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粤剑编

粤剑编 作者:明·王临亨


粤剑编  (明)王临亨 撰

  粤剑编叙

  卷一  志古迹 志名胜

  卷二  志时事 志土风

  卷三  志物产 志艺术 志外夷

  卷四  志游览

  ●粤剑编叙

  万历辛丑,余侄比部止之奉命虑囚岭南,期□事竣,归而解其橐,出一编曰:「此余使粤时所记也。虽无陆贾千金装,亦可当其百金剑矣。因以粤剑名编。」编凡四卷,为类者八,曰古迹,曰名胜,曰时事,曰土风,曰物产,曰艺术,曰外夷,曰游览。非目之所覩、迹之所历与身之所接者,弗纪,志实也。盖万□□粤胪列如指掌,读之者若挹名区于几席,□□物于绅紟,烂然应指□□而常恐其易尽。以为止之文人之雄,非俗吏之陋乎?此未足以尽止之也。余惟汉初尉陀据南粤,负固称王,骄侮汉使,箕踞不为礼。陆贾以数言诮让之,切中其罪而褫其魄,陀□□然起,俛然服,卒稽颡□□奉汉约。中国不领一兵而南粤晏然,嘿脱夷夏百万生灵于锋镝而衽席之,至今读其传輙伟其伐。今覩是编,若柔中贵于片言之间,而释珠盗六十余人之死于剎那之顷;酌议红毛鬼别居一澳,许之互市,以诮中国无穷之衅,而收外夷不赀之利。此两者几与陆贾使粤功等,是乃所以为止之者也。然贾利陀千金之装,归授其子,以为传餐计,至兢兢于百金之剑,亦可鄙矣。止之独于輶轩驰骛之余,爰书旁午之隙,举南粤山川、物产,古今遗W、逸事,目全收之,而□旋出之,汇为一编,以充萧然万里之橐,此其所得孰与陆剑多耶?无何,客有探囊得是编者,请付之剞劂,以与海内好事者共。余闻而从臾之,因叹曰:贾之剑去久矣,孰谓千秋而下,有我止之者借以名其编。是编之剡藻摅华,方之贾所著新语不知何如?而要以课能者嘉其绩,披文者□其英,卧游者揽其胜,猎异者搜其奇,□□□高纸价也可知,而贾之剑不亦若发硎而新乎!余盖于是编之出,而感此剑之遭也。

  浮尊子王安鼎题

  ●粤剑编卷之一

  志古迹

  志名胜

  ○志古迹

  峡山,据清远之上游三十里。二禺穹窿对峙,束浈水而注之海,故名峡山。世传黄帝二庶子,长太禺,次仲阳,降居南海。二子善音律,采昆崘竹为黄钟之管,与二臣曰初曰武俱隐峡中。禺居峡南,阳居峡北,故山号曰二禺。汉时海潮至此,经宿而反。五羊又名中宿峡。 【 见东汉谭子相海峤志。余考南越志云:「秦时,中宿县有民至洛,见一人寄书云:『吾家在中宿县之观亭,亭庙前石间有悬藤,君叩之自有应者。』归者如其言,果有人在水中出,取书而没。」似中宿之名不始于汉。及考始兴记与异苑,载寄书事乃是晋时。疑南越志误也。】 峡中洞巗泉石,说者多傅以谬悠之词,似欲为兹山增胜者。然文敏驱虎,事未百年,山中父老所目覩,其它种种,何至尽如齐谐、诺皋所传也?因征其事于山僧,略而识之。

  飞来殿。梁普通中,有二居士往舒州叩上元延祚寺贞俊禅师,曰:「峡据清远上流,江山郁秀,吾欲建一道场,师居之否?」师许诺。中夜,风雨大作,旦视佛殿金相,已失所在。师因至峡求之,则已庄严此山中矣。世传二居士即禺、阳二庶子所化也。殿移时,一角挂于梅关,今为云封寺云。

  狮石。梁时,跋多罗法师至禺山,见一老僧,形容怪甚,师问:「大德何来?」曰:「居此山中,不知几寒暑矣。」因邀师过舍,偕行数里,忽转林樾,遂失僧所在。顾视宿莽中,有怪石蹲踞,状若狻猊,疑即此石所化也。

  缥幡岭,在江之南,与飞来寺所踞山对峙,疑即所谓南禺山也。唐时哥舒晃叛广,朝廷遣帅讨之。帅梦二神人语曰:「见幡即回。」及于此地平贼,果见幡挂岭上,乃悟为峡山神助。

  钓鲤台,在寺西。一大石从横二丈许,当山之翠微,下俯江流,古树覆之,如施幕然。昔赵佗于此钓一金鲤鱼,重百斤,以献秦王,故名。

  达磨石,在钓鲤台之上丈余,又其上为葛洪石。

  犀牛潭,在寺西。旧云,昆仑国贡水犀牛,金锁系项间,犀至此,忽断锁入潭。晋咸康间,渔者于此获金锁,索长尺余,故又名金锁潭。潭之上流为放生池,正值峡山寺之中。又其上为白泡潭,在寺东矣。总之浈水下注,自是一派,好事者随地傅名耳。

  归猿洞。唐孙恪游洛,至魏王池,有指旁院可僦者。恪欵扉久之,得户隅以入。见一女子绝艳,庭中摘萱草赋诗,见恪惊避。已而遣青衣延恪入。恪私叩氏族,青衣曰:「含山袁长官女,择对于此耳。」顷之,出见如礼,青衣为之除馆而授室焉。居十余年,袁生二子。恪谋仕,复入长安,谒王相国缙,俾依番禺帅幕,挈家而南。袁每遇崇山茂林,必为延竚。一日,至峡山,谓恪曰:「是间有僧曰慧豳,别数十载,德腊俱高,当饭众,以资南征之福。」恪许诺。袁遂诣老僧,持碧玉环授之,曰:「此院中旧物也。」僧殊未解。忽有野猿数十,扪萝悲啸,袁怆然抱二子,语恪曰:「好住,好住,吾从此逝矣。」遂裂衣,还故形,追啸者而去。僧始悟曰:「昔为沙弥时,豢一小猿。高力士使南海经此,喜其黠慧,易以金帛,并求胡人所施碧玉环置之项间,归献于上。每天使来,多言其驯扰上阳宫。安、史之乱,不知所在,讵意作如许怪异。」恪惘然自失,二子登舟,不复南矣。

  定心泉,在寺中。昔跋多罗法师居此山,虑寺无泉,求之不获。忽一老人指石谓曰:「但定其心,何患无泉?」师因禅坐久之,石间果汩汩流泉出。今寺僧引以为庖湢之用。

  和光洞,宋安昌期隐处。昌期初为永淳尉,以事去宫,遂不复仕,日放浪山水间。后至峡山,谓寺僧曰:「久闻峡山有和光洞,来此一游。」遂往,数日不返。僧迹之,莫知所在,但见深山绝壁间一诗,后题安昌期笔耳。说者谓昌期仙去也。

  老人松,在飞来殿之坤方大观中。五仙皇城使钱师愈北还,舣舟寺岸,从者执斧剐松。明年,殿直钱吉老过此,梦一老人揖曰:「余居此山三百载矣。曩公族不戒,从者斧余膝下,余血流溃,迄今尚尔,公能一疗治之否?」吉老叩其姓名居第,则曰:「公当访我于飞来殿之西南隅土扉蔀楼间,即是矣。」觉而异之。会舟师已解维,去寺远甚,大为悒悒,因语所知彭球。球方移官岭外,诣寺寻访,得一斧松于飞来殿侧,因命寺僧善护之。

  伏虎碑,在寺右,正德末,峡有虎患。霍文敏公韬入都门,维舟山下,闻虎白昼噬人无筭,移文峡山神,切责之。因与神约:三月内诛击必尽;不然者告于上帝,罚无赦。立石寺中。忽一日,迅雷击杀四虎,余俱走死溪源,随涨流出,遂无虎患。嘉靖中,文敏卒,僧仆其碑,虎出噬人如故。僧惧,竖碑祭告之,虎患复息。 【 已上俱峡山古迹。】

  广城东六十里为南海神祠,门左有达奚司空立像。按宋阮遵记云「菩提达磨与二弟由天竺入中国,达奚其季也。经过庙,欵谒王,王留与共治。达奚不可,揖欲去,俄死座间,化为神。航海者或遇风波,呼司空輙有应云」。或曰司空本夷人,入中国,因植波罗树,不克归,立化于此。故至今海神庙土人皆呼为波罗庙。又谓司空像本肉身也,而泥傅其外,未知真否。

  南海神庙中有铜鼓,唐僖宗朝郑续镇番禺日,高州太守林霭所献。初因乡里小儿闻蛇鸣,掘之,得此鼓于蛮酋大冢中。径五尺余,高半之,制作精巧,遍体青绿,的然出土物也。正统中,海贼谋取之去,纔舁至庙门,忽铁索断绝,更不能举移。贼惧,乃止。

  官窑而下五里为灵洲。周围里许,高可四五丈,浮出江心,故又名小金山。最上曰妙高台,苏长公肖像其中。其阴曰环翠亭,长公手笔也。长公谪昌化时,过宿洲下,忽悟前身是德云和尚,题诗曰:「灵峰山上宝陀院,白发东坡又到来。前世德云今我是,依稀犹记妙高台。」今有石刻在。郭璞谓南海之间有衣冠之气,即其地也。其上别有一院,奉景纯像。

  浮丘,在广城西门外,不能半里,相传为浮丘丈人得道之地。一统志云:「宋初有陈崇艺者,年百二十岁,自言儿时见舟泊山根。今四面篙痕宛然,已去海四里矣。」如志所云,浮丘本是一山。然余数游其地,夷然平壤,即求一拳石亦不可得,岂沧桑数更,山亦有颓敝耶?此地本黄冠宫,其渐而升,行人不觉耳。东下六十里为长乐县,泉俱从东流,达潮州而入海。西下五十里为龙川县,泉俱从西流,过惠州而入海。余以五月初经此,尔时积雨初霁,万壑皆泉声,洪者如震雷,细者如蛙鼓,怒而驶者如万马赴敌,徐而衍者如一鹤横江。诸泉会归处,大小疾徐不一,其响又如数部鼓吹引客子出山也。上下山坂,纡回曲折,夹道多古木荫之,杂以新篁,令人衣袂皆碧。时经阡陌,新稻已吐花,香拂人鼻矣。陆行得此,亦大忘疲。

  程乡而下百里为蓬辣滩,悬溜百尺,澎湃喧豗,舟行最险道也。宦游者经此,多从陆以避之。其地两山夹程水而下注,逶迤屈曲,具有幽致,当出七里濑上。

  出潮之北关,折而西,是为西湖。湖之东附城,城倚湖为濠。其西则寿安岩、莲花峰、南岩,若列障焉。诸山石理都不甚秀,而具有嵳峩伟怪磊砢惊人之势。宋、元以来,人多就其削立处斧以为碑记,或标识胜迹,或列载诗歌,或仿鴈塔以题名,或陟龙宫而纪事,无虑数十百。至有榷民间钱以浚湖者,一一纪之堤石,前人好事如此。

