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回

宋代宫闱史 作者:许慕羲


  第十五回观天察象惑军心筑坛受禅登大位话说唐主李璟,因天寒雨雪,正在宫中围炉取暖,忽然左右报道:“周世宗驾崩,太子宗训即位,差兵部侍郎窦仪,赍哀诏到来。”唐主听了这话,不觉吃了一惊,将手内的铜火炉跌于地上,仰天长叹道:“天心尚未压乱,致使周主遽尔晏驾,又不知要扰乱到怎样地步了!”说着,泪如雨下,好生伤感!

  左右问道:“周世宗是怎样的君主,大王要这般悲伤?”唐主道:“周世宗英明神武,拨乱反正之主也。倘天假之年,不难平定四海,令天下共享太平之福。如今宫车上宾,太子年幼,朝中功臣,必有异图,我江南又要罹兵革之祸了。”哀诏既已到来,理当迎接,其时雪势甚大,为鹅毛一般,纷纷飘下。唐主颇觉寒冷,欲在廊下受诏。窦仪不允道:“使者奉诏而来,岂可有失旧制,若因雨雪,请俟他日开读便了。”唐主闻言,乃于庭中受诏,不胜哀泣!遂即款待使者,窦仪颁诏既毕,自然辞别唐主回国,不在话下。

  单说周主宗训即位之后,光阴易过,眨眨眼已经过了残年,又是元旦,为周主纪元的第一日。文武官员,朝贺如仪。过不到几日,忽有边镇飞报汴京,说是北汉主刘钧,连接辽兵,乘丧入寇,声势甚盛,请速发大兵,至边抵御,免致有失。幼主宗训,只知在宫玩耍,懂得什么!符太后闻报,便召范质及在廷诸臣,商议遣将命师之策。范质奏道:“北汉乘丧犯边境,又连接辽兵,其势必盛。我国新遭大丧,人心疑贰,非有威望素著之大将,恐难当此重任。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素有威名,忠勇绝伦,可为元帅;副都点检慕容延钊,向称骁勇,可作先锋;得此二将,率兵赴边必可退敌。”符太后准奏,急召匡胤入朝,命为统帅。又诏各镇将会集北征,悉归匡胤调遣,以一事权。匡胤谢恩毕,启奏道:“主上新立,人心未定,京师根本之地,兵马不宜轻动;臣当另调澶州等处将帅,率兵前来,同臣进剿。”符太后道:“军中之事,悉以付卿,听凭便宜行事可也。”

  匡胤奉了旨意,辞退出外,命慕容延钊为先锋,即行出发。

  延钊得了将令,挑选精锐,剋日登程。匡胤又下令,调取各路镇帅,如高怀德、石守信、张令铎、王审琦、张光翰、赵彦徽等。不多几日,先后率兵到来,遂祭旗出发。其时汴京人心惶惶,大有不可终日之势,军民纷纷谣传,都说主上年幼,北兵犯境,将册点检为天子,以定祸乱。到处谣言,惟宫中尚晏然不知。匡胤出师之日,已有这些谣言,市民惊骇疑惑,深恐都城之内,或有不测,相率避匿,匡胤而若无其事,神闲气定的率领大军,按驿而行。

  这日行抵陈桥驿,天色傍晚,日影微昏,不便前进,即令各军就驿安营,暂息一宵,次日进发。有前部散指挥使苗训,号称善识天文,独在营外立着,观望云气。

  便有一人走将过来问道:“苗先生,你又在这里看天文了?上天可有什么垂象么?”

