殿。第三次十字军东征(1189—1192)随之兴起,英格兰“狮心王”理查、法王腓力二世、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巴巴罗萨筹备了自1096年十字军首次东征以来最大规模的远征军,他们在地中海港口城市阿卡与萨拉丁大军展开攻防战。“狮心王”理查之所以获得胜利主要原因就是将迅速恢复元气的圣殿骑士团和医院骑士团等精锐之师牢牢掌握在手中。

圣殿骑士团在欧洲各地的地产和收入以及教皇敕令的免税特权,以及他们以武力确保大宗资金往来形成的一流金融服务能力,使他们成为基督教世界君主们的银行家和财务代理,圣殿骑士团已然不仅是精锐的军事修会,还是财富惊人的金融大亨。他们的封地和城堡遍布从诺曼底到比利牛斯山、从西西里到塞浦路斯的广大区域。1159年亚历山大三世成为教皇之后,历代教廷亲信圈子里都有圣殿骑士。尤其是极力主张发动第四次十字军东征(1202—1204)的教皇英诺森三世,他让骑士团担任税吏,并建议为东征四处宣讲的教士带一位圣殿骑士和医院骑士在身边。然而,这次东征在威尼斯商人的怂恿下,放弃取道埃及进攻耶路撒冷的原定计划,竟无耻地转而洗劫了东正教的君士坦丁堡,扶植拉丁皇帝登基。圣殿骑士在这一次战争只是边缘角色,但空前强大、富有、人脉宽广的他们即将在下一次东征中发挥核心作用。

第五次十字军东征(1217—1221)的攻击目标是埃及和尼罗河三角洲的商业城市,从整个基督教世界集中人力和物力,展开一次大规模的两栖作战,这样的行动需要专注投入、专业技术、大量金钱,其筹划、执行、后续工作,除了圣殿骑士团还有谁能胜任?拉丁东方的整个战争机器与军事修会一同行动,1218年来自英格兰、佛兰德、法兰西西部、德意志诸邦、奥利地、匈牙利等地的基督教士兵与圣殿骑士们聚集在达米埃塔城外,他们希望攻克这座港口,进军在基督教心目中有着重要地位的埃及,这也与骑士团大团长提出的削弱萨拉森人从南方为巴勒斯坦提供补给的建议有关。攻城虽然胜利了,但是后续是排山倒海的惨败,圣殿骑士团和整支十字军都付出惨重代价,因为他们深度参与了达米埃塔的整个战役:除了军事作战还包括筹措资金。圣殿骑士团早已是整个基督教世界大宗资金移动最主要护送者,他们是手握十字架、刀剑的银行家。

在第五次十字军的惨败之际,基督教世界都在期待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出兵增援,不过弗里德里希二世真正亲临东方时,已经是数年以后的第六次十字军东征(1228—1229)了。这位被恩格斯称为中世纪最后一位和近代第一位君主的魅力男人,通过纵横捭阖的外交途径,与疲于应对内乱的穆斯林君主卡米勒达成协议,兵不血刃地收回了圣城和圣墓。但是圣殿骑士团对此不以为然,因为他们渴望的还有所罗门的圣殿——如今仍在穆斯林控制之下的阿克萨清真寺。而且,皇帝在利益分配上有意打压他们,而偏袒自己的条顿骑士团。不过,圣殿骑士团依旧在圣地逐步演化为独立自主的军事实体,在西方则变成一个国际商业网络,提供全方位的金融服务,同时也参与在西班牙教廷认定的十字军作战任务。

十字军国家周围的穆斯林世界正在不断演化,第七次十字军兴起时(1248—1254),埃及阿尤布王朝末代苏丹遭亲兵奴隶武装集团弑杀,这就是马穆鲁克的夺取政权。十字军和圣殿骑士的头号强敌就是这支和圣殿骑士团有不少惊人相似之处的骑兵力量,而虔诚无比、富于人格魅力的法王路易九世,未能领导基督教武装赢得这次东征进军尼罗河三角洲的胜利,反而兵败被俘,就连天文数字的赎金也有一大笔是来自圣殿骑士团。这位死后被封为圣徒的国王,在阿卡停留了四年,与圣殿骑士团精诚合作(法兰西王室与圣殿骑士团关系达至巅峰),为临时首都的防御和治理做出贡献。他后来又亲率第八次十字军(1270)渡海东征突尼斯,并在那里牺牲。

十字军运动偃旗息鼓,穆斯林在新的雄主治下强势反攻,随着十字军、耶路撒冷王国势力彻底被逐出叙利亚和巴勒斯坦,圣殿骑士团的命运也遭遇不测风云,我们将在下文总结丹·琼斯论述到的圣殿骑士团的众多敌人。当然,在那之前,一起先来历数作者笔下所涉圣殿骑士团的众多盟友,他们是教皇、国王、皇帝和圣徒。