  凤凰台,在鳄溪下流,当城之巽方,盖江中一洲也。好事者构杰阁,以奉文昌神,二水夹之,宛在中央。四山环拱,以为外护,足供览眺,而尤宜于月下观。余以六月望后一日游此,举杯邀月,长啸凌风,身如在广寒清虚府矣。

  会城五层楼,在城之北山,高耸杰壮,无与为比。登其杪,可以全收一郡之胜。有言会城地脉自西北诸山来,凝结于此,盖王气所聚也,故作高楼镇压之。城外一小山,与此楼对峙,不能里许,旧亦有崇构,志所称越王台是也。余始至会城,问台所在,人言近已废之。余颇以为怪,奈何湮此名迹?及登楼而知台不可不废也。盖此台负郭而立,登之足以俯瞰城中,废台者有深意矣。

  罗浮山,在博罗县之西北六十里。周遭三百里,高二十余里,志称高三千六百丈,恐未尽也。其山半是宿莽,半是灌木,峰峦颇不甚秀,不知何以名满天下。人言西樵山远过罗浮,余以未及一游为恨。西樵在会城西南百里外。

  海珠寺,在会城南门外海中,形圆若珠。宦游者以为饯别之所,故是烟雨楼之冢嫡,而黄婆墩之鼻祖也。

  朱氏园,在会城东北,倚山为之。松竹交荫,花草争妍,驯禽飞舞于轩墀,图史高拥于左右,曲径闲亭,高堂密室,在在足娱心目,盖幽居之最胜者也。主人兄弟皆博士弟子,每以园为贽而游搢绅间。余师大参晴翁不与交。一日,余问晴师:「曾游朱氏园乎?」曰:「未也。」问:「何以不一游?」晴师笑而不答。晴师之慎密如此。

  潮之广济桥,西连潮城,东接韩山,中跨恶溪,横亘二里许。余尝从月下观,俨然苍龙卧玉波也。倘推万安冢嫡,应属之广济矣。 【 粤税之大者,无过此桥。旧属制府,用以克饷,今为税使有矣。】

  七星巗,在端城东北六七里,大小七峰,石骨矗立,参差如斗,故名。山石白质而黑章,森然如戈矛剱戟攅列羽林,而中复嵌空玲珑为巗洞者,不下十数。盖表里悉称奇秀云。中一峰,形如笔架,周回可三里许,在水中央。水中遍栽莲花,其西南更渺茫无际。面南一洞,从水窦入,渐入渐广,亦以渐高。其峰乳下垂,怪石怒起,■〈山含〉牙相错,不可名状。水穷而蹑石磴以上,其石益奇。巗中供大士像,下石承而上石覆,奇巧夺目。人工耶!鬼工耶!令人怳然自失矣。又上为羽士房,谓可通山北,而未陟也。渡水东北一山,亦七星之一。旁有含珠洞,最奇秀,然非冬杪水枯,不能入也。余舟过洞口,水离石尺许,不可入,仅呼青州一桮,酹之而已。其旁一小洞可登。舣舟而上,秀色亦可餐而饱也。问之同游,谓是含珠之舆台耳。山巅巀嵲不可上,好事者攀援陟之,见有池三四处。池中有鱼,见人不惊,取之则随手可得。游击将军刘继宽目覩云。然余闻浙中天柱、江郎,其巅俱有鱼,疑是傅会。今观星巗,知彼中亦非妄。

  汤泉去电白二十里,水从地喷出,其热如汤,左方一泓更热,长公诗所谓「仅可燖狐兔」,非虚语也。水甚洁清,惜无好事者筑一浴室以惠游客耳。

  海潮消长,以十五日为期,与月相应。惟廉、钦之潮,消长以十四日为期,每月退二日,理固有不可晓者。琼海之潮,半月东流。半月西流,潮之大小,随长短星,不系月之盛衰,益可异矣。

  韩山,俗称为笔架山,在潮城之东。韩以人名,笔架以形名也。退之尝植木其上,潮人因号曰韩木。

  罗浮道士邓守安,于惠州东门外合江渡口作浮桥,以铁锁石矴,连四十舟为之,随水涨落,榜曰东新桥。州西丰湖上有长桥,屡作屡坏。栖禅院僧■〈文上巾下〉固筑进两崖,为飞阁九间,榜曰西新桥。东坡先生施犀带,颍滨先生、史夫人出内赐金钱以助厥工。东坡先生有两桥诗以纪之。今东新桥之制无改于旧,西新桥不过如常,一石梁,内筑石堤以捍湖水而已,似不若宋时之壮观也。

  大庾岭,亦曰梅岭,曰塞岭,曰塞上,曰台岭,曰东峤,曰横浦关。汉武帝元鼎五年,越相吕嘉叛,杀汉将韩千秋,凾封汉使节置塞上,即此地也。其明年,汉遣楼舡将军杨仆出豫章,由横浦下浈水击嘉,其裨将庾胜戍此,故名庾岭。然余观张文献公祠记,谓汉、唐以来,岭路未辟,入广者皆取道乐昌、连阳,水陆纡僻,不便行者。文献上议,凿岭为周行,以通百粤。乃知汉时用兵,缘鸟道趋利,盖偶一由之耳。

  云封寺,在梅岭之巅。其创建甚久,而逼于地窄,规模徧浅。苏长公有言:「岭南有佳山水,而无佳寺院。」诚哉是言也。然余闻六祖曹溪剎宇甚盛,余驻韶一月,而以病困,不能一往,念之怃然。

  ○志名胜

  浴日亭,在扶胥口海神庙之西。孤峰突起,大海当其前,亦一大观也。坡翁有诗,石刻其上。

  韶州而下三十里曰大回龙山,又二十里曰小回龙山。两山皆石壁,横卧江澨,各长里许,高可一二百尺。大回龙石纹作海潮起伏状。小回龙则重重横迭,杂树生石隙中,掩映斐然,宛然陆叔平得意笔也,似更有致。又百里得一山,峭壁千尺,横半里许,石纹皆作斧劈形,巗端时有石乳下垂,与山花野草交映波心,视回龙更觉雄奇可喜。余问长年此山何名,对曰:「举目皆山,此宁有名?」余曰:「噫!世之类是山者多矣。」

  山之隶南雄者,大都紫泥所结,不耐斧凿,盖土石之间耳。至韶州而山始秀拔,棱棱石骨,若云兴霞蔚,令人作殊异观矣。其最奇绝处,山无论大小,只是一石,不繇凑合。余上所纪,三山皆然,以为甚异,遂属之楮颖,后所见悉类是,倦不复署笔矣。其卓然有名称者,曰观音山。山在清溪、英德之间,江畔一峰插天,其中半裂,若巨灵欲擘而复寘者。始缘石磴,更蹑云梯数百级,不觉窅然,非举火莫适措趾。仰视石乳下垂,颇类阳羡之张公洞,然以地窄,仅足当张公一班耳。而有胜之者,窦穷而得大士靖。好事者架木巗端构之。俯临江流,削立千尺,天外诸峰,环拱相向,令人飘然有飞举意,不知身之半在空中也。余以仲春九日辰刻过此岩,时余犹未起,枕席间第见石壁从窗隙中飞度。问从者:「此非观音山耶?」从者曰:「然。」亟起栉发一登,恨微名桎梏,不能箕踞浮白,对名山一倾倒耳。

  金山,踞潮城之北,城亦附山而立。怪石嵳峩,乔木深秀。登其巅南望,则万井鳞次,可以全收一郡之胜。程江从西来,遶山背东流,入恶溪而南达于海。澄波浩渺,近侵山趾,远不知其所注。重峦叠嶂,环拱其外,高下远近,毕献其奇,居然名胜也。上有濂溪先生祠及超然台、凭虚阁,可以览眺。余以六月九日游此,地主苦以优人溷之,未饱江山之胜云。

  通衢驿,在老龙岗。地甚平衍,庐舍田畴相错也,而实当万山之脊,踞广、惠、潮三郡最高处。第以中近为税使所侵,复嫌其湫隘,买民间地以益之。今亭榭修饬,花木深秀,水竹幽阒,称广城胜地矣。然税使令严,土人游屐未敢窥外郛也。

  潮阳有唐张、许二公庙,文信公所题沁园春词,即此地也。余谓二公之死难,烈矣!顾睢阳去兹甚远,乃庙食于潮者何故?客言:「宋时潮人有赴汴京者,以归途辽远,感而长叹。已就枕,梦一神人谓曰:『若苦路遥耶?吾挈汝归,旦日至矣。』因问神何为者,神曰:『吾睢阳许太守也。上帝命我庙食尔土。尔为里中言,为吾立庙,吾有以福尔土也。』其人惊寝,不觉身已在家矣。即与邑父老立庙塑像,而并祀张公,邑中疾疠、水旱,祷靡不应。岁久,肹蠁稍息,而祠宇亦就颓。嘉靖戊午,海寇亟攻潮阳,潮阳令梦二公相劳苦,谓:『勉力谨守,吾两人在,保无虞也。』贼为云梯瞰城,见有二丈夫,甲冑而坐睥睨间者。四面瞰之,四面俱在,惧而解去。繇此庙貌复新。」

  潮之东门,俯临鳄溪,一曰恶溪,疑误也。鳄形四足而修尾,似亦蛟龙之类。唐时韩公愈以文遣之,鳄患遂息。至宋,鳄复来噬人,陈公尧佐督渔者网得之,戮于市,鳄至今不复为患。然则文德之雍容,顾不胜斧钺哉?君子亦可以观世矣。或曰昌黎驱鳄实在潮阳,此傅会也,未知孰是。

  宋时,罗浮道士邓道立以广城水俱咸苦,欲以万竿竹为筒,络绎相接,于二十里外蒲涧山引水入城,以供民汲。仍于循州置良田,令岁课租五七千,买竹万竿作栰下广州,以备抽换。时苏长公在惠,以道立指语广守,如法行之。余谓此法殊拙,不知何以得当于长公?且余居广城三月,水亦在在可饮,岂地脉有时变耶?