  苗训闻言,回头看时,不是别人,乃是匡胤亲吏楚昭辅,遂即用手指点着说道:“你不见太阳下面又有一太阳么?”昭辅用心细看,果见日下又有一日,互相磨荡,熔成一片黑光,未既,一日沉没;一日独现。那光芒格外明朗,照耀双目,不能睁视。日之左右上下,复有紫云,周围旋绕,映射着日光,真个是祥光万道,瑞气千条,绚烂夺目,十分好看。停了半晌,那紫云慢慢散去,红日已下西山。昭辅看了这般景象,不胜惊异!便问苗训:“天象如此,主何吉凶?”苗训道:“你是点检亲信之人,不妨向你实说,这乃是点检当兴之兆,所以上天垂此异兆。”昭辅道:“从来说天无二日,民无二王,点检既然当兴,怎么又现出二日呢?”苗训道:“这便是一王退位,一王受命的祥兆了。那先没的日光,应验在周帝退位;后现的日光,紫云旋绕,乾德当阳,正应在点检身上。”昭辅又问:“此兆主何时方才应验呢?”苗训道:“天象已现,应验只在旦夕之间了。”那苗训在军中,凡遇风云雷雨,都能逆料,对于国家灾祥,军事吉凶,往往谈言微中,所以军中都尊敬他,一齐呼为苗先生。

  昭辅当时听了苗训的话,又目击两日相荡,紫云旋绕的祥瑞,不由得他不信以为真。当下便与苗训相偕回营,把这话告诉旁人。顿时当作一件异事,纷纷传说起来,全军俱各知道,到处议论,尽说上天垂象,点检当为天子。便有都指挥,领江宁节度使高怀德,见军心已向匡胤,遂首先倡议道:“主上新立,况并幼弱无知,大敌当前,我们虽出死力,谁人知得?不如上应天心,下顺人情,先册点检为天子,然后北征,不识在座诸公以为何?”众将皆然其言,都愿匡胤即了尊位,大家都可以做开国元勋,所以不约而同,齐声应道:“高指挥所言是也!我们速宜进行。”

  都押衙李处耘道:“诸公既有此意,不可轻泄,须要设法禀明点检,得其允许,方可行事。”石守信、杨廷翰说道:“我们往告点检,恐其不允,把事情弄僵了,反为不妙。现有点检亲弟赵匡义亦在军中,何不同他商议,请其入告点检,方可成功。”

  众将齐称有理,便去与匡义商酌。匡义道:“吾兄自以忠义自期,若冒昧进言,恐未必允从,必须计出万全,方无遗憾。”话言未毕,忽见掌书记赵普,匆匆前来。

  匡义见了,即谓赵普道:“吾正有事,欲延君商议。”便把众将之谋,告知赵普。

  普道:“我亦正为此事而来,现在各劳军士,都聚集营门,纷纷私议,尽道:”

  点检倘若不肯即尊,我们冒锋镝,犯死生,为着谁来?不如各自散去,归家务农为上。‘军士如此归心,民心亦可想见,只要一入汴京大事垂手可定,速乘今夜,如此这般,预备起来,到了这个时候,点检虽欲不允,亦不可得了。“诸将听了赵普的话,齐声应诺。便与匡义、赵普出来,整备军伍,齐集各营将士,宣布所定计划。

  军中欢声雷动,尽愿点检速为天子,使四方平定,重睹升平。诸将预备已毕,环列待旦。

  将到天色黎明,大众直逼匡胤寝门,齐呼“万岁!”守门侍卒,忙摇手禁止道:“点检尚未起身,不宜惊扰。”众人齐道:“今日册点检为天子,你还没有知道么?”当下即推匡义入帐,请点检起身受贺。匡义乃排众直入,正值匡胤睡觉醒来,欠身徐起。遥见匡义趋入,便问有何事故?匡义略述诸将之意,并军士归心情形。

  匡胤道:“此何等事,而可为也!诸将欲图富贵,虽陷我于不义,亦非所恤,汝为我亲弟,岂可如此。”

  匡义道:“不然!天与不取,反受其殃,古有明训,愿兄长无再疑虑。从前曾有老僧赠兄长偈语,内云‘两日重光,囊木应讦’这两句话,已实现了,有何不可为呢?况且三军归心,尽说点检不从我们之言,即便散归田里。如果军士真个散去,兄长岂不获罪么?弟意不妨就为天子。”

  匡胤闻言,意不能决,便道:“且待我出谕诸将,再为计较。”语毕趋出,只见众将齐集,军士露刃环列,齐声高呼:“三军无主,愿奉点检为天子!”匡胤未及开言,高怀德、石守信已手捧黄袍,披在匡胤身上,全军下拜,齐呼“万岁!”

