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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友直先生百年诞辰:“老头儿似乎压根就没走”

今年是一代连环画大家贺友直先生(1922年11月-2016年3月)100周年诞辰。

今年是一代连环画大家贺友直先生(1922年11月-2016年3月)100周年诞辰。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与澎湃新闻等机构联合主办的贺友直百年诞辰纪念特展正对外展出。《澎湃新闻·艺术评论》将陆续刊发贺友直先生生前友人及相关学者专家纪念贺友直先生的文章。

如果从百年历史巨变中看贺公的白描,从一位知识分子安身立命的方式看贺公白描里的寄托,或许更有意义,朴素而简净的白描,正如黄宾虹所言的“画之民学”,里面有着一种朴素的人文情怀,由顾恺之、李伯时直至陈老莲一脉,其实都在传承并寄寓着中国知识分子对人性深处的把握与思考,对社会人生的洞察,而贺老,恰恰在一个特殊的时代接续住了这一传承,并以之反映最质朴的平民生活,这里面,亮出的是人性与人本。

再次来到上海巨鹿路的那个弄堂,“静安区文物保护点——贺友直故居”的牌子赫然在目。

贺老走了六年了。

贺友直位于上海市区巨鹿路弄堂里的狭窄楼梯与老屋


贺友直先生巨鹿路的家现为静安区文保


贺友直在画桌前。 鲁海涛 澎湃资料


贺老的故居当然会永远留在中国美术史的记忆中——在这间堪称中国艺术家最小工作室中的50余年里,贺友直画出了《小二黑结婚》、《朝阳沟》、《李双双》、《三百六十行》等承载着几代人集体记忆的连环画。

90多岁的贺老,当年每天作画、写作,散步,攀爬弄堂那窄而陡的楼梯,小咪几口“生命口服液”(黄酒),让人一度以为自得其乐且保持稳定创作力的他会活过百岁。

六年前的那天,忽然听闻老头儿走了,意外之极,虽然如他所言,“老得慢一点,走得快一点”,然而——他走得实在是太快了一点。

不知道是伤感,还是平和,抑或,只是家常。

2012年,贺友直(右)在家中与本文作者对话时


十多年前第一次与老头儿长聊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走进那简陋干净的家,坐下,一身布衣的老头儿坚持亲自给我们倒茶,加水,不让我们动手,并一再笑指着自己强调:“My home!”

这个朴素的老头儿,通透,诚恳,明白,清澈——他说自己是:“人重要的是明白自己,我只能‘夸口’自己是个连环画内行。”

老头儿更是率真的,谈起连环画困境与当下的社会现状时,几度把桌子拍得“咚咚”直响。

后来他到故乡宁波办展,专门托谢公邀我同去,在故乡看他聊发少年狂,满心欢喜,走街串巷,回味乡情与童心,让人感动;晚间,贺师母亲自下厨,似乎有小虾炒韭菜,清蒸鲳鱼,都是宁波家常菜,配上黄酒,滋味悠长。

贺友直先生创作连环画的蜗居,亦即他自嘲为“一室四厅感觉大”住了五十余年的那一间老屋。 贾亚男 澎湃资料图


六年前,听闻老头儿走的那天,一惊,似乎丢失了什么。

记得迷迷糊糊从长乐路、陕西南路步行至巨鹿路,这是贺老散步的路线之一,经过贺老家的弄堂口,老旧的小楼,黑黑的门洞前摆着一排花圈,横拉的电线竹竿仍旧有汗衫衣裳在飘扬,一种老上海弄堂的烟火气、生活气依然。对面的大兴里,他笔下的人物依然好好地活着,热气蒸腾的早点店、喧闹的菜市、尚未开门的理发店,以及洗菜的、修车的、散步的……一切与以往似乎并无不同。

然而似乎到底是不同的,一个曾经为这些人间世象倾心、沉醉,并为之立言立像的老人家似乎确实是走了。

贺友直画老上海360行


一切场景也似乎蒙上了一层老照片的黯黄色,或者抽离开来,惟剩白描般的线条。

当晚,到他的至交好友谢公春彦家,两次长聊,直至深夜。其后在《东方早报·艺术评论》策划推出了16个全版的纪念周刊——这也是现在沦为回忆的《东方早报·艺术评论》第一次为一位中国艺术家推出全版纪念——当时曾听到有朋友说,如此超规格,是不是略过了一点?然而现在再看,我依然以为一点也不过分,对老头儿,值得这样做。老头儿的价值、意义,在当下其实还没充分发掘。

2016年贺友直先生辞世后《东方早报·艺术评论》推出的纪念特刊
封面绘图:谢春彦绘《拜别友直夫子》


谢公春彦曾为贺老十多本书作序,他是贺老喜欢且互相视为知己的,贺老走后,与谢春彦数度聊贺老,似乎仍有不少话要说,第一夜聊到凌晨,为贺老之事一直奔忙的谢老已近乎瞌睡了,但还是在聊,甚至,近乎唠叨一般,他说没有贺友直的日子……有点心慌:“往往是人在而不知其珍,不知他宝贵在哪里,失去的往往不明其意。”