  竹叶符出罗浮山中。昔刘真人修炼此山,尝用殷中军咄咄书作符,以祛邪祟。至今竹叶上皆自然生篆文若符然。人采以镇宅,可除百妖。

  丹灶丸,葛稚川丹灶中土也。相传稚川炼丹时,火盛,丹压灶中。今人取其土为丸,可以已疾。

  濂溪先生拙窝在金城山之半。其地岩石伟怪,林樾蔽亏,大有幽致。其阳为小湖,一统志亦载之。今不能数亩,恐百年之后皆化为桑田矣。

  朝云墓,在丰湖之西山麓间。按长公集,朝云葬栖禅寺松林中,东南直大圣塔。今寺与塔皆亡之,香魂藏一坏土,犹然无恙,岂所谓附骥尾而益彰者耶!朝云侍长公南迁,涉关山,蒙瘴疠,苦辛共之,千载而下,名与墓俱不朽。长公所以报朝云者,亦厚矣。 【 耆旧续闻云:「长公有妾曰朝云、榴花,朝云卒于岭外,惟榴花独存。」按长公朝云诗引云:「予家有数妾,四五年相继辞去,独朝云随余南迁。」似榴花未尝从长公于岭外者。又长公丙子九日诗云:「狂风卷朝霞,使我如孤月。」亦一征也。】

  白鹤峰,在归善县之城北。城即附山而立,盖长公故居也。上有长公祠,及德有邻堂、思无邪斋、朱沼、墨池。其山于平地矗起,下俯江流。遥岫长林,掩映四野,大有胜概,而芜秽不治,有足慨者。岂长公岁暮沦落,身后犹尔耶?余始游丰湖,问无长公祠,欲捐二十金为有司倡。既游白鹤峰,见祠宇颓废,知有司无可言者,踯躅而止。 【 按长公集云:「居合江楼一年,得归善县后隙地数亩。父老云古白鹤观也。意欣然欲居之。」今县治适当白鹤峰之南麓,视宋时无改。合江楼今郡西门之丽谯是也。】

  丰湖,在郡城之西,今人呼为西湖。延袤数里,东以城为储胥,而西、南、北三方皆重峦为卫,俨然武林苗裔也。顾此中有司日鹿鹿案牍间,家其地者,胜情亦鲜,令十里湖山,闇然无色。昔苏长公买丰湖为放生池,出御赐金钱筑堤障水,人亦号曰苏堤。今问之惠人,亦竟不知何所矣。疑欣乐驿一带,其故址也。

  韩昌黎祠,一在城中,一在韩山之麓。庙貌弘敞,修饬远胜惠之白鹤。余谓韩、苏二公,其文章节气,颇略相当,第韩公力学名儒,而苏公风流文雅,差不同耳。在潮则山曰韩山,木曰韩木,阁曰仰韩,堂曰思韩。潮人所以崇事昌黎者,无所不至。长公于惠,仅白鹤一祠,遂无一人奉祀。数楹屋宇,上见白日,中受烈风,而下与牛羊共之,可叹也。

  石室,在端州城东北七八里,与七星巗相近。崭然石骨,亦与星巗类。其上有小石屋数百间,每间有一石床,光洁无纤尘,要是羣真窟宅也。中一洞,方广可十余丈,石笋林立,多似人形。其傍一石窦,故老相传,曩有一羽士修炼于此,饘粥不继,窦中涓涓下米粒,日可升许,足供羽士食。久之,羽士化去。其徒谓窦小,所出有限,更凿之,米绝,不复生矣。其窦至今犹在。洞口一石俨具舟形,土人呼为番舶。中有一神,主人间嗣续事,最灵异。祠旁一石,祈子者以手摩之,多验。石为之滑。 【 唐李郢诗云:「崧台月照啼猿曙,石室烟含古桂秋。」即此地也。崧台在端城之东南。】

  越王台,即尉佗拜汉之地,在广城北门外数百步。台左有流花桥,相传佗尝于此泛觞。今皆废,仅存遗址耳。

  黄野人,葛稚川弟子也。稚川仙去,留丹于罗浮山柱石间,野人得一粒服之,遂为地行仙。宋时,道士邓道立尝于庵前见其足迹,长二尺许。又有巡山哑虎,不噬人。苏长公游罗浮诗云:「云溪夜逢瘖虎伏」是也。至今山中人闻亦尝有遇野人及哑虎者。

  五仙观,在会城之西南。昔有五仙人骑五羊持五穗至坡山,遽化为石。后人因此立观。

  东坡先生桂酒方,刻石罗浮铁桥之下。余登罗浮玉女峰,道士指点铁桥所在,顾以险远不能至。今石刻无搨本,其方亦不传。按先生寓惠,着有酒经,见先生集中,岂即此乎?

  岭南之山,惟韶州最秀,故卢居士驻锡焉。其次端州亦有一二,差堪颉颃。然而土堆草壤亦既多矣。其在惠、潮者,远观秀色,政尔蔼然,顾石理顽甚,如市廛女子,亦复淡妆浓抹,而肌体粗率,举止木强,狎视者宁不掩口。惠、潮山石,其最粗顽者莫如罗浮。然余观白乐天载牛僧孺所致天下奇石,以太湖为甲,罗浮次之,李赞皇平泉庄石品,罗浮亦居高等,岂山灵缊奇閟秀,不轻示我耶?既而思之,罗浮为岭南名山第一,当时游宦岭南者,有意阿政府,觅佳石以献,则假借罗浮以为重耳。二公所得,或是韶石,必非罗浮产也。

  ●粤剑编卷之二

  志时事

  志土风

  ○志时事

  初,中贵之入粤榷税也,当事者虑其骚扰,愿加派田丁以充税,其策甚善。顾多寡持议敻绝,久而不决,时大参徐公榜争之尤力。中贵怒甚,目摄徐公曰:「旦日独与公决之。」徐公曰:「榜愿得以不腆六尺,独当一面。」徐公出,谓其吏士曰:「旦日饱饭,人持一白掊至,随吾鸣镝所指而从事,不用命者死吾杖下。」是时中贵使人伺公,微闻之矣,念不往以我为怯,往则壁间着阿堵物可畏也。次且久之,乃持酒榼数器,诣徐公所,笑谓徐公:「昨议事良苦,愿以一樽解烦。」徐公曰:「榜昨与公舌战耳,何言苦辛?今愿进乎舌矣。」中贵嗫嚅良久,酌酒为徐公寿,徐公亦遂解严欢饮,竟日不敢一言及税也。时宪副章公邦翰亦羽翼徐公而持中贵。一日,中贵与章公议不合,嗔目谓章公曰:「公抗老阉易耳,不忧夜半下一纸书,足籍公家耶?」章公曰:「翰素食贫,藉吾家何虑?虑偕我而籍者,其金如山耳!」意盖指中贵也。中贵默不自得而去。

  闽商黄敬市缎疋数百,将鬻之广州。广有宦游北方者,使其仆来聪、亚八归家,适与黄敬同舟,三人相得甚驩。敬行至南安病甚,不能度岭。敬谓来聪、亚八曰:「公等先行,幸持我缎疋至广城,付之某人家,令其先发卖,吾病愈,即南下矣。」来聪、亚八许诺。行至中途,两人为盗所杀。盗以为缎客已死,即持所获以市于广城。黄敬病痊赴广,询来聪、亚八,犹未归。正彷徨间,忽入市,见有鬻敬缎疋者,记号宛然。执,鸣之官,乃杀人贼也。一讯即伏。

  有孀妇与子同居者,一无赖贷之金,久而不偿,孀妇向其家索负,而令其子守家,子仅数岁耳。无赖谬谓孀妇曰:「家贫不能偿负,愿得他假以践夙约,盍少待。」孀妇许诺。无赖即驰至妇家,谓其子曰:「汝母在吾家,欲往探亲,令汝取床头首饰匣来。」其子信之,持匣与无赖偕行。中途热甚,谓其子曰:「溪流洁清,可涤烦也。」遂偕浴于溪中,诱其子抵中流,推而溺之。无赖密藏其匣,徉为无从称贷者,于邑以归,谢孀妇去。妇归,索其子不得,哀号者竟夕。明旦其子从外来,谓无赖诒我共浴而溺我,水中若有物扶吾背者,泅而流十余里,始傍岸得救。孀妇鸣之官。无赖谓其子已死,犹挺然强辩,及见此儿,即便俯首。

  吾于潮得人命二事,而有感于人之幸不幸也。一人曰黄宗静,盗屡窃其园蔬,夜持杖伺盗。有江二者,偶过其地,宗静以为盗也,大呼逐之。江二殊出意外,惶遽而走,宗静追及,杖击其颅,脑裂而死。有司谓宗静以逐贼误杀平民,法应收赎,谳于余。余谓宗静因被盗而觅盗,因觅盗而遇似盗者,逞于一击,有以也,误杀是矣。又有陈玉者,族之刺贼陈阿不窃之。玉觉而追阿不,及于中途,杖击之,折肋而倒。引火照贼,乃族人也。玉深以为悔,扶之归,赠以汤药费。亡何,阿不死,复为之收殓如礼。阿不之弟鸣之官,司宪者谓阿不纵来行窃,已离盗所,无擅杀之理,擅杀者应抵。今拟抵矣。余谓二人皆逐贼也,一人杀平民而收赎,一人杀真贼而抵偿,孰谓三尺有定乎?余深悯玉之情,将为请命于上而未知得请否也。谳毕无事,独坐春台,感而记之。

  粤东开采使,亦中贵也,稍着贤声。开矿之所,委官督之,七分予民,三分进御,累不及有司。其采珠也,盗池者亦不深诘。余一日偶过其邸,中贵出珠百颗示余,为余言此为值几何,此为值几何。余曰:「足下奉上命采珠,岂奉上命鬻珠耶?」中贵笑曰:「此不佞所为忠于主上者也。茫茫大海,海澨之民习窥池以觅利。吾既不能以一切之法议其后,而不昂其值以鬻之,民间此累累欲吐光者,行且入金、张之室矣。何能为一人有?」余曰:「善。」

  开采使下令民间,曰:「有能造巨舰募夫役而从吾游者,我与之共合浦之利。」一时豪民造船应募者百数,中使多之,汰其大半。其不得收者相与谋曰:「吾竭赀毕力以应募,而使者弗收,吾舶安所用之?」皆集亡命,泛海而去,不知所之。今春有倭舶百余,横掠闽、广,人颇归咎使者云。

  兴宁有奸夫奸妇谋杀亲夫者,夜半移尸弃于仇家之塘中,里人叶大者道遇之,畏事不敢发。明日,奸妇指告仇家,以为杀其夫也,而无证,狱久不决。兴宁庄尹鞫而疑之。是夕,梦一神人引一戴草笠而着木屐者至前,谓尹曰:「尹欲决疑狱耶?询此人即得矣。」觉而思之,岂有里邻中姓叶者知情乎?旦日执叶大至,一讯即得。

  兴宁郭氏女,小字寿娘,及筓未嫁。邻人罗万祥者,瞷寿娘父母他出,踰墙而搂之。寿娘力挣不能脱,怒骂万祥,声彻于外,得邻媪至,万祥解去。父归,寿娘以情泣诉。父故孱人也而贪,万祥因纳赂焉,父且止。寿娘闻之,叹曰:「儿所为凶人僇辱者至矣,而吾父以贿息也。是儿可以贿辱也?」从容入房,绞颈而死。有司闻之,逮万祥至,论斩。顾寿娘一坏土,十余年犹寂寂也。余阅万祥牒,为署其尾曰:「郭寿娘可谓烈女矣!始则奋力怒骂,以拒凶徒;既而慷慨自裁,以媿贪父。为凶徒死,远过断臂之风;为贪父死,不忝摩筓之义。贞烈如此而不为表扬,亦司世教者之责也,不佞未能越樽俎而代之耳。」