  声彻内外。匡胤道:“汝等欲图富贵,奈何使我受不义之名?

  况此等重大事情,岂可仓猝为之!“赵普趋进言道:”天命攸归,人心倾向,明公若再推让,反致上违天命,下失人心了。“匡胤道:”我受世宗厚恩,今尸骨未寒,而即背之,天下其谓我何?“赵普道:”欲报世宗,只要礼待幼主,优遇故后,使之安享快乐,便可报答世宗恩德了。“匡胤正要开言,诸将已拥着他上马,不由分说,向汴京进发。匡胤不得已揽辔谓诸将道:“我有号令,你等能遵依而行,我始返汴京,否则宁死不去也。”诸将齐称听令。匡胤乃下令道:“太后,主上,我当北面事之,尔等不得冒犯;京内大臣,昔日皆我同僚,尔等不得欺凌;朝廷府库和庶人家内,尔等不得侵扰。能从我言,后当重赏;否则戮及妻孥,决不宽待。”

  诸将皆载拜受命,匡胤乃整军回汴,先遣楚昭辅偕同客省使潘美,加鞭疾驰,前往汴京。潘美是去授意宰辅;楚昭辅是去安慰家人。

  两人奉了命令,飞行入汴,此时汴京,方得消息。正值早朝时候,突闻此变,满朝文武,都吓得相顾失色,不知所措。

  符太后顾谓范质道:“卿等保举匡胤,领兵退敌,如何生出这样变故来?”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范质嗫嚅道:“待臣出去晓喻匡胤,贵以大义,劝其谨守臣节便了。”符太后也没法想,只得含泪回宫。范质退出朝门,紧持石仆射王溥的手道:“仓猝命将,竟致此变,这都是我们的过失,为之奈何?”哪知心中着急,用力过甚,竟将指甲掐人王溥掌中,深入分余,几乎出血。王溥痛得不能回答,口中呻吟不已。范质急忙入手,向他道歉。

  恰值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韩通,自禁中趋出,遇着范质、王溥,遂即说道:“变军将到,二公尚有闲暇从容叙谈么?”

  范质道:“韩指挥可有什么良谋,退得变军?”韩通道:“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城中尚有禁军,急宜请旨调集,登陴守御,一面传檄各镇,速令勤王,镇帅不乏忠义之士,倘若星夜前来,协力讨逆,何患变军不平呢?”范质道:“指挥言虽有理,但远水难救近火,如何是好?”韩通道:“二公快去请旨,通往召集禁军。”

  说着,疾趋而去。范质、王溥,踌躇未决,只见家人前来报道:“变军前队,已进城来,相爷快回家去。”范质、王溥此时哪里还顾得请旨,早已如飞的跑转家中去了。

  那匡胤的前部都校王彦升,已带了铁骑驰入城内,恰巧与韩通劈面相遇,便高声喊道:“韩指挥,快去迎接新天子!”

  韩通怒道:“你们这些逆贼,通同谋反,还敢来此胡言乱语么?”一面骂着,一面向家门驰去。彦升向来性气刚暴,被韩通骂了一阵,不觉激得三尸暴躁,七窍生烟,哪里还记得匡胤曾有将令,不准杀戮大臣,当下急拍坐骑,紧紧追赶。韩通驰入家门,正欲阖户,不防彦升赶到,飞身下马,跳入门内,劈面一刀,将韩通砍死。再闯进去,将韩通一门老幼尽行屠戮,然后出去迎接匡胤。

