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4 透明的眼球

此后再无余生 作者:[美] 妮娜·里格斯 著


14
透明的眼球

早上醒来,我的嘴里有一股化疗后油腻腻的味道,即使咖啡滑过舌尖也无法盖过。我在床上躺不住,但我与外面的世界同样格格不入。我感觉自己就像一部坏掉的相机,只能聚焦于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可能发生的事情(未来、治愈、复发、死亡),然后毫无预兆地将镜头拉近,聚焦于附近的一片草地(我嘴里的那股怪味是什么?又长了新肿瘤吗?谢谢您送我的这张精美卡片,这餐美味的饭。有人记得要给孩子们装上点心吗……)。随之,镜头再次拉远至地平线处,又拉近,循环往复。我不知道该把镜头聚焦于哪里。

我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在屋里多待一分钟,于是我向树林走去。今天的树林格外郁郁葱葱、生机勃勃,我看着竟然觉得有些残酷,几乎有些心痛,而那片紫藤的芳香令我沉醉其中。最初我差不多是小跑,根本慢不下来,胸腔和指尖像过电般颤动着,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但是,我的呼吸逐渐主导了身体,我开始慢了下来,听着自己踩在枯叶和根须上的稳健的脚步声,然后穿过青苔遍布的林地。

19世纪30年代末期,超验主义艺术家兼作家克里斯托弗·皮尔斯·克兰奇有一幅令人惊艳的素描图,它将爱默生的著作《论自然》中“透明眼球”的概念呈现了出来。爱默生认为,自然是我们感受上帝最近的方式。他还相信,人们不仅要用肉眼去看它、赞美它,更要让自然代替我们的感官去感受一切,这样才能真正做到欣赏自然。透明的眼球是吸收而非反映它所感知的世界:

站在天空下,我的大脑沐浴在清爽的空气中,飘飘欲仙,飞升至无垠的天空——所有卑微的私心杂念荡然无存。我变成了一颗透明的眼球;我是虚空,却又洞悉一切;宇宙生灵围绕着我循环往复;我是上帝的一部分,或一颗微粒。

在克兰奇的画中,远方的地平线处是群山,两条又细又长的腿上长着一颗巨大无比的眼球,它赤足站在广袤的草地上。这颗眼球戴着一顶大礼帽,穿着爱默生式的背心。画面非常滑稽,又非常美妙。化疗药物给我的感觉正是如此,我就是一颗滑稽的眼球,周遭所有的事物都围绕着我循环往复,而我全盘吸收,全都不放过。对我而言,类固醇和化疗才是我感受上帝最近的方式。如果爱默生听到,他一定会在坟墓里气到打滚。

一天下午,爸爸下班回家时顺路来到我家,他说,广播上说距我们的脸12~14英寸的地方,所有人都存在着生理盲点。爸爸是退休的建筑工人,现在在镇上的几座公寓大楼里当勤杂工。他携带着传呼机,24小时接收传呼,为人们换撞坏的门、换马桶底座、给泡水的厨房重铺地板、换锁芯。他一点儿都不介意随时被传呼,我觉得他反而乐此不疲。他讨厌静静枯坐,这份工作可以让他开着小货车,听着全国公共广播电台,在城里四处穿梭修理东西,匆匆忙忙出入于五金店,也出没于他人的生活。

“我从来都不觉得无聊,”他说,“而且我出去工作时,大部分时间都可以徜徉在自己的世界中,这就是我觉得这份工作最值得的地方。”

他一向都有点儿“魂不守舍”,有时候会说些疯疯癫癫的话。有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我20岁出头时,一次大家要去一家高档餐厅用餐,出门之前,妈妈跟我和约翰各抽了一根烟,爸爸则拒绝了,因为他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时抽得很凶。我们都觉得,他从没这么理智过。

关于盲点,爸爸说表面上那个盲点位于视神经穿过视神经盘处,就是所有光受体细胞所在的地方。我们很少注意到它,因为另一只眼往往可以看到周围的事物,如果注意不到的话,也就是说两只眼的盲点重叠了,我们的大脑负责填补缺失的信息。