  岭南税事,从来有之,凡舟车所经,贸易所萃,靡不有税。大者属公室,如桥税、番税是也;小者属私家,如各埠各墟是也。各埠各墟,属之宦家则春元退舍,属之春元则监生、生员退舍,亦有小墟远于贵显者,即生员可攘而有之。近闻当道者行部,过一村落,见有设公座,陈刑具,俨然南面而抽税者。问为何如人,则生员之父也。当道一笑而去。

  郑子用、潘世兴,故羣盗也,而散久矣。子用挟妻女买一舟,往来广、惠间行刦。一日,遇世兴,世兴窥其舟中有物,诒子用蹔泊舟僻所,而潜约郑仕全等五六辈杀子用夫妇,瓜分其金。一女年七岁,羣盗欲投之江以灭口,仕全固请活之,世兴遂携入惠城,卖之民间。其家征此女所从来状,此女一一道之。闻于有司,捕羣盗寘之理,悉瘐死狱中矣。独仕全犹在,谳于余。余曰:「嗟夫,异哉!天巧若是耶!天厌子用之恶,假手羣盗而杀之。天厌羣盗之恶,复假口此女而杀之,报施已一毫不爽矣。然此女之命实繇仕全以生,今仕全亦后羣盗而死。夫以杀人之盗苟有一念之善,天亦有以报之,若衡锱铢而析毫毛也。积德累行者尚三复于斯。」

  己亥春,有一倭船飘入潮境而船坏,倭六十余鼓噪登陆。千兵许旭中谒总戎请曰:「事急矣!旭中愿以三寸舌说之;不济,愿以六尺殉。」即免冑而见倭曰:「若属非有入寇形,此来者岂见厄于风伯耶?」众曰:「然。」旭中曰:「若属室剑,吾为请于主者,当具舟相送,慎勿惊吾土,自取诛灭为也。」众皆顿首谢。旭中请于总戎而许之。遂往报倭,倭留旭中为质而索舟。总戎与监司议,以舟送倭不可上闻,不若以一旅歼之。遂发兵往。倭闻之,以旭中为卖己,磔旭中而来鬬,卒皆就擒。总戎驻师闽、广间,受两地开府节制。因献馘闽中视广差少,闽开府望之,不与叙功,广自是亦不敢言。千兵之死,竟尔冺冺。余闻而悲之,为纪其事,以俟后之传死难者。

  庚子漳、潮间地震,因有物自海中来,如火球,土人呼为海流。每夜间飞入人家,着妇人身,即昏仆,有至死者。每日暮,家击金鼓,男子持桃柳枝以待。遇有火光飞入,乱扑之,其火尽碎散坠地,良久乃灭。程乡之间,其物着六畜,亦有死者。余闻潮之父老言,嘉靖丁巳,漳、潮地震,后有人传一札至,不知何自来,谓大灾之后,鬼物奔腾,附火而行,号曰马精,至,必有大殃。已而,果有磷火夜见,飞入人家,或化人形,或为狐犬之状,侵及妇女輙死,人谓即黑眚也。亡何,倭难大作,桴鼓之声,数十年不息。今是物再至为妖,乱象固已兆矣。桑土衣袽,是在文武吏士哉!是在文武吏士哉!

  南澳在潮、漳间大海中,故曾一本辈贼巢也。近设漳、潮副总戎,驻师于此。巢为我有,贼之栖托鲜矣。其地山中兽多猿鹿,鳞多蚺蛇,而无鸟雀。黄将军岗从内地捕鸟雀渡海纵之,大可称好事。

  冶葛,一名胡蔓草,食之杀人,随地有之。粤俗轻生,与人争,不胜,每服此图赖,人死讼之于官,多有因而抵偿者。即不然,官且断给葬埋,死者之家亦利,人死而不悔。长乐张叔弢,贤尹也,下令民间,凡服毒图赖者,其仇释不问,主者之家,有父兄则以故杀子孙罪之,有子弟则以弒逆罪之。仍欲拔除其根苗,令民间以事投牒者,每一牒纳毒草三斤,官始收其牒,犯笞杖者,每一十纳毒草五斤以赎,积而焚之。行之二年,县治数里内已绝此种矣。余谓当事者应仿此令,遍行粤地,此种或可绝也。 【 按嵇含草木状云:「冶葛,以蕹汁滴其苗,即萎死。魏武能噉冶葛至一尺,云先食蕹故也。」今粤中不闻蕹作何状。】

  有言于税使者曰:「廉池产珠,雷池亦产珠。今采使所有事者,廉池耳。公何不募民网之雷池以献,足夺采使权。」税使忻然从之,海上射利之徒云起而应募矣。采之逾月,不得一珠,税使下令罢之。其徒无从渔利,则潜往廉池盗珠,官兵追而擒之。事闻采使,采使欲以此倾税使也,指为大盗横刦海上者,具疏上闻。事下,鞠治所捕,械六十余人,悉论死,无一脱者。余将谳狱高凉,今按君李公饯余会城,酒半,属余曰:「高凉有寃狱,公往释之。」余曰:「公知其寃矣,何不先释之,而以待不佞?」李公曰:「是狱也,盖采使所为上请者也。吾欲释之,闻于采使,而采使不肯释也,吾悔之甚。公往,慎无闻采使而竟释之,可以得志。」余曰:「诺。」比至高凉,问诸累囚,已瘐死二十人矣。余私念之,心知其寃,而压于采使,寘之弗释,非上所以遣我之意;竟释之,采使必怒,怒必以蜚语中我,而再上疏矣,是诸累囚之命未生,而我且以一官殉也,不若请之采使。一日谓采使曰:「闻公好积阴德,乐施与,公时命驾,丐者塞途,而公悉饱其欲也,有之乎?」采使谢:「有之,恨未遍也。」余曰:「闻有丐妪貌类太夫人,公岁给廪饩以赡此妪也,有之乎?」采使曰:「此鄙人孝思所寄也,公奚称焉!」余曰:「今天下苦矿税极矣。公莅粤而民若安澜,公之为德不浅,而又时行小惠以辅之,公异日者生天之福,宁有既耶!虽然,仆愿公更进之。近公擒治大盗,或以为未实,仆愿公非轻杀人者,其为真盗无疑,独惜诸囚未有赃证耳。无赃证,窃恐诸囚死而心不死也。仆谓不若以盗珠之罪罪之。夫一二沟壑之瘠,公尚欲生之,而况四十余命,公忍死之耶?」采使曰:「唯唯,惟公释之。」余遂为之请命于上。

  岭南瘴疠,唐、宋以来皆为迁人所居。至宋之季,贤士大夫投窜兹土者,更未易指数。然宋季待贤士如仇,待迁人如囚,虽曰安置,去囹圄不远。范祖禹一代名儒,其卒于化州也,茕茕旅衬,其子请归葬而不可得。赵鼎,中兴贤相,贬吉阳军时,贼桧令本军月报存亡,吏人逼胁,卒以不食死。彼二苏僦居官舍,为有司所逐,又其小小者矣。如此待士,祚安得长!我国家迁客亦多处此,而近时尤伙。谪降者于地方本无事事,归卧而需后命,理亦宜然。至戍遣者亦用迁客例,遣牌驰驿,俨然以原官自处,而当事者不问也。国家法网恢弘,视赵宋何如哉!历数绵延,当以海筹量之矣。

  韶州、清远二城,女墙之上尽施瓦房,以便守埤者。天下有事,此曹庶不苦风雨哉。余以为天下城垣,当要害处,悉应如此。然一朝创造,每岁修葺,为费不訾,固难言之矣。

  天下郡城,必共邑而治。惟惠州、归善,各自一城。

  ○志土风

  粤俗贺寿不贺齐年,而贺齐年之后一年。其说曰:「十者数之终,故不贺;一者数之始,故贺。」似理胜可从。

  百粤之民,喜于为盗,见利如膻,杀人如饴,其天性也。余阅狱牒中,有仅以数镮而谋杀人者,有以斗粟而行刼者。至于掳人勒赎,尤是常事。或禁之船中,或圄之地窖,或幽之密室,意其能识认者,则蒙其首而去,公然揭示于通衢而索之金钱。饱其意,则人可生还;稍不满意,多有财命俱丧者。或掳人家女子,则羣盗聚而奸之,赎不满意,竟售之他乡去矣。又有劫人尸棺而勒索者,其事尤可怪。

  广城多砌蚝壳为墙垣,园亭间用之亦颇雅。

  蟋蟀三月间已满砌长鸣矣,广城人至六七月间亦多取以鬬戏赌金钱。

  南雄山多田少,而民颇力业。山中妇人跣足而肩柴入市者,趾相错也。讯其男子,则皆担客装度岭去矣。余阅南雄守所送须知册,其孤老食廪饩者,仅仅数人耳。噫!孰谓务本力作不足免饥寒哉?

  余初入粤,问其乡岁事,云高、雷之间岁三熟,惠、潮之间岁二熟。余怪其获多税薄,且国家北边曾不得其升斗之用,何以不污邪满篝也?及行部,从田间走,始知粤农之不讲于农也殊甚。初以牛耕,下种后,悉听之于天,农夫祇问刈获已耳。如此,岁收安得不薄也?惜不驱吾乡终岁勤动之民以治粤田,必有可观者。或云潮之粟多以食闽人,广之粟澳夷十余万皆仰给焉,故不见嬴。

  高、雷之间,内地不通舟楫,米谷最贱。马豕之属,日食粥糜。鶏豚鱼虾,虽山谷间数家之聚,亦在在皆有。樵山牧野,随地可致衣食。然一见微利,刦杀随之,乃至甘心死法而不悔。故曰粤人之喜于为盗,其天性也。

  粤人多染疯疾,而雷阳为甚。其始发也,指爪间即不知痛痒,以为病候。女子患此,即谬为私奔与迷失道状,用以挑男子,一交感后,其疾顿移之男子矣。俗呼为过疯。粤之患疯者,男子什七八,女子什二三,以此。

  瑶民处深山之中,居无栋宇,以芒为命。芒似芋,遍山种之,食一山尽,复往一山,与北虏之逐水草驻牧者相类。其密迩正朔之地者,践更之役稍稍与汉人等。有力者从藩司纳银若干,给札为瑶官,诸瑶听其约束,然亦仅能羁縻其下而已,不能用汉法也。

  蜑民以船为家,以渔为业,沿海一带皆有之。聚而为盗,则横劫海面。亦多为大盗所劫。自相婚配,与瑶民同。

  潮之金城山上有二石,土人呼为石公、石母。无子者祷之,輙应。

  日中为市,北人谓之集,粤人谓之趁墟。柳子厚诗云「绿荷包饭趁墟人」是也。一月之中,为市九日,其豪右因以抽税。今税已属公家,公家所得者百一耳。尝闻有一小墟岁收可得百金,仅纳银八钱,其大者可推矣。

  粤中时候最早,桃李之属,皆以冬杪发花。惟菊花独迟,至仲冬始放。应是阳和早回,故羣芳先春而吐;炎蒸难散,故金英后秋而开也。

  余以正月二十五日过庐陵,时桃李方吐萼,五日后抵南雄,枝头桃实大已如荳矣。志称「庾岭梅花,南枝先放」,夫岂欺我!