  匡胤入城,命兵将一律归营,自己退居公署。早有军校罗彦瑰等,将范质、王溥诸人,捉入署内。范质见了匡胤,朗声说道:“公为先帝亲信大臣,今乘丧乱,欺凌孤儿寡妇,谋叛自立,异日何以见先帝于地下?”匡胤呜咽流涕道:“我受世宗厚恩,为三军逼迫,以至于此,惭负天地,实属无奈。”范质还要回问,早有罗彦瑰按剑厉声道:“三军无主,众议佥同,立点检为天子,再有异言,不肯从命,莫谓我宝剑不利也。”

  说罢,剑已出鞘,露刃相向。王溥吓得面无人色,降阶下拜。

  范质不得已亦拜。匡胤忙下阶扶起两人,赐他们左右分坐,商议即位仪节。范质道:“明公既为天子,将何以处置幼主?”

  赵普在旁说道:“即请幼主,法尧禅舜,将来得以虞宾,即是不负周室。”匡胤道:“公等无疑,太后,幼主,我当北面事之,早已下令军中,誓不相犯。”范质道:“如此,当召集文武百官,准备受禅。”匡胤道:“请二公代我召集,我绝不肯薄待先朝旧臣。”范质、王溥乃告辞而出,入朝宣召百僚,商议受禅的礼节。

  当下由翰林承旨陶縠,兵部侍郎窦仪等,议定礼节,应筑受禅坛,由周主降诏,禅位于匡胤。众议既定,乃筑坛于南郊,坛高三丈,按着三才,长四丈;按着四时,阔五丈;按着五行,上级为六六三百六十步,名曰“君坛”;中级七七四百九十步,名曰“祖坛”;下级九九八十一步,名曰“将坛”;上形圆象天,下形方象地,中正为人。坛的周围,插赤帜二十四面,按着二十四气。下层坛上,分为五方,东方属木,色尚青,立青旗十二面;护坛兵将,皆穿青盔青甲。西方属金,色尚白,立白旗十二面;护坛兵将,皆用白盔白甲。南方属火,色尚赤,立赤旗十二面;护坛兵将,皆用赤盔赤甲。北方属水,色尚黑,立黑旗十二面;护坛兵将,皆用黑盔黑甲。中央属土,色尚黄,立黄旗十二面;护坛兵将,皆用黄盔黄甲。中层坛上,按照八卦方位,树立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大旗八面;又按着卦象,变化八八六十四卦,树立旗帜六十四面,坛中设着皇天后土,日月星辰,雷雨风云,三山五岳,四海八方之神位。最高的一层坛上,北方列着七旗,是为北斗;南方立着六旗,是为南斗。四周为二十八宿,列旗二十八面。顶上按照天干之数,列着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旗十面;顶下则按照地支之数,列着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旗十二面;坛中设立三皇座,五帝座,以及轩辕、尧、舜、禹、汤、文、武,历代皇帝之座;坛之左右,有奏乐亭,舞佾亭。

  到了吉时,奏过了一遍大乐,然后继以熙和之曲,文德之舞,那大乐的前面,立定和声郎四人,在那里指挥着,所以音节起落,格调和谐,绝无错误。在这音乐声中,早有文武百官排班前导,来到坛下,文东武西,分列两旁,肃静无声。随后便是石守信、王审琦两员亲信将士,顶盔贯甲,腰弓佩剑,左右夹侍着那位太平天子,从容不迫的来至坛上;由翰林承旨陶縠,袖出禅位诏书,递与兵部侍郎窦仪,双手捧定,朗声诵读,宣徽使引匡胤北面听宣。其诏书道:天生烝民,树之司牧;二帝推公而禅位,三王乘时而革命,其揆一也。惟予小子,遭家不造;人心已去,天命攸归;咨尔归德军节度使,殿前都点检,兼检校太尉赵匡胤,禀天纵之姿,有神武之略,佐我高祖,格于皇天,逮事世宗,功存纳麓。东征西讨,厥绩隆焉!天地鬼神,享于有德,讴歌讼狱,归于至仁。应天顺人,法尧禅舜,如释重负,予其作宾,于戏钦哉!