“是不是有点酷啊?”他说,“这个比喻很有意思,我们恰恰都是上帝不完美的设计。”

确实很酷,只不过如果你只是一颗巨大的眼球,盲点也会跟着变大。

我们在我的笔记本电脑上查了查,看到一个模拟盲点的在线测试——白色屏幕上有一个正号和一个圆圈挨在一起,眼睛距屏幕一英尺远。果然,人如果闭上一只眼,那个圆圈就会消失在视野中。

“我想知道这个盲点可以有多大,假设可以大到大脑无法精确地填补缺失信息。”我说道。

“我想无论盲点多大,我们看到的场景都不会那么精确。”爸爸说,“无论你看哪里,总有一个小点儿是大脑推测得来的。”

至于化疗这个盲点,不管它有多大,我都想爬进它里面,蜷缩起身体,消失在里面。我的大脑将它想象成“挡风玻璃上的一滴雨,蜜蜂的腹部,栖息在高枝上的唐纳雀,一弯新月,不,应该是一轮满月”。

其实,盲点指的就是你无法预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爸爸高中毕业那一晚,没有看到迎面而来的一辆小汽车,然后发生了车祸。后来,医生检查他的视力,发现他几乎处于失明状态。他是六个兄弟姐妹中最小的那个,父亲人高马大,经常出门在外,母亲自食其力带孩子,她身上带有新英格兰人的贵族气质,绝对一板一眼、循规蹈矩。不过比起养育孩子,她更喜欢驯养马,而且这样一个清教徒气息浓厚的家庭也绝对不会雇用人。爸爸到处乱跑,也没人管他,从没有人给他检查过眼睛,从没带他治疗过学习障碍,更没人带他学过任何东西。他的父母甚至都没给他取中间名。

“我记得,我看到树枝上有一片片的叶子,看到砖墙由几百块独立的红石砌成。我很惊叹。”他回忆道,“我从来没想过水泥浆是什么。那场事故过后,我第一次戴上眼镜,四下里散步时,看到什么都觉得难以置信。”

父亲竟然活了下来,成为我认识的人中最无所不能的人。他会骑马、用头顶足球、炸鸡、清洁洗衣机、修理引擎、在暴风雨中为船系链、跳狐步舞、建树屋、给钢琴调音、安抚婴儿,玩拉米纸牌也总能赢。他从不抱怨任何事,在我迄今为止的短暂人生中,我知道他遇过雷击,被棕色隐遁蛛咬过,还失去了共度一生的人,也就是我的妈妈。

20世纪70年代初,我的父母相遇于旧金山。妈妈之前住在海特,有一天,她回家的时间比往常早了一点儿,结果看到丈夫跟另一个男人一起在客厅,身上只穿着内裤。于是她结束了第一段婚姻,那时正慢慢尝试从那段糟糕的婚姻中走出来。

“神奇的是,那段婚姻差点儿没结束。”妈妈曾跟我说过,“我差点儿说:‘哦,没关系。’可想而知,那时我有多天真。他那样做,反倒推了我一把,于是我就跟他离了婚。”

18岁时,妈妈就从偏远的巴拿马运河区搬到旧金山住了。外公是一个暴躁易怒、专横霸道的船长,外婆则是一个极度抑郁的护士,她在旧金山长大。妈妈在旧金山开始了自己叛逆的生活,结识了几个密友,找到了一份医学录写员的好工作。当时爸爸在弗雷德·阿斯泰尔舞蹈工作室工作,为了赚取20美元的奖金,他找到自己的房地产中介和中介的室友——我的妈妈,让她们来工作室上课。

两人迅速坠入爱河,但也屡遭波折。爸爸傻乎乎的,很善良也很年轻,他反对战争,反抗自己专横的美国北方家庭;妈妈稍微成熟一点儿,但是她常常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所以长期以来备受折磨。