  高州地最凉,故古名高凉。高凉东北连端州,西南接雷阳。端、雷地俱毒热,而雷阳尤甚。不知高界其中何以独凉?天时地气有不可解者。

  端州深山中,妇人悉裸体浴溪中,见人仅掩其乳,了不为异。不知者见而哂之,则诟詈相随矣。大抵皆瑶民也。

  旧传粤人善蛊,今遍问诸郡,皆无之。云此风盛于粤西。然解之亦甚易,中蛊者捣生蚬汁饮之,即无患矣。未知果否。

  谚云:「十月小阳春,家家有病人。」南、赣之间尤甚,三岁必盛行一遍。范石湖虞衡志云:「春曰青草瘴,夏曰黄梅瘴,六七月曰新禾瘴,九十月曰黄茅瘴。」土人以黄茅瘴为尤毒,即此是已。

  粤中立社,多寘一石,以为神之所栖。或依巨木奉祀,亦必立石,不塑神像,宛然有古人风焉。不谓夷方见之。

  志称粤俗尚鬼神,好淫祀,病不服药,惟巫是信。因询所奉何神,谓人有疾病,惟祷于大士及祀城隍以祈福;行旅乞安,则祷于汉寿亭侯。如此安得为淫?以上二事,贤于吾乡远甚。

  真武,北方之神也,岭南甚尊事之。四月十五日,人自为党,各出金钱,市花币、果酒之属以献,至有进蟒衣而焚之者。先二三日,满城已鼓吹不绝矣。

  广城人设醮,必用素馨花结成龙凤等形,以当刍狗。花偶艰得,不难数十金市之。广城富饶乃尔,他郡不能也。

  ■〈艹登〉叶产自粤西,粤东人遍用之。杂茶烹饮,呼为茶■〈艹登〉。始入口,味苦甚;下咽,则齿颊间觉微甘。然终非佳品也。

  寄酒产自粤西,采寄生酿之。色纯白而味清旨。然多以烧酒羼入,令人不能豪饮。粤东供贵客多用之。民间所用土酒到处不佳,而高凉尤恶,稍可入口者通衢酒耳。大都茶酒二味,粤人全不解美恶。

  慢带蛇,长五六尺,粤人取以供膳,云能辟瘴去疯,此犹可言也。田中有一种小虫名曰禾虫,树中之蠹大如指而色白者,皆以油炒食之。旧传粤人喜食蜜唧,此去蜜唧何远?

  穗城人富而俗侈,设席宴客,日费二三十金。常有荡子以千金买一顽童者,虽希有之事,其奢淫亦可概见矣。闾巷小民,新岁所放火爆,有大至合抱、长四五尺者。每一火爆,价值一金之外。噫!何其侈靡而无益也?近者中贵广畜虎狼,四出噬人,独会城被害尤酷,要是天厌之耳。

  婚礼重槟榔,以贫富为多寡,客至,必以为供食。槟榔裹以蒌叶,杂蚝灰啖之,或用孩儿茶同食。

  沿海多飓风而无霜雪。南、韶之间,稍有飞雪,糁糁如杨花飘坠耳,不能杀草也。

  岭东人生子,多过继与大树,名之曰木生。犹吾乡之过继与神佛也。

  ●粤剑编卷之三

  志物产

  志艺术

  志外夷

  ○志物产

  椰子树,叶如凤尾,结实树端。肉附壳而生,厚三四分,色纯白,味微甘,稍带乳气。肉之中有汁,即所称椰酒也。汁之中复产一物,乃其萌蘖处,亦可食。 【 椰子昔人呼为「越王头」。旧传林邑王与越王有怨,遣侠客刺得其首,悬之于树,俄化为椰子。林邑王愤之,命剖以为饮器。南人至今效之。当刺时,越王大醉,故其浆犹如酒云。】

  桄榔木,与椶榈相类,挺然拔起,别无傍枝,盖仅离草本耳,与木尚隔一尘。子在枝头,下垂可三四尺,状如缨络,复类美髯云。 【 按嵇含草木状云:「皮中有屑如面,食之与常面无异。」今不闻。】

  葵树,绝类椶榈。广人取其叶以为扇,今天下通用之。

  槟榔树,类椰子,高、雷之间有之。然二种多结子而不实,不能如琼产也。以上四种大略相类,皆高五六丈,下本不大,上枝不小,亭亭直立,森秀无柯,南方佳产也。

  木棉花,二月中开。树高四五丈,花类山茶,而瓣尖大者如碗。其不及山茶者,着花时无叶耳。花落后,枝头另生一物,即攀枝花,吾乡所用为褥者也。

  凡树,枝头多有寄生,寄生托根树枝,不类吾乡丝萝之属,犹从地起引蔓而长也。寄生日滋月茂,蟠结树身,树为之敝,而寄生竟亦即真为树矣。吾乡蘧蒢施戚之徒,托富贵之交而居门下,已而,窃其势,盗其财,以自膏腴,遂从而欺压之,其富贵者,反俯首听命而不为怪也。噫!吾乡因有此辈,是以无寄生。 【 按:桂海虞衡志云:「榕,易生之木,禽鸟衔其子,寄生他木上,便蔚茂,根下至地,得土气,久,则过其所寄。」以余所见寄生,枝叶绝类榕树,始信虞衡志所载不谬。】

  鹰爪兰,草本,叶类薝卜。春间发花,其香似兰。

  伯王树,岭东最多;路头花,岭西最多。伯王刺在干,而路头刺在叶。乡人多树之,以为储胥。伯王之干,大类山药,而色青翠,即新发者亦然,无细枝叶,如杨梅,冬脱春生。路头花,色白而大,香味酷烈,以一叶着髻中,香弥月不散,粤人甚重之。然大雅不取。

  芹菜,绝肥嫩,长可五六尺。

  人面子树,似含桃,实似梅而差小,味酸涩,不堪食,以蜜渍之始可食。其仁类榛仁之庾者,甘美松脆,略似杨梅仁,远出榛杏仁之上。

  棉花,经冬不雕,有大可拱把者,二月初已放花矣。此种原是木本,其字从木不从草,良有以也。然其地亦不甚植之,多从楚中度岭而来,有不可晓者。

  豆蔻,茎叶如薏苡,花累累然缀于顶,色白微红,晕之中一瓣正黄,亦可观。

  頳桐花,俗呼为百日红。茎叶绝似吾乡臭梧桐,花亦略似,第花连枝萼皆深红耳。夏秋之间盛开,不止百日。

  夜合花,似茶花,而大倍之,微香。

  波罗蜜树,产于琼州,尝于高州见之。其实无花而生,大如斗,味甘而拗,不堪食。八月间熟。余尝食其蜜,清者亦不佳。广之南海神庙前,今有一株,盖百余年物也。旧传梁时,达奚司空手植,恐非其故矣。土人云其实仅大如拳,盖由风土更变故耳。

  锦堂春,一名长春花,有红、白、粉红三种,其红者又名大丹花。每丛可百余朵,参差吐萼,一丛可开经月。夏秋间甚盛,朱颜难萎,绿叶常春,亦粤中名花也。

  荔枝,近水则生,尤喜潮汐湍激之地,故乡人多植之。其种类不同,味亦悬绝。尝以最佳者问闽人,闽人弗取也。由闽产更有一种香味耳。然其熟候蚤于闽中月余,广城立夏已食荔枝矣。

  圆眼,在在可植,城中夹道而实累累者,皆圆眼也。以潮产为最。李先辈为余言:潮之圆眼可敌枫亭驿荔枝,一富民之家,其种尤美。有宦于潮者索之,其家恐需求无已,径不应命。富民以此受责,恨而伐之,其种遂绝。今民间列植者皆凡种也,亦远过他产。八九月间,荔枝已尽,圆眼始熟,故旧呼为荔枝奴。

  橘子,产自端之四会,伯仲八闽,而子姓二衢。衢、闽橘皆善溃,广橘则否,五月间犹可食。一种蜜罗柑,大如碗,甚佳,不易得。

  椹树,不甚高大,遍山谷间皆有之。四月已放花,六月犹开。纔吐萼,白色浅红微晕;开时,色正白;久之,色红,绝类桃花,而心瓣俱整甚。结实大如指,味甘。人采食之,或摘以酿酒,谓之椹酒。

  无花菓,叶类胡桃,其实可食,亦可用以代茶。李司徒与余游寿安寺,指以示余,余第见其树,未见其实也。

  菩提,果形类花红,色青黄,味微甘香而肉薄,中藏大核,不甚适口。

  蕉有三种。一种心中抽条,条端发花,花叶数层,日坼一两叶,色正红,经冬不歇,谓之观音蕉。一种八月间实熟,实大如拇指,食之软烂如芋,味甘而性冷。粤人每以啖小儿,长公诗所谓「蛮菓粲蕉荔」者是也。一种皮中缕缕如麻,织以为布,绝类葛之粗者,谓之蕉布,性不耐久。三种各别,余观嵇含南方草木状混而为一,似未尝目击者。

  藤菜,即吾乡紫草,粤人成畦种之以食。东坡诗「丰湖有藤菜,似可敌莼羹」是也。

  蕨菜,状如丘蚓之盘结者,紫绿色,味不甚美。

  树兰,枝叶大类桂,七月着花。花黄而琐碎,亦颇类桂,香浓于兰而淡于桂,谓之桂弟可也。

  榕树,斩其枝插地,未有不生者。枝间多毵毵,垂根而下,如■〈髟上木下〉■〈髟上思下〉,得雨即长,无雨亦竟不枯,其易生以此。衙舍及道旁,多列植之以取荫。余于长乐署中见一本,大可十余抱。张令叔弢为余言,此木颇有神,即孙枝未易斧斤也。然岭南大木亦多有神,盖土人多依巨材立社,肹蠁攸萃耳。

  何首乌,以罗浮为第一,客有言其不佳者。余游罗浮,征何首乌状。黄冠摘一枝以进,乃大谬不然。花如牵牛而色粉红,叶如鸭脚而色绿,去何首乌远矣。即罗浮所称麦门冬,枝叶与竹无异,特短小仅数寸耳。令人拔视其根,宛然麦门冬也。不知谁为地道?