  畏天之命!

  宣诏日毕,即便退下,入更衣室,改换天子衣服;戴冲天冠,服衮龙袍,朱履赤鸟,由内侍簇拥扶掖,再登坛上,南面而立。枢密使范质,进镇圭,右仆射王溥,捧玉册;太师符彦卿,导引匡胤,行祭天礼,坛下奏大乐;行祭地礼,奏太平之乐;又行祭历代帝皇及祖宗之礼,奏社稷之乐;礼成。鬯薄车驾,早已预备,文武百僚,恭请匡胤升坐銮舆,回朝受驾。遂有黄衣内侍二十四名,扶掖匡胤升了御辇,细乐迭奏,声韵悠扬,排起銮驾,从受禅坛还朝。但见前面列着肃道旗十二对,骏马二十四匹,甲士三十六人,虎豹两只前导,驯象六乘,分列左右;另有甲士十六人,分掌其职;随后又是虎豹旗、象旗,各四面;日旗、月旗,各两面;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元武,旗帜各一对;天马、天禄、白泽、云、雷、风、雨、江、淮、河、汉旗各一面;金、木、水、火、土五星旗,二十八宿旗,熊罴旗、鸾旗、五岳旗,左右飘扬,光彩耀眼。另有金盔金甲的卫士五人,一人掌大纛,四人执剑,持弓弩,拥护着龙旌凤节,流苏玉辂而行。其后便是日月扇,青伞、华伞、珠伞、黄罗伞、黄罗宝盖、华盖、曲柄黄伞,大红宝伞。接着又是龙凤金扇,日月流苏,金爪、卧爪、立爪、羽葆幢盖、信幡、日月幡、金氅,共一十八种。接着又是黄衣卫土、红衣卫士、白衣卫士、青衣卫士、黑衣卫士、彩衣卫士、金衣卫士,各十六人。又有黄罗宝盖四、金水盆一、金踏脚一、金交椅一、金水罐、金唾壶盂各一;左拂子、右拂子、金香炉、金香盒各一对,由黄衣校尉,分执而行。又是锦衣校尉二十四人,各执弓矢;金吾卫六十四人,各执豹尾枪,前后拥护。最后方是红纱灯十六对,紫金香炉八对,由内侍二十四人分执,引着匡胤銮舆,象香烟缥缈由午门而入。皇后的凤辇,惠妃的凤舆,进了午朝门,行抵乾清门,便有总管太监,恭请皇后、惠妃,下了凤辇,改乘安车,赴坤宁宫而去。惠妃没有旨意派她住在哪一个宫内,也随着皇后,同至坤宁宫。皇后入宫,自有宫内的嫔妃宫女前来朝参,不在话下。

  单说太祖扶了太后的御辇,文武官员追随于后,进了乾清门,便恭请太后御崇元殿受贺。太祖下拜,群臣皆行朝贺礼,太后不但没有喜色,反愀然不乐起来!左右进言道:“臣等闻母以子贵,今子为天子,以天下养,富贵达于极点,太后反有不悦之色,何也?”杜太后道:“先圣有言:”为君难。‘天子为一国元首,政治所自出,倘若治臻上理,本来是尊荣的;如果有失,虽欲求为匹夫,亦不可得,你们道可忧不可忧呢?“太祖顿首再拜道:”敢不谨遵慈训,朝夕兢兢,以迓天庥。

  “太后受贺退殿,自坐安车,进仁寿宫。那安车高四尺余,金顶凤头,红帘绣幙,四周金翅十二,金轮红幅,乃是专备后妃们乘坐的,此时一言表过,后文便不再赘叙了。

  当下太祖送杜太后进了仁寿宫,告辞退出,自往坤宁宫,与皇后相见。皇后、惠妃闻得太祖到来,一同俯伏接驾,太祖传旨平身。入宫之后,与皇后聚谈一番,即命惠妃居住景福宫。

  惠妃谢了圣恩,有了安身之处,便向太祖、皇后之前告退,自向景福宫居住去了。太祖从此做了皇帝,有皇后、惠妃陪伴,早欢暮乐,也算快活的了。但是太祖尚是心怀不足,一天想起宫中的嫔御不足,只有皇后、惠妃二人共处,未免太觉寂寞。

