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挥别奥地利 (3)

终结者:施瓦辛格自传 作者:阿诺德·施瓦辛格


我父亲的性格阴晴不定。他慷慨而多情,特别是跟母亲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深爱着对方,你可以从一些小细节看出来,像她给他端咖啡的样子,他总是给她买小礼物,总是抱她、轻拍她的背。我们也得以分享他们的爱意:我们总是跟他们睡一张床,特别是我们被打雷闪电吓到的时候。

但是每周都有一次,通常是周五晚上,我父亲会喝醉了才回家。他在外面待到凌晨两三点,跟一些熟人在小酒馆的同一张桌子上喝酒,这群人一般包括牧师、小学校长和镇长。我们会被惊醒,听到他气呼呼地冲来撞去,对着母亲吼叫。但是怒气一下就消了,第二天他会变得温柔贴心,带我们出去吃午餐或者买礼物给我们作为补偿。但是,如果我们行为不端,他还是会扇我们巴掌或者拿皮带教训我们。

对我们来说,这一切太正常了:所有当爹的都体罚孩子,都会醉酒回家。住在我们附近的一个父亲会揪住儿子的耳朵,手里拿一根细长棍子追打他,那棍子浸了水之后打得更疼。喝酒好像只是同志情谊的一部分,大多数情况下是利大于弊的。有时候妻子们和家人们会被男人们邀请到小酒馆一起聚聚,跟大人们坐在一起,让他们请客买小吃和甜点,让我们这些孩子觉得十分荣幸。或者我们可以到隔壁房间喝可乐、玩桌游、看杂志或者电视。我们常常到了午夜还待在那里,心想:“哇,这真是太棒了!”

过了很多年我才明白这种惬意背后的酸楚和恐惧。我们在一群觉得自己是窝囊废的男人们中长大。他们这一代发动了“二战”,却输了。战争期间,他离开宪兵队变成德国军队的警察。在比利时和法国服过役,在北非期间染上了疟疾。1942年,他差点在最血腥的列宁格勒战役被捕。他住的楼被俄军炸毁,被瓦砾困了三天。他的背断了,两条腿都中了流弹。他在一家波兰医院里待了好几个月才伤愈出院,回到在奥地利的家,加入了民警部队。但是谁知道经历过这一切之后,他的精神创伤何时才能恢复呢?这些都是我在他们喝醉的时候听到的,可以想象这些对他们来说有多痛苦。他们都打了败仗,同时害怕有一天俄国人会来抓他们去重建莫斯科或者斯大林格勒。他们试着压抑怒火和耻辱感,但是失望已经深入他们的骨髓。想想吧,你被允诺能成为一个新帝国的公民,每个家庭都能得到最新的安置,可结果是,你回到满目疮痍的家乡,囊中羞涩、缺衣短食,一切都需要重建。在占领军的统治下,甚至你的国家都不再属于你。最糟糕的是,你没法消化你经历的一切。这些都是不应该被谈起的,但没有宣泄的出口你又怎么能应付得了这难以想象的心理创伤呢?

最终,第三帝国的头衔被正式取消了。所有的公务员——地方长官、教师、警察——必须经历美国人所谓的“肃清纳粹主义”。你被审问,档案被仔细检查以判定你是否对希特勒忠心耿耿,是否参与战争罪行。一切跟纳粹时代有关的东西都被没收了:书籍、电影、海报——甚至你的私人日记和照片。你必须上交一切——战争的痕迹应当从你的头脑中被永远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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