西方盟友的刻画

圣殿骑士团是十字军东征的产物,同时也深度参与后来的历次东征,因此这部骑士团历史作品有基督教世界和十字军阵营的多位领导者一一登场。

阿拉贡国王阿方索,圣殿骑士团建立过程中的一位重要恩主。他身处与伊斯兰世界斗争的最前线,不过面对的敌人并非东方的突厥塞尔柱人和法蒂玛王朝,而是西班牙南部和北非、地中海岛屿上的摩尔人,因其是针对阿拉伯征服的“收复失地运动”,教皇禁止伊比利亚基督徒参加东方的圣战,并赋予他们对穆斯林的战争以十字军地位。这位虔诚的国王的遗嘱没有指定他的子弟继承王位,而是向圣殿骑士团、医院骑士团和圣墓教堂的教士团体慷慨地捐赠出“整个王国”。当然,这份奇特的遗嘱最后妥协执行,骑士团获得实际经济收益,统治权归于阿方索家族。13世纪的海梅一世国王更是由圣殿骑士团受教皇之命抚养长大,后来成为收复运动最成功的帝王之一,他还曾率军到达阿卡,试图配合蒙古人参加对拜巴尔统率的马穆鲁克骑兵的作战。

鲍德温四世,患麻风病的耶路撒冷国王。或许如电影《天国王朝》所塑造的那般坚毅,他在十三岁率部和八十名圣殿骑士对抗萨拉丁大军,在蒙吉萨取得大捷,十字军这次以少胜多案例展现了重骑兵在硬碰硬对战中的优势。然而,他驾崩之后,耶路撒冷王国在居伊领导之下遭到萨拉丁的不断打击而丧失了耶路撒冷。这是一位被电影和文学重新塑造的人物,在当时的穆斯林和拉丁西方的心目中,他可能远没有这么强悍雄武。

英王狮心理查是在圣城丢失之后来到东方作战的,他的领导才能在阿卡围城站中击退萨拉丁之前即体现在沿途洗劫里斯本、入侵西西里、夺占塞浦路斯等军事行动上,这正是拉丁东方最需要的军事领导者。他带来了舰船、金钱、马匹、武器、被服、粮食和士兵,以及勇气和希望。他明智地将圣殿、医院两大骑士团控制在手中并与十字军紧密结合,这是保证胜利的关键一步。然而,或许是担心自己的不败名誉受损,狮心王在与萨拉丁的对峙中上演了戏剧性的一幕:英王犹豫不决,最终未能进攻耶路撒冷。而且,他树敌太多,法王腓力二世、奥地利公爵利奥波德、神圣罗马皇帝亨利都曾受到他的嘲讽和羞辱。当金雀花王朝内部的纷乱使他不得不返回西方时,正是这些宿敌在中途逮住机会狠狠地敲了他一竹杠。

弗里德里希二世是继理查之后一位最有威望的十字军帝王,他漠视教廷的绝罚威胁,我行我素,因为他是13世纪前期最有力量的君主。他的出生原本就充满传奇,父母得嗣颇晚,据说母亲为了使他作为合法继承人的身份被公众认可,毅然选择在街市中分娩。他的祖父巴巴罗萨曾参加第三次十字军并死在小亚细亚,父亲亨利六世就是那位囚禁狮心理查的神圣罗马皇帝,显然他的家族与十字军渊源颇深。他还是个头衔收集者,西西里国王、德意志国王、神圣罗马皇帝,而现在他迎娶了耶路撒冷王国女继承人,又成为耶路撒冷国王,并且差点成为塞浦路斯国王。在他的西西里王国,穆斯林与基督徒文化水乳交融,所以他在来到阿卡之后,表现出比以往任何一位君王都更对伊斯兰世界充满理解和好感。虽然褒贬不一,但是他收回耶路撒冷的举措是最有利的方案,选择外交而非战争,追求实利而非空名也许就是他和中世纪尚武君王们的最大不同。

路易九世虔诚得让他的王后抱怨:他或许不是国王,而是一位僧侣。对于这位“圣路易”,我们在丹·琼斯的书中看到的是“他的威严气派在中世纪鲜有匹敌”。雅克·勒高夫名著《圣路易》曾为他写了两卷本的长篇传记,他把弗里德里希二世和路易九世进行比较,得出了精辟的总结:“路易九世与腓特烈二世一样,同是13世纪中叶西方基督教世界里最重要的人物。但是,如今被视为近代国家先驱之一的腓特烈二世,其实始终是一个迷恋于地中海文化边界的边际人物,而无论从地理、编年史或意识形态角度看,路易九世则在13世纪基督教世界里众多重要人物中占有中心地位。”(商务印书馆2017年版,第3-4页)无论你是否同意这一见解,请亲自开卷阅读,进入他们的“昨日世界”,那或许更有益处。