  从来说的皇帝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朕既贵为天子,自应玉食万方,享天下的供奉,虽不必像古时帝皇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也不可缺少了嫔御,使天下人民笑朕枉为天子之尊,不知享受富贵;况且宫院里面,因周世宗生性俭朴,不肯点选良家女子入宫,所以侍候的宫女,只有寥寥数十人,如何能够给侍六宫呢?朕何不以此为题,点选绣女,拣那美貌的封为嫔妃,姿色略下的给侍六宫呢!主张既定,便传下旨意,分遣内监,往开、归、陈、许四处属下,挑选绣女。

  这道圣旨一下,那开、归、陈、许四府所属的州县,地方官,便忙着供应内监,调查民家有无女儿;那各州县的百姓,没有女儿的,还可以相安无事,有女儿的,便不免奔走呼号,没法隐匿。但州县官奉着圣旨,又有内监监视着,那里敢怠慢一点儿?早已派遣了差役,命地保引导了,挨户严查,不准隐匿。众百姓听到了这个消息,更加惊慌,那已许字而未成陷的,便赶紧通知男家,草草的成了亲;那没有许字的,便把女儿胡乱送给人家去成婚,也不问这人的年龄几何,有妻无妻,只把女儿嫁了丈夫,免得点选上册,就算得了性命。所以,有一夕之间,而得婚数妻的;也有少女配了老夫的,富家嫁了穷人的,纷纷扰扰,真是遇了大难一般。

  那些百姓,闻得点绣女,为何要如此惊惶着急呢?点进宫去,也不过是吃饭睡觉,和外面一样的度日,并没犯着死罪,因甚要这样的乌乱,岂非是自讨苦吃么?

  况且相貌生得美丽的,点进宫去,中了皇帝的意,将来为妃为后都不一定,还有使母家享受富贵的希望,何生把女儿胡乱送人呢?只因为父母之心,皆巴望儿女能够常在膝下,一家团聚,可以叙着天伦之乐。倘若被选了去,便埋没深宫,永远不能再和父母见面,竟与死了一般。至于得中皇帝之意,为妃为后,虽不一定,但是这种希望,这种际遇,乃是一千个绣女之中,难得有一个的。

  古人说得好,伴君如伴虎;即使中了上意,做了妃嫔,那天颜的喜怒,是不可测的,设或得罪了皇帝,非但女儿的性命,不得活在世上,就是家门也恐不得保全。

  那些百姓,存了这个心,所以情愿女儿嫁个贫贱的人家,度那安稳的日子,不愿意女儿进宫,希望那不可必得的富贵。因此听到了挨户搜查的消息,便慌乱异常,不问好歹,把女儿去挨送于人,这也是父母爱女儿的心,人人所同的,所以表明一番。

  闲话休赘,单说那些地方官,派着公差,由地保带领着,各处搜查。那有女儿的人家,虽然把女儿纷纷的送到人家去成婚,究竟不能送尽了一个不剩的;况且官府得这个消息,早出有示谕,限定在点绣女的期内,官民人家,一律不许结婚,倘不遵依,便是有意隐匿绣女,违逆圣旨,男女两家,合门处斩。

  这一来那些有女儿的人,便是要送给人家,也没人敢收纳,只得听那内监和地方官上了名册,不敢违拗。选了一月有余,在四属州县,选到了三千名绣女,却把来细细的挑选了几日,只挑出三十名最美丽的,作为上等;挑得姿首略次一些的,一百七十名,作为中等;其余二千八百名,又剔去了二百名有暗疾的,吩咐退还母家,只剩二千六百名,作为下等。当时分定了等次,便由总管内监,奏知太祖,各属所选的绣女,已经来至汴京,请旨定夺。