“跟他共度一夜后,黎明时,我听到汽车的喇叭声。”她常常回忆道,“他从床上跳起,往纸袋里塞了两套内衣和一支牙刷,然后告诉我他要去科罗拉多漂流,一周后回来。当时我真应该马上起床离开。”

但她没有那样做。他们在市政厅结了婚,婚后过得很开心,不过后来也因为“过好你的人生”的意义发生过争执。1977年,我出生了。1982年,爸爸成了建筑工人,妈妈还做着录写员的工作。关于如何“过好你的人生”,他们逐渐达成了脆弱的共识。后来有一天,我们开着家里的大众“兔子”,后面拉着一辆小拖车,向东开往康科德。爸爸在离家15年后,重归家庭的怀抱。祖父母给了我们一间小房子,我们开始建立自己的家。

爸爸的父母——我的祖父母——是爱默生的后代。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是我的高曾祖父。说到水壶莫莉的传奇事迹,活在祖先的阴影里并不容易。比如,我跟这个大家族中的很多成员一样,仍在爱默生投下的阴影里找寻边界:他将我拉近,又一把将我推开。尤其是他的《自力更生》,这篇散文给了美国人源源不绝的自信:“相信你自己:每颗心都和着那根弦跳动。”闭上一只眼睛,那篇经典之作是一本天才手册,是诡异的个人主义的战斗口号;再闭上另一只眼睛,那篇散文是对自恋的放纵,也是抚育子女的噩梦:“我只在乎我必须做的事,并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别人”——弗雷迪生我们的气时会这么称呼我们。“本尼,‘别人’说我们今晚不能再看电视了。”他们也是爱默生的后代,完全是另一种盲点。

总之,爱默生尾随着我而来——又是一轮化疗。我再次在森林里疾走。我反复对自己说,只是一个小点儿。巨大的眼球碾轧过小径,好像重复这几个字能让我与这个不断旋转的星球联结得更为紧密。不过,我还想起了这位伟人的另一篇散文,是我最喜欢的《圆》:“宇宙流动不息,瞬息万变。”我一直反复品读,“‘永久’只不过是个表示程度的词。”

我试着秉持这两种观点,像握在手中的两块小磁铁:他的和我的——“宇宙流动不息,瞬息万变”和“只是一个小点儿”。两种观点你推我搡,“只是一个小点儿”需要你不断付出精力将其置于可控范围内,“宇宙流动不息,瞬息万变”非常吓人,不过考虑到总有些事物是我们无法控制的,所以说得也有道理。现在这两种想法互相纠缠,终成一体。

33年前是爱默生去世100周年,5岁的我和表亲们作为他的来孙,各自捧着一个大大的花圈,站在他位于山坡上的墓地旁。记者拍下了我们的照片。我记得大花圈有多重,记得我那天不肯穿紧身衣,也记得马萨诸塞州春日刺骨的冷风吹着我光裸的双腿。

“眼睛是第一个圆,眼睛所见的地平线则构成了第二个圆。”爱默生在文章开头写道。圆,就像细胞,像星球,像家庭,像清晨醒来睁开双眼时跳动在睫毛上的光点。他写道:

我们的人生以真理为师,每绕过一个圆,就又画下了一个圆;其实人生本没有尽头,每个尽头都是另一个开端;正午过后,总会迎来下一个黎明,每一个深渊深处,还有另一个深渊。

这就是那个小点儿。这就是最硬的坚果。这就是火枪穿过的弹孔。这就是你怀中的孩子所在的世界的模样。这就是茂密森林中的深潭。这就是你眼中的太阳。

忌日那天,我的母亲紧蹙眉头对我说:“你应该穿紧身衣的。”祭奠仪式结束后,我跟堂表亲们在墓地里追逐玩乐。“到这儿来。”有人轻声说,是我的表姐妹邦妮,她也5岁。她为大家找到了一处藏匿地点,我们全都躲在墓碑后。“如果有人找到我们,我们就大声笑。”她这样说道,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主意。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Copyright © 读书网 www.dushu.com 2005-2020, All Rights Reserved.
鄂ICP备15019699号 鄂公网安备 4201030200161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