  苏长公题橄榄诗云:「待得微甘回齿颊,已输崖蜜十分甜。」吾乡诵此诗,皆笑长公不韵,第不知吾乡所食者闽产耳。此中橄榄五月已有之,坚韧酸涩,绝不适口。长公此诗,犹为岭南橄榄增价也。又有一种乌榄,味更恶,或以为豉,亦不佳。

  柚,花香味酷烈。其实有一种作桃花色者,色既可爱,味复甘美;白者,亦可食。五六月间尚有之,七月间粤人复食新柚矣。

  多罗树,实稍似银杏,累累然生树身,覩其枝头,无有也。故是凡材结实,亦颇异。

  苹婆,与北产绝不类。树最高大,所结实,其外色绯,遥挂枝头,俨然五瓣花也。摘食之,味类栗。又有一种名水浪者,与苹姿相似,叶与实较小耳。

  散沫花,一名指甲花。捣其叶以染指甲,一夕成绯,故名。花琐碎,黄白色,似树兰。香类桂,而清幽过之,着髻中,香气弥日不歇。五六月开。

  水松栢,状貌半类松,半类栢。其木多生水涘,供爨则无焰,为器则速朽,不材之木也。

  槿花,紫、白二色,与吾乡相同。又有鲜红、金红、粉红、黄四色。枝似槿而柔,叶似槿而浅,即佛桑也。粤人呼鲜红者为朱槿。

  香圆,形与吾乡者相类。皮作佛手柑香,而味稍辛。附皮之肉寸许,味与佛手柑无异,而甜嫩更胜。连皮肉食之,殊觉甘香。粤人食必去皮,可谓无风韵矣。以槟榔之涩、苦瓜之苦、葛根之息恶,粤人甘之若饴,而独寘香圆皮不食,何也? 【 此种疑即草木状所称钩缘子。】

  扶留藤,即蒟酱也,一名荜茇,俗呼为蒌。蔓生,茎叶颇类刀荳。粤人采其叶,杂槟榔食之,味辛甚。

  土瓜,大者逾拱,色白,味类萝卜,而甘脆远胜之。广城席间多用以侑酒。葛根味殊恶劣,与土瓜同食,若此中人别具一口者。

  芋,有一种可生啖者,尝于潮之寿安寺见之。

  茉莉,有黄者,有重瓣者,有藤本者。藤本者蔓生,本大可拱把,花最繁。

  兰种不一,以丫兰为首,其次曰公孙碧,曰出架白,曰金枝玉叶,若青兰、紫兰、大红莲之属,皆下品也。丫兰,每一干其上复生旁枝,开花甚茂。出架白,花透出叶上。公孙碧,每干分为二歧,一长一短,故名。

  素馨花,色白,形类睡香花。其香味在茉莉、睡香之间。

  暹兰,花与枝叶俱类树兰而俱细小,香味更清远,四季开花不绝。此种疑从暹罗来,故以暹名耳。

  正月晦日,在南赣军门署中,见庭中桂花二株盛开,芳馥袭鼻。吾乡即有四季桂花,好事者植之,亦那得如此。

  吉水、庐陵之间,桃花多白。余以正月廿七过吉水,尔时桃正开。一村坞负山抱江,居民栽桃繁甚,不下千株,更无一红者。吾乡半醉玉贞,此则淡妆西子,不知谁胜。

  临江、吉安而南,已鲜美竹。民间多栽慈竹,以为储胥而已。岭南村落间亦复如是。然竹种颇大,至逾于拱。有一种踈节而修干者,亦大类慈,第匀适成林,不类慈之丛生也。此种为最。有一种钩棘屈曲者,其本亦大,绝无清致,即令吾家子猷见之,亦当掉臂。

  桃丝竹,一云桃板竹。高者不过四五尺,大者不过如指。好事者杂植之花阶以供玩,盖棕竹之云仍也。棕竹与湘妃诸竹皆产自粤西,粤东不可得。

  笋有春间发者,味苦甚,不堪食。六七月间乃有巨笋入市,味仅不苦,远输吾乡之甘美也。客有谓广中食品祇具形质无一佳者,诚然,诚然!

  荳蔻、蓿砂,壳俱可食,粤人取其嫩者蜜渍之,味亦辛香。

  山雀,修尾丹喙,翠翎红掌,粤鸟之最俊者。

  冠髻雀,顶有羽如髻,音容俱似白头翁,好羣飞。

  鹧鸪,形如鶏,味亦如之。羽毛微有文彩,而尾短。其声亦颇类鶏,第音节殊促,不堪听。乃为骚人迁客吟咏不辍者,何幸也?

  孔雀,生岭西,山中有获而驯之者,亦能伏卵而化。余于朱氏园见之。

  白鹇,雌雄大异。吾乡所尽,皆雄像也。雌者,遍体灰黄色。

  水鶏,形如鶏,黑羽朱顶。鶏鸭颇畏其喙,尝远避之。乡人晒谷者多畜之,以驱鶏鸭。青鶏,翠羽朱顶,稍大于水鶏。二物皆野禽也,多有驯者。

  象,产安南,廉之钦州与安南界亦多象。

  人熊,嗜人目睛,深山中有之。

  鲥鱼,近海江中皆有之,绝无味。缘江中皆沙土,瘠薄故也,人亦不重。

  嘉鱼,独产端州江中,九十月间有之,粤人以为名味。

  鲎,形如箕,丑甚。行必雌雄相附,雄常在上,雌常在下,渔者举网,每每两得之。味如蟹。

  沙螺,即西施舌。沿海俱有之,味亦平平。闻肥者亦美,吾所食,殊瘠薄无味。

  蚺蛇,巨头方口,遍体绿色,不啮人。而性喜淫,见妇人必来逐。识其性者,随解一中衣与之,彼即恋恋此衣,不复逐人矣。腹中有二胆,其一如常,其一则护身胆也。人有见而击之者,此胆随所击处以为内护,必不能伤。惟取一葛绳投之,彼即伏,不敢动,旋以葛绳系其颈而牵之,俯首就戮矣。物性固有相制如此者。总戎黄君为余言,尝至南澳,见一蚺蛇盘踞水次,视之有角,以为龙也,逼而视之,蛇乃吞鹿,鹿角出其腹外耳。余忆杂识中有蚺蛇吞鹿角自腹肠而出者,以为诺皋妄语,今信有之。

  龙涎香,大海中山岛下龙潜处有之,没人觅取,多为龙所害。致之甚难,不啻如颔下珠也。每两价值百金。广州府库向有数两,储以备官家不时之需,税使闻之,悉夺而进御矣。余闻是香气腥,殊不可近,有言媚药中此为第一者。

  珠,产廉郡东南大海中。冬春开采,夏秋辍事。缘海之北岸皆山,冬春北风多,采舟始无虞也。昔战国时,魏居北鄙,去廉远甚,获有照乘之珠。隋时,宫中不用膏烛,悬珠数颗,其光如昼。今无论民间,恐内帑亦未闻有明月珠也。毕竟隋、唐以前,去古未远,民尚颛蒙,未解渔利,海中犹得留数百千年老蚌,所以夜光不乏。今海澨之民,家习窥池,富室又从而薮之,即重法不能禁,随产而随网去矣,安望其久远而发光也!近开采使示余珠二颗:一如狮形,重七钱;一面圆而底平,重三钱。皆附壳而生者,不足贵也。然采使以为异宝,亟以进御矣。

  电白、石城二县沙碛间产金。开采使闻之,令人采取,排沙拣之,往往见宝,大者如米粟,细者如糠粃,不由镕化而成。余后驻清远,闻亦有之。想产金之地多,有司畏中贵骚动民间,秘不敢言耳。

  端砚,出羚羊峡山中。峡去端城三十余里,即吴步隲取南海时与钱博决战之地。从八桂来者,过端必由峡而下,亦一要害也。近税使令人开山取砚,鸜鹆目睛几抉尽矣。

  英石,吾乡好事者所蓄,其质皆黑而坚细,所以可贵。今观英德市中石,色青而不润,理粗而不坚,即峰峦不乏,易于损坏。曩产佳石一山,闻已濯濯矣。今皆他山之石耳,不足重也。

  石蠏,出崖州临川水中。初采之,颇软,出水则坚如石矣。 【 按海槎余录云:「石蠏生于崖之榆林港,港内半里许,土极细腻,最寒,蠏入则不能运动,片时成石矣。性能明目。」】

  有一种白木,焚之有烟而无味。粤人采树兰花,杂而贮之,经时,焚其木,俨然兰花香也。或以树兰杂牙香之最下者,久而焚之,亦如兰香,终不若白木之美。

  ○志艺术

  羊城刘思永,以上池之术行,兼通太素。吾乡王梧岗按粤已及瓜,代者且至矣,刘胗王脉,谓王行未有期也。王问何故,曰:「驿马不动。」居亡何,代者中道以忧归,王数月驻南雄不得去。去之日,刘复劝王亟反初服,王犹豫未决,赴京报命。未几,王竟以言事得罪。大中丞陈如岗问刘:「吾何时得迁?」刘曰:「相公迁期近矣,顾未得当意耳。」逾月而如岗报罢。

  王太玄者,清远人,少以耕牧为业。忽卧病不苏者七日。太玄如从梦间闻空中有人语之曰:「汝应为地师,有宝印以贻汝。」即有震雷击裂一石,石中得一物,高五寸许,从可三寸,横杀其半,色如紫泥,隐隐有文,不可辨。太玄得之即病已,而左手拘挛若钩弋。因忽解青鸟家言,能为人作佳城图,其人即数千里外,按图求之輙得。尝有贵游携之入蜀,江中遇大风,邻樯覆溺者无算,贵游舟亦岌岌矣。太玄见舟傍有物,类鼋首而挤舟者,手持所佩印,厉声叱之,其物俯而逝,风浪遂息。人以此信太玄果有异术也。

  广城李生,年五岁,搦管作狂草。不合处,虽似鬼画符,间出佳笔,倘能潜心古帖,进未可量。朱生完善集右军书自运,亦广之翘楚。

  水车,每辐用水筒一枚,前仰后俯,转轮而上,恰注水槽中。以田之高下为轮之大小,即三、四丈以上田亦能灌之,了不用人力,与浙之水碓、水磨相似。其设机激水,即远媿汉阴丈人。要之人巧极天工,错[校:疑「惜」误。]始制者不知何人,要当尸而祝之、社而稷之者也。

  ○志外夷

  安南莫氏,自肃庙时篡黎氏代立。肃庙释之弗诛,仅革其王号,称为都统。其孙敬章袭位,复为黎氏所逐,窜处防城,潜结雷、廉间无藉恶少,志图恢复。余谳狱雷阳,见一囚名黄甲,本博士弟子,因潜应敬章聘,号为军师,事发,以谋叛论死。余谓莫氏六十年来,不失藩臣礼,甲非谋叛比也,特其不请命于朝廷,而潜行结纳,差可恨耳。因问敬章:「失国何不上闻,请师讨贼?我国家之于朝鲜,不难发甲卒数十万,钱谷数千万以援外藩,天覆之仁,何所不暨,而肯以乡邻之鬪视安南者耶?」叩其故,则逐莫氏者,故主黎氏之裔也,其名正矣。敬章亡其国,黄甲亡其身,谁曰不宜?

