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天门——记旅法画家朱德群先生 3

玉想 作者:张晓风


“素描,素描的底子最重要!而且水墨和西画要并重——因为到后来这两样其实是一样东西,还有,就是他不能有名利心,人一有名利心,就难有大发展了。”

“你自己还有没有保留早期的素描?”“没有,1955年去法国以前的画一张也没有了,我念书时期的画都放在老家,日本人一轰炸,二三进的大房子全部片瓦不留了。后来我毕业做助教,在重庆留了一批画,还都的时候一张也没带。离开中国大陆来台湾也没带画——当时也不觉得可惜,反正有手在,丢了画算什么?1955年在中山堂开画展,卖了画就做去巴黎的旅费,这次回来想找我卖出去的画,可惜一张也没找着——”

找不到早期的画虽然不无遗憾,但人到巴黎之后,已有三十年了,每年要画出五六十幅,至今也有一千五百幅以上了,有手在,总不怕没有画吧?

六、也该从形里解脱出来了!

“在法国,你怎么开始画抽象画的?”

“其实,”他的妻子替他回答,“刚到巴黎的时候,因为参加两次春季沙龙,临时画了属于具象的二幅人像去,也都得了奖哩!”

“我当时画具象也画了二十多年,觉得也该让自己从形里解脱出来才对,我希望能画一种更自由更奔放更离谱的东西。我喜欢抽象,是因为它让看画的人有更多善用自己想象力的权利——其实抽象和具象并无好坏之别,抽象画有好画也有坏画,具象也是,画抽象画具象画纯粹是画家个人性向问题。”

“一个人,到满街都是画家的地方打天下,开头的时候,日子会不会很苦?”

“是啊,”朱太太说,“紧的时候就只能吃面包——其实那时候我们还是有钱的——但画廊没有给我们,我们就拉不下脸来去要,外国朋友听了都笑我们傻,该要的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但我们中国人就是脸皮薄——而且又替画廊想,怕画廊不好意思呢!”

“当时你初到巴黎,有没有特别受到某个画家的影响?”

“有,有位叫尼歌尔斯塔(Nicola de STAЁL)的画家,他是沙皇时代的人,后来在比利时的皇家艺术学院学画。他初到巴黎穷愁潦倒,后来又忽然大出风头;给人捧上天,忽冷忽热之间大概失去了适应力,四十多岁的人,就这样自杀了。我当时到巴黎不久,他的回顾展在国立现代博物馆展出。不得了,一百四五十幅画,一起拿出来,那时是秋天,十一月前后,我到博物馆去看,惊奇一个人怎么可以画到如此奔放不羁,我选择抽象画绝对和这人有关系。”

“能够刚去就被画廊看上应该算是幸运的吧?”

“对,的确很幸运,尤其当时的我除了会画画以外,什么都不懂,说来好笑,当时我在巴黎碰到学音乐的许常惠,两人住在同一个旅舍。许常惠说要带个日本朋友来看我的画,我又不懂日文,那日本人看了以后,透过许常惠比手划脚强调我一定要有个经纪人。有一次,我拿画到画廊去,经过几次来往,他们对我很欣赏;但那时是夏天,巴黎人一到夏天便要去度假——忽然有一天,星期天早上,我还没起床,就有人来叩门,说要完全经营我的画,说要跟我订合同——我当时愣住了,我连什么叫合同都不知道,所以赶快去请教朋友什么叫合同,可不可以订?朋友笑了,说合同嘛,就像结婚,订是可以订的,只是要小心有没有不利于你的条文,后来我跟这画廊合同一订就是六年。”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Copyright © 读书网 www.dushu.com 2005-2020, All Rights Reserved.
鄂ICP备15019699号 鄂公网安备 4201030200161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