除了英格兰、法兰西、德意志、阿拉贡等基督教武士君王,西欧天主教教皇与圣徒的登场也各有精彩。例如咄咄逼人的英诺森三世,他“固执而好斗”,连续号召发动了第四次和第五次十字军,还使圣殿骑士团的权势达至巅峰,而只向教皇效忠的圣殿骑士团其实正是他“武装的教会”理念的颇具价值的体现。再如创立圣方济各会的意大利人乔万尼,他也在第五次东征时来到达米埃塔,他是为了提醒在那里作战的骑士团成员已经严重偏离了创立之初设想的贫苦修士的生活方式。他对极为朴素修道方式的坚持,恰好与这时的骑士团的极尽奢华形成鲜明对比。

丹·琼斯对于从乌尔班二世到克雷芒五世的中世纪教皇们,各以不同篇幅使之进入这部骑士团史;对耶路撒冷、加沙、大马士革、达米埃塔、威尼斯等中世纪城市也着墨不少;心思细密的读者还会发现,作者对于交战双方的武器、盔甲、骑兵等方面也随时介绍——这部圣殿骑士团史绝不单调乏味,它算得上是口味丰富的历史盛宴。

叙利亚中部城市霍姆斯以西约40公里(25英里)处,靠近黎巴嫩边境的中世纪十字军要塞“骑士堡”

叙利亚中部城市霍姆斯以西约40公里(25英里)处,靠近黎巴嫩边境的中世纪十字军要塞“骑士堡”

内外仇敌的速写

这部圣殿骑士团史还有另一个令我感兴趣的看点,即除以上所说的基督教世界的视角和线索之外,它还隐藏着骑士团从建立到覆灭全程中不断涌现的诸多敌人这条暗线。他们从不同的着力点催生了骑士团,并最终绞杀了骑士团,诚如中国古语所云:“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7世纪阿拉伯人从拜占庭手中夺取耶路撒冷,到11世纪为止它一直在穆斯林手中。“法兰克人”的朝圣始终未曾停息,但即便是耶路撒冷王国建立之后,他们也始终要面对叙利亚、巴勒斯坦和埃及的穆斯林强敌。来自中亚的突厥塞尔柱人曾一度建立从小亚细亚延伸到兴都库什山的帝国,他们在宗教上效忠巴格达的阿拔斯王朝哈里发。与塞尔柱人针锋相对的是位于埃及的法蒂玛王朝哈里发国。基督教世界十字军东征促使伊斯兰世界发出“不管是突厥人还是阿拉伯人,逊尼派还是什叶派,联合起来发动圣战”的呼吁,但这一目标的实现需要经历漫长和反复的过程。

赞吉这位代表穆斯林的突厥塞尔柱人率先向十字军国家发起挑战,他是摩苏尔和阿勒颇的阿塔贝格,也是后来赞吉王朝的奠基者。他的首选的攻陷目标是埃德萨,在随后的第二次十字军运动中,圣殿骑士在这支剽悍的突厥劲旅的攻击之下,凭借严格遵守纪律而得以逃出生天。大马士革的总督因纽丁·乌讷尔则是耶路撒冷王国的盟友,因为他要抵抗咄咄逼人不断扩张的赞吉。但是随着赞吉去世,他的儿子努尔丁转而与大马士革结盟,他们团结起来共同对抗法兰克人。如果不是骑士团的坚决抵抗,努尔丁很可能攻下安条克和加沙。努尔丁野心勃勃,他致力于将埃及和叙利亚这两片土地统一起来,那将形成南北夹击十字军国家的态势。

更可怕的是,大举复兴的伊斯兰力量随后拥有了一位比赞吉一样凶悍,比努尔丁更危险,同时也更为狡黠的新领袖——萨拉丁,他继承了努尔丁的政治遗产,甚至走的更远。巴格达的哈里发授予他世俗统治者苏丹之衔。他显然是十字军空前强大的对手,尽管在蒙吉蒂战役中曾败下风,还曾遭到阿拉伯贝都因部落的趁火打劫,但是他卧薪尝胆最终卷土重来,连续进攻,几乎将十字军国家全部吞噬——骑士团和十字军只保留了阿卡等小块土地顽强抵抗,除此之外圣地尽入萨拉丁之手。作者分析萨拉丁执着清除叙利亚十字军的根源,在于用圣战旗号统一伊斯兰世界。其实,这位人物在现代叙利亚、埃及等国历史中的想象和重塑也是很有趣味的课题——还能在现在世界各地找到相似的案例。