  西洋之人,深目隆准,秃顶虬髯。身着花布衣,精工夺目。语作撑犁孤涂,了不可解。税使因余行部,祖于海珠寺。其人闻税使宴客寺中,呼其酋十余人,盛两盘饼饵、一瓶酒以献。其饼饵以方尺帨覆之,以为敬。税使悉以馈余。饼饵有十余种,各一其味,而皆甘香芳洁,形亦精巧。吾乡巨室毕闺秀之技以从事,恐不能称优孟也。帨似白布,而作水纹,精甚,亦吾乡所不能効。今与瓶酒俱拟持归,以贻好事者。

  西洋古里,其国乃西洋诸番之会。三四月间入中国市杂物,转市日本诸国以觅利,满载皆阿堵物也。余驻省时,见有三舟至,舟各赍白金三十万投税司纳税,听其入城与百姓交易。

  西洋之人往来中国者,向以香山澳中为舣舟之所,入市毕,则驱之以去。日久法弛,其人渐蚁聚蜂结,巢穴澳中矣。当事者利其入市,不能尽法绳之,姑从其便,而严通澳之令,俾中国不得输之米谷种种,盖欲坐而困之,令自不能久居耳。然夷人金钱甚伙,一往而利数十倍,法虽严,不能禁也。今聚澳中者,闻可万家,已十余万众矣。此亦南方一癕也,未审溃时何如耳!

  澳中夷人,饮食器用无不精凿。有自然乐、自然漏。制一木柜,中寘笙簧数百管,或琴弦数百条,设一机以运之。一人扇其窍,则数百簧皆鸣;一人拨其机,则数百弦皆鼓,且疾徐中律,铿然可听。自然漏,以铜为之,于正午时下一筹,后每更一时,筹从中一响,十二时乃已。其它传神及画花木鸟兽,无不逼真,塑像与生人无异。刘天虞为余言:「向往澳中,见塑像几欲与之言,熟视而止。」

  番人有一种,名曰黑鬼,遍身如墨,或云死而验其骨亦然。能经旬宿水中,取鱼虾,生啖之以为命。番舶渡海,多以一二黑鬼相从,缓急可用也。有一丽汉法者,谳于余,状貌奇丑可骇。侍者为余言:此鬼犴狴有年,多食火食,视番舶中初至者皙白多矣。然余后谳狱香山,复见一黑鬼,禁已数年,其黑光可鉴,似又不系火食云。

  辛丑九月间,有二夷舟至香山澳,通事者亦不知何国人,人呼之为红毛鬼。其人须发皆赤,目睛圆,长丈许。其舟甚巨,外以铜叶裹之,入水二丈。香山澳夷虑其以互市争澳,以兵逐之。其舟移入大洋后,为飓风飘去,不知所适。

  西番银,范如钱形,有细纹在两面。

  天鹅绒、琐袱,皆产自西洋,会城人効之,天鹅绒赝者亦足乱真,琐袱真伪不啻霄壤。

  黎人在琼崖儋、万之中,椎髻跣足,文身以花,细者为贵。仇怨必报,时自攻杀。被创而死者,其家得尸则密瘗之,不为悲泣,盖讳其死,恐为敌人笑也。近颇猖獗,时拉中国人入洞索赎。余阅讼牒中,有以槟榔及鶏猪食物种种入赎者。

  ●粤剑编卷之四

  志游览

  ○志游览

  纪行一

  纪行二

  凤城游纪

  游罗浮山记

  九月十四夜话记附

  △纪行一

  万历庚子夏,余奉命虑囚岭南。故事,使者被命,以远近为差,悉期明年正月入境视事。冬杪,余治装者屡矣,顾慈闱恋恋,不忍言别。以献岁之四日发舟,时方寒甚,河冰如砥,几不成行。已而旭日渐高,惠风徐扇,始得鼓枻。是夕泊跨塘。五日抵郡,谒辞直指何公暨府县诸公。相送者亦以次别去,独内弟微仲、弟贞夫、兄子和卿从。是夕次吴江。六日次黄岗泾。七日早抵嘉禾。嘉禾有故人子,人传以阋墙之衅遂至破家者。及访之,仅剥床以辨耳,为之解颜相慰。是夕次石门。八日次塘栖。九日次武林。武林督邮使者治邮事方苛,而余司驿符吏复懵然不解事,以此逗遛不能遄发。十日治装舟中。十一日偕微仲辈着葛巾从湖上游。追忆七年前,于堤上见一玉蝶梅,颇异他种,偕往视之,向不能把,今逾拱矣。攀枝泫然,宁独宣武!日晡抵舟,与微仲辈别。十二日赴张都阃席。席设湖中,连三巨舰而进,金鼓軿阗,丝肉竞奏,篙师所指,游人辟易。忆昨与微仲辈游,连袂红妆招摇而过我者,不审凌波罗袜匿景何所,喝道松间,宁止贻笑山灵而已。十三日得骑从抵富阳,入舟夜行。十四日辰抵桐庐。十五日辰抵建德,是夜遂抵兰溪。十六日陆行抵龙游。十七日停午抵三衢。三衢盖不佞旧游地,士民念故主,将迎者踵至。余亦感其来意,人为之劳苦生平,不觉委顿,更以期限颇逼,客程甚修,遂谢诸父老,乘夜达常山,而痔疾作矣。十八日舆疾行至沙溪。十九次弋阳。二十次安仁。二十一次徐桥。二十二过进贤,中途雷电雨雹交作,踉跄投入民家。盖余从三衢来,起必五鼓,宿必夜分,积劳已甚,所苦因挟积劳以因我,劳日益深,疾日益炽,不腆六尺躯,几付之何有。方思得一安寝,而其家复颓垣败壁,不蔽风雨,视其上屋也,其旁乃似荒郊者乎,令人达旦不寐。二十三日勉强就道,雷雨复大作。余念舁夫殊苦泥淖,而余亦病甚,势不复能陆行,因先走急足,从丰城觅舟。顾其地水浅,民舟一叶耳,不可登,仅一官舫,邑侯物也。舟子畏跋涉,谬余以不可假。余至,索舟不得,正徘徊间,而署篆者郡丞蔡君见顾,慨然以舟相许,且嘱余曰:「长年傲不可使者,当効张徐州鞭之耳。」余逊谢而别。舟方泝流,复值淫雨,至二十五日始达临江。仅仅一程,悉挽夫五十余人,力穷两昼夜而至,亦艰矣。然余病亦以两昼夜安寝,坐此小瘥。是夕由临江从陆复走四十里而宿。二十六次峡江。二十七次吉安。二十八过泰和,访故司理龙君,颓然一老秃翁矣,感叹久之而别。是夕宿腰站。二十九次乌兠驿。三十日过赣州,中丞李公招饮,辞以疾,次九牛驿。二月朔次南安。二日早发南安,平旦度梅岭。其阴,石径蛇行,屈曲而多委;其阳,峭壁林立,深秀而多致。要皆平坦靡咫尺,险隘足困客趾者。忆余尝由金华过括苍度一岭,高险倍之,而以僻,故其名不传。此岭独以横截南北,为百粤数千里咽喉,犀象、珠翠、乌绵、白氎之属,日夜辇而北以供中国用,大庾之名遂满天下。山河大地亦自有幸不幸耶!度岭后,更八十里,乃息肩于南雄府治。

  王生曰:「余覩学士搢绅纪行多矣。彼驾高车,策驷马,而称皇华贵客者,其人皆履顺自适,无之非乐境者也。迹其所称述,靡匪山川之伟奇,景物之韶秀,登览足以娱目,而诗酒足以娱心者耳。」以余所述,未逾月而走数千里道,间关劳瘁,不言可知,而况疾疚侵其内,风雨侵其外乎?则亦何适之有,而津津道之不寘?噫嘻!吾本鹿麋,偶被羁绁,顾长林丰草,昔昔魂交矣。所为述纪行者,欲令观者知吾过也。夫一笠一瓢,起居惟适,家食顾不足而必岭南哉?

  △纪行二

  故事,使者按部先从会城始,为戒仆夫南下。初五日发凌江,三日而抵韶州。凌江而下,山皆庾岭云仍,与浈流旋遶不断。然沙砾所积,不生峰峦,水亦仅可滥觞,毋足纪者。至韶而始爽然改观也。遂易舆而航,曰:「吾将徼木兰之惠,庶几隐几亦青山哉!」第以轻楫赴顺流,具有一日江陵之势。即重峦积翠,修岭引青,从流上者,当视如黄牛峡,而吾且以为阿闪国也。顾其间一二名山,蜡屐亦稍稍一过,纵不敢谓胜游,亦足解嘲矣。初九日游观音山。山在清溪、英德之半。江畔一峰怒起,高可二百余丈,横过之石从中裂,缘石磴可百级而上,得方丈平衍地,两道人栖焉。其上黝黑,不复辨色,从者举火,导余而前,蹑云梯,宛转数百级,始得大士,靖受日光矣。檐端石乳覆之,修短参差,眇然云汉。其下俯临江流,削立千尺。隔江一山相向,似端拱而来朝者。天外诸峰,高下近远,争献奇于烟岚吞吐间。吾不知于紫竹岩何似,亦足当大士一驻锡矣。午后过英德,得一山,其嵌空玲珑,姑未暇论,石皆侧理生,势若随流奔赴者,岂霍嫖姚将铁骑数千追虏贺兰山前耶!其明日,游峡山寺。峡踞清远之上流三十里,两山夹浈水而注之海,故曰峡寺。始萧梁普通中,古迹甚伙,而亦有影响疑似者。寺僧导余上,入涵碧堂小坐,启右扉而北度石桥,过绿云楼。楼后石径参差,右斧石以通流泉,左则洼而为涧,受泉之余派者也。两傍皆峭壁耸峙,渐由石级上折而西,复折而南,为鸣琚亭。又上三四折,而悬崖益高,流泉从崖颠来,汩汩下注。所恨者,泉脉差细,不能飞瀑耳。一亭面之,曰枕流漱石。至此则面面芙蓉,高插云汉,石径穷而游人却步矣。清远朱生数游而乐之,名其地曰飞泉洞。余问寺僧:「峡有归猿洞,安在耶?」僧以久湮对。余曰:「噫!含山袁长官女,授僧碧玉环,随返故形而去,本不离兰若中,此何遽不为『归猿』,而强名『飞泉』也?」因令僧导至飞来寺。僧指山杪松对曰:「寺藏此中。」余意僧诒我,振衣而前,蹑石磴里许,得一亭曰半云。半云而上,复数十百级,汗出浃背矣,顾视山杪松,尚在云际。余以胜具劣,悒悒而下。下则观达磨石、钓鲤台、定心泉,而令舟子鼓枻。是夕宿清远。清远而下,渐廓为平原,夹岸无名山足寓目者。越三日而始得小金山。小金山者,本名灵洲,以踞江心,视润洲具体而微,故名。昔苏长公谪昌化军,经宿此洲,忽悟前身是德云和尚,为题诗付寺僧,由此灵洲之名满天下。其地不过江中一潬耳。顾其阳,木棉花盛开,的如凝脂,其阴有环翠亭,匾即长公手笔也。绿阴匝地,又类施黛,四围江水环之,怳忽美人对镜理晓妆者。嗟乎王生!四大坐欲火中蹑名山,乃作如是观耶?虽然,试质之子瞻,当得首肯。余命舟子移棹山阴,汲泉煑茗,饱噉嫩绿,因思旦日当抵会城,便营然与冠盖相逐矣。况复有桁杨椄槢匍伏而过我者耶!追想今日坐罨,尽俯潺湲,与溪云山鸟两两闲适,当如梦境,遂命笔为之记。时辛丑仲春十三日也。