以白描为升斗小民立像立言的老头儿对上海这座城市到底意味着什么?对中国艺术乃至中国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是值得好好探讨的。

贺友直,《山乡巨变》,1959,中华艺术宫(上海美术馆)藏


贺友直, 《山乡巨变》,1959,中华艺术宫(上海美术馆)藏


贺友直《朝阳沟》


贺友直《朝阳沟》


如果从百年历史巨变中看贺公的白描,从一位知识分子安身立命的方式看贺公白描里的寄托,或许更有意义,朴素而简净的白描,正如黄宾虹所言的“画之民学”,里面有着一种朴素的人文情怀,由顾恺之、李伯时直至陈老莲一脉,其实都在传承并寄寓着中国士大夫对人性深处的把握与思考,对社会人生的洞察。

而贺公恰恰在一个特殊的时代以其天份意外接续住了这一传承,并以之反映最质朴的平民生活,这里面,亮出的是人性与人本。这与文学界孙犁、汪曾祺先生的文字,以其白描与散文化式的语言,以内在的人性与人本主义,在一片宣传语体中的突破,意义是同样的。

前些天读到俞晓无夫先生的一段话,因之心有戚戚焉:“贺先生是个大知识分子,突出一个大字,是有深意的。因为从他的作品里,我读到了他那悲天悯人的普世价值观,他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给我们带来了丰富的精神享受。我认为贺先生配得上这个文化地位,如果我们不从这个高度上去厘清这一点,是无法写清楚贺先生的。其代表作《山乡巨变》,一部堪比俄国列夫·托尔斯泰长篇的恢宏巨制,整个一个可问历史的、丝丝入扣的乡村白描,教科书般的疏朗的构图能力、和信手拈来横贯古今的线条功夫,长长的一个时代的烙印,竟能不动声色的精准驾驭和耐人寻味的把握,让其描绘的故事从容地缓缓道来,堪称大天才,天下无双,不会再有了。其中最值得称道的是贺先生在人物造型设计的选择上,你会发现画中人物无论好坏,一律呈中性化,换言之就是强调将人性放在第一,这可是在一个脸谱化的、特殊时代背景下自觉追求人性的一种知识分子崇尚良知的冒险行为。贺先生默默机敏地抗争,巧妙躲过,方显出大知识分子过人的睿智和胆识。”

“人性”二字,至为清晰,当然,也可以说是朴素的人本主义。

贺友直, 《十五贯》,1979年


贺友直作品


贺老当然不是一个完人,但他是一个真正的人本主义者,他是真实的,或者说是一个最终真正坦诚面对自己、面对内心的人,他更是一个来自社会底层的元气淋漓的人,骨子里有一种干净的人格。

所以,他的画才会那么干净,即便那么辛酸的回忆,线条仍然是那么干净,让人看得到几千年来于中国平民内心流转的朴素、干净以及骨子里的雅正。从贺友直的连环画中,人们所看到的不仅只是一幅幅风俗画,更可以藉此追寻一个已经逝去的时代,追寻隐藏在白描线条之下的那些道德与人文。贺友直的连环画绝非一般意义上的“小人书”,而是一代人的集体“文化记忆”。

贺友直的存在,无论从艺术的见解、艺术创作本身,抑或面对艺术商业化的炒作、艺术教育等方面,还是面对生活与社会本身,都是一面镜子——更核心的是,从简简单单做人的角度,他更是一面镜子,有所会心或看得到惭愧的,那是慧根与福气,看不到的,或许眼睛与心灵真的已被污染了。

老头儿白描的高度与平民性互为表里,与真诚、朴素、干净、通透、独立,也是互为表里的。

贺友直在自家书房里创作。 鲁海涛 澎湃资料图


老头儿攀行过的窄楼与被戏称为“一室四厅”的小小工作室仍在,案头,眼镜,毛笔,笔洗,仍在;卧室里,七八十年代的老式床单,洗得发白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上,一幅水墨绘就的《山乡巨变》中的女子背影……

贺友直先生旧居,贺友直先生旧影前


贺友直夫人谢慧剑坐在贺友直先生的旧影前


记得今年上海封控前再访贺公故居,满头银发的谢师母,脸色平和,微笑着,说,她每天都会在老头儿照片前敬上一杯茶,“老头儿去世六年了,但在我心里,他还活着——感觉老头儿就是出差去了。”

看着相片里的老头儿,似乎真的有这样的错觉,老头儿压根就没走,也许,画完画,“咪”了点小酒,打了个盹,正悄眯眯在什么地方,适意地看看浮生世相,他一直喜欢那些平民而有着烟火气的生活。

2022年7月22日重改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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