萨拉丁之后的一位苏丹萨利赫·阿尤布面临着叔父对君权的挑战,后者与法兰克人结盟,苏丹则寻求到更为强大和危险的盟友——在美索不达米亚和叙利亚北部,起源于波斯和中亚的逊尼派部落花剌子模突厥人正在积聚力量,他们的家园被蒙古人征服后流离失所,在逃往西方之后一度帮助苏丹攻城略地:攻击大马士革的穆斯林反叛势力和耶路撒冷的基督徒(第六次东征重新进入圣地)。基督徒—大马士革联军与埃及—花剌子模联军在加沙附近对战,十字军和骑士团最终大败。路易九世的第七次东征在埃及的惨败,胜利者仍是苏丹萨利赫。这位苏丹为了对付蠢蠢欲动的贵族,大力培植自萨拉丁时代就存在的奴隶士兵马穆鲁克作为私人武装。然而,马穆鲁克集团越来越不受控制,他们直接夺取了政权建立马穆鲁克王朝。作者对这支骁勇的骑兵和圣殿骑士团作出了内容详细的对比,由此我们可以感觉到中世纪宗教武士的惊人一致性。

马穆鲁克一代杰出领袖拜巴尔,1220年左右出生于黑海北岸的草原,是钦察突厥人。他在十几岁被卖往埃及为奴隶,不断脱颖而出,后在和竞争对手共同对抗来自东方的新的威胁——蒙古人,此后自立为苏丹。拜巴尔率领的马穆鲁克骑兵在阿音札鲁特战役中历史性地阻止了蒙古西征的势头,他随后惩罚了一度与蒙古人结盟敌视自己的十字军领主。幸好,耶路撒冷国王在蒙古人和马穆鲁克之间选择了后者。但是正是马穆鲁克,最终几乎完全清除了十字军在叙利亚的政治和军事存在,拉丁东方除了海上的塞浦路斯只剩下的黎波里。

无论如何,本书对穆斯林方面的描写远远比不上对基督教方面的广度和深度,在这方面罗杰·克劳利在对奥斯曼与基督教世界的陆海作战时的兼顾显然更胜一筹。但是丹·琼斯出色地概括了蒙古人从东部欧亚的兴起,蒙古帝国后续向中央欧亚和西部欧亚 [妹尾達彥将连在一起的欧、亚、非划分为三个世界系统(ユーラシア大陸東部?中央部?西部),最直观的地图请参考他的《グローバル?ヒストリー》,中央大学出版部2018年版,第29页,図12 アフロ?ユーラシア大陸の環境と前近代の3つの世界システム——前1000年紀~16世紀。关于这一问题我们将另文详述]的大扩张形成了空前的世界帝国版图。不过,波斯的伊利汗国可汗是旭烈兀,他的正妻是基督徒,旭烈兀曾给路易九世写信,自称“奸诈的萨拉森人的积极毁灭者、基督教的朋友和支持者,将对敌人无比凶残,对朋友忠心耿耿”。这种梦幻般的联盟虽然没能实现,但是蒙古人对于巴格达阿拔斯王朝的征服以及前锋直抵十字军国家和马穆鲁克王朝,显然是欧亚东西之间的一次大联动。譬如,他们在叙利亚与马穆鲁克的战斗、在东欧的征服的影响,都波及西欧基督教世界和非基督教人群,他们对鲁姆苏丹国的瓦解还带给奥斯曼突厥人称霸小亚细亚以机遇。蒙古帝国将对世界格局造成结构性影响。

除了这些来自亚洲和北非的强敌最终将圣殿骑士永久逐出了圣地,使他们失去了存在的根本意义,他们积聚的财富也引起了西方丧失十字军热情的君主垂涎。作为组织和个体的圣殿骑士团最终的覆灭,肇启于他们的母国法兰西,腓力四世突然以异端罪名逮捕这支为了圣战事业鞠躬尽瘁的骑士们,漫长的控诉和审判疑点重重,其间教皇虽曾尽力介入,但最终实际上妥协。令人唏嘘的是,这些手握十字架和圣经、利剑与盾牌、黄金和白银的圣殿骑士最终不是战死沙场,而是被自己人的阴谋一网打尽。圣地彻底易手,十字军运动停歇,现在终于轮到了圣殿骑士的消亡,这一切预示着欧亚史篇将翻开新的一页……

不论是在东方还是西方,历史叙事的魅力都令人着迷。中世纪的历史往事,经历了近现代文学和艺术的浪漫化、神秘化和虚构化,丹·琼斯基于一手史料和研究著作,努力地进行了历史祛魅和史事还原。正如历史真实有时要比小说情节更为离奇、更加动人、更令人深思、更能给人启示,圣殿骑士团的历史也不止是故事曲折那么简单。它是十字军东征的缩影,是基督教世界的英雄谱,是穆斯林和东方强敌的速写画,也是欧亚文明碰撞交流长程史的一个观察窗口——

无限的历史风景,常常令人思绪飘摇,驰骋于更辽远的历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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