  太祖闻奏,心下大悦!即命内监先把名册呈进,总管奉旨,便把三本名册呈上。

  太祖取过一册,只见那名册分着上、中、下三等,上等的册上,只有三十人,遂传旨先把上等的三十名,传令进见。一声旨下,那三十名绣女,已由内监引到御阶,花枝招展的拜伏在地,齐吐莺声,三呼万岁。

  太祖听了这般娇嫩的声音,已经心花大开,不胜喜悦!亟命那第一个绣女抬起头来,那个女子得了旨意,怎敢有违?便含羞带愧的,秉正了身躯,将头仰起。太祖见她生得果然美丽,遂问她:“你叫什么名字?父亲做甚事情?何处人氏?可一一奏明。”众绣女的姓名年岁和籍贯履历,本来载明在册上,太祖明明知道为何要问她呢?因为看她长得容貌出众,心内着实爱她,只听她奏对的言词,是否清朗,乃是故意问的。那女子听了,早不慌不忙的奏道:“臣妆宋淑贞,河南洛阳县人,父亲宋偓,在周世宗时,任左卫上将军,现蒙陛下洪恩,任为华州节度;母亲为汉永宁公主,周太祖时,曾蒙恩赐以冠帔;臣妾今年十七岁,值陛下旨意,点选绣女,官民人家,一概不许隐匿,臣妾之母,不敢违旨,所以报名应选。兹承天语垂询,不敢不以上闻,望陛下赦臣妾不敬之罪!”说罢,重又俯伏在地。太祖见她奏对从容,语言清朗,更加喜欢!便道:“卿原来是宋偓之女,自幼生长诗礼之家,母亲又是汉室公主,怪不得如此大方了。”宋淑贞谢恩道:“臣妾蒲柳之质,仰荷陛下天语褒奖,何以克当。”太祖即召两名内监道:“汝二人可引宋淑贞往长春宫,改换内家装束,侍候驾临。”两名内监,领了旨意,宋淑贞又谢过恩,方随着两名内监,坐乘宫车,往长春宫去了。

  太祖又命那二名绣女,抬起头来,那女子领旨,秉正仰首,太祖御目细看,见她相貌和宋淑贞长得相仿,只略略丰厚一些,心下也很欢悦!又问她姓甚名谁?何方人氏?父母何人?多少年纪?那女子答道:“民女方翠娥,河南归德府人氏,父亲方以咸,是个文士;母亲陆氏,亦系儒家之女;民女今年十八岁,蒙圣上洪恩,点选入宫,民女父母,不敢有逆圣旨,所以报名上册的。”太祖听她奏对,也很有礼节,甚是合意。遂又宣过两名宫监,传旨引方翠娥往万春宫,改换内家装束,在彼侍候。

  方翠娥谢恩已毕,也乘着宫车而去。

  太祖这里,又看那第三第四名时,虽也生得美貌,却不及宋淑贞、方翠娥两女的从容不迫,奏对明郎了。当下将这上等的名册,一一看过,吩咐总管太监,将这二十八名绣女,分派在坤宁宫、景福宫、长春宫、万春宫去当差。总管太监领了旨意,引着二十八绣女,往四宫内分派。太祖见上等名册发下,着内监把这二千七百七十名绣女,分别派往各宫听差。内监领旨而去。箫管声中,徐徐而行,直抵午朝门外,早有文武臣僚,从受禅坛绕道先至,俯伏道旁,恭迎圣驾。

  匡胤的銮舆,直入崇元殿,升了御座,净鞭三响。文武百官,各按爵位向上朝贺,行君臣礼,高呼万岁,舞蹈已毕,有殿头掌礼官,高喊平身免礼。众官起来,文东武西,分班侍立。

  早有太师符彦卿、枢密使范质,分着左右,夹侍着周主宗