  △凤城游纪

  忆余从里中来,周柱史为余言:「足下游潮阳,无忘金城之胜。」兹过潮,谳毕无事,同两别驾游金城,顾而乐之,谓柱史之言不谬也。别驾何君举觞进曰:「金城良胜,特几案间物耳。大夫不弃,请得携偏提,侍杖屦,而游湖上诸山可乎?」余曰:「善!请致期。」别驾期望日往,余曰:「更善!游兴倘剧,而徼惠金魄,不忧虞渊迫人矣。」如期命驾出北关,稍折而西,湖已啮山之趾,有石穹然不受啮而怒立者,是为寿安岩。巗端有亭,亭隅一洞,石磴具在,可循以攀跻。不知何人断其脉,顾取别道以上,有不可晓者。巗多石刻,最久者为元佑间游人题名。徘徊久之而下,南行数百步为寿安寺。寺已久废,近好事者复芟刈而鼎新之。庙貌弘敞,法相庄严,不觉令人合掌。时何君已治酒榼相待矣。余闻寺左郑氏园、寺右唐氏园可游也,笑谓何君:「向如来浮白者,孰与对名园浮白耶?」则相与访郑氏园。初入门,得一石屋,伛偻乃入,颜曰谷口,从主人也。于是为亭、为榭者有五,名皆腐不堪纪,而各踞一胜,以媚游目。引泉为池,不中规矩,就石涧以为大小曲折。尔时红白莲花盛开,散则如霞,聚则成绮。别驾觞我于池亭之上,意甚适也,以为观止矣。已循石磴而上,得一亭,遥见莲花掩映于雕栏曲水之间,可望不可即,岂巫之行云,洛之惊鸿也耶?远近湖山亦渐扑人眉睫矣。启亭之阴,是为霞光洞。洞当山半而面东,旸谷始光,此应先受。主人名洞之意,计当尔尔。右折而上数十级,复得一亭,则湖光如练,城市如鳞,金、韩诸山参差林立于云表,真令人应接不暇,不觉大呼奇绝,急呼樽酬之。余闻何君端席犹在南巗,意不欲舍此而去,因问何君:「南巗之胜孰与此地多?」何君曰:「柤梨橘柚,各有其美。」余忻然更有望蜀之想。遂与何君蹑磴而下,揖何君先之南巗以待,而独游唐氏园。唐氏园者,故选部伯元氏之别业,旧名钓鱼台者也。选部游道山,而别业芜废,所不与画梁雕砌俱摧者,仅十数巨石耳。石多宋、元以来题名,更有三四梵字,大可如席,得之苍苔剥蚀之间。知兹地曩时应是缁流窟宅,而不可考矣。又讵知百年之后来游兹地者,知有选部园否耶?为之慨然。因题一诗于石壁而出,遂登南巗。巗半广以奉藏室史。循石壁而上,皆短墙曲径,修竹踈松,最有幽致。更三四折,得一池,不能数席,而石梁逶迤,山花掩映,小景致足媚人。上为石室,前除整洁,可坐,可眺。更上得一亭,更上复得一台,而身已在山杪矣。视其下,一衣带水,可吸而尽者,其西湖耶?滉瀁浩渺,日夜注尾闾而不返者,其恶溪耶?二水中分,一丘砥柱,有似白鹭洲者,其凤凰台耶?相对称主宾者,莲花诸峰,而俯视若云仍者,金城诸山耶?南望极眦,云山微茫,吞吐出没于有无恍忽之间者,岂大海耶?而吴阊之目力几穷,不敢正视矣。尔时赫曦方厉,似妒游屐者,顾逸兴仙仙欲飞,殊不可禁,乃与炎威角而疾作矣。觞未数行,头目都眩,跌宕不能住,遂别何君以归。归时,日尚未虞渊也。昔人称有胜情者,必取给于胜具。余胜具差劣,而不量螳臂以鬪赫曦,不知其不胜任也。良宵有约,负此金魄多矣。明日病愈,命管城记之,以志余媿。

  △游罗浮山记

  罗浮,粤东镇山也,道书以为十大洞天之一。昔者勾漏翁伏砂兹土,升为天官。是山固羣真之玄官,而仙令之丹府也。顾越在南荒,兼非孔道,烟霞之侣,秖勤梦思,圭组之伦,更多掉臂,而兹山已为樵夫牧竖有矣。七月既望,余谳狱惠阳,事竣,下博罗,挟一偏提,持四日糗以游,戒县令毋烦厨传也。已出城,则担供帐而往者踵相属矣。时过一聚,田畯释耜而来舁余者动数十百夫矣,荷锄而为余除道者且先余矣。余念有司意良至,亦以此自媿。是日抵冲虚观,盖山之西麓也。观之前除一亭,匾曰御简。黄冠为余言,文皇帝常赐御书,瘗之亭下。余谓此「玉简」之讹也,故是文皇帝瘗玉处耳。谓龙文凤章而可着土中耶!然余先以罗浮志索县中,不得,无从考证,仅以臆断而已。因入肃稚川祠访丹灶所在,而止宿焉。时方子夜,仆夫驿骚声彻卧内,质明命驾,则有百余人,各司事以待,至有执虎子以相从者。余下令减之。时县簿为余督夫役,乡民奉簿令若神明,余遣之不去也。因以兠舆行,过一石壁,有刻青霞洞诗其上者。黄冠导余入一颓垣中,指示余曰:「此青霞书院遗址也。」无论无洞,亦遂无一石,余为之掩口而出。黄冠言:「石洞景饶,视青霞舆台耳。」则导往石洞。其地巨石偃卧长林中,稍稍不凡。第石无秀质,而林多灌莽,殊乏清远之致。至一别业,则叶民部所构也,去青霞败壁差远。然数楹之室,截然如矩,周遭严密,疑是王、石诸公宝藏室耳,此何与人游览事?饭而出,登虾蟆峰,更上登玉女峰。志称罗浮高三千六百丈,此可得二千余丈矣。然而高峻有之,奇秀不逮,窃意山灵欺人,示我以杜德机耳。黄冠方指点其上曰:「此为仙女峰,此为飞云顶,此为铁桥,苏长公桂酒方勒石处也。」忻然愿往。忽罡风从东南来,万窍怒呺,已而云从足下起,忽失诸峰所在,知为雨兆。顾其上无半椽可栖者,饮酒不尽一瓢,亟呼舆人下,未至虾蟆峰而雨如注,顶踵尽湿矣。从兠中匿笑,岂其游骊山赐浴华清宫来耶?顾视从者,当其上时则汗而吻吁,下则怵而齿击矣,意甚怜之。柰何以我一人故,一人仅以双眦故,劳苦百里之民父子为也。再抵冲虚观,闻黄冠亨余从者,击鲜无算,即仆夫百人,一一仰食观中。余问县官何以不授餐,则曰:「往事乃尔。」余始悔之甚。游无所得奇不,[校:疑「石」误。]药炉丹井,且为余若洗也,则何以谢勾漏令。闻有黄龙洞可游,盖南汉刘氏所建天华宫也。第念劳费不訾,吾将遣五色雀报谒山灵而返矣。明日遵归途,饭于胡镇。三四诸生来谒,即胡氏子姓也。问诸生山中何乐,对曰:「有万丈罗浮、十里芙蓉耳。」问:「芙蓉池有轻舠可致否?」对曰:「大夫且饭,当为大夫以寸晷致之。」亡何,报命具舟矣。余往,则胡氏以二小艇相维,而施木其上,四围立柱,以青油幕覆之。几席间插芙蓉殆遍,居然画舫也。下令放舟水中央,清风徐来,暗香逆鼻,绿叶红葩,簇簇迎人,似牵游袂而不舍者。吾不知太华、玉井何如?即昨所登最高峰,亭亭霄汉,吾当揽玉女之裾而问之,何如我凌波罗袜矣夫?余梦寐名山,半生神注,顾一往若惊,双凫遄返,而垂情冶艳,恋恋不忘,岂野马之缘未断,而烟霞之疾尚可瘳耶!吾滋惧矣,吾滋媿矣。处暑后二日记。

  △九月十四夜话记附

  大中丞戴公,再宴余于衙舍。尔时海夷有号红毛鬼者二百余,挟二巨舰,猝至香山澳,道路传戴公且发兵捕之矣。酒半,余问戴公:「近闻海上报警,有之乎?」公曰:「然。」「闻明公发兵往剿,有之乎?」公曰:「此参佐意也。吾令舟师伏二十里外,以观其变。」余问:「此属将入寇乎?将互市乎?抑困于风伯,若野马尘埃之决骤也?」公曰:「未晓,亦半属互市耳。今香山澳夷据澳中而与我交易,彼此俱则彼此必争。澳夷之力足以抗红毛耶?是以夷攻夷也,我无一镞之费,而威已行于海外矣;力不能抗,则听红毛互市,是我失之于澳夷而取偿于红毛也。吾以为全策,故令舟师远伏以观其变。虽然,于公何如?」余曰:「明公策之良善,第不佞窃有请也。香山之夷,盘据澳中,闻可数万。以数万众而与二百人敌,此烈风之振鸿毛耳。顾此二百人者,既以互市至,非有罪也,明公乃发纵指示而歼之,于心安乎?倘未尽歼,而一二跳梁者扬颿逸去,彼将纠党而图报复。如其再举,而祸中于我矣。彼犬羊之性,安能分别泾渭,谓曩之歼我者非汉人耶?不佞诚効愚计,窃谓海中之澳不止一香山可以互市,明公诚发译者好词问之,果以入市至,令一干吏,别择一澳,以宜置之。传檄香山夷人,谓彼此皆来宾,各市其国中之所有,风马牛不相及也,慎毋相残,先举兵者,中国立诛之。且夫主上方宝视金玉,多一澳则多一利孔,明公之大忠也。两夷各释兵而脱之锋镝,明公之大仁也。明公以天覆覆之,两夷各慑服而不敢动,明公之大威也。孰与挑衅构怨,坐令中国为池鱼林木乎哉!」戴公曰:「善。」遂乐饮而罢。

  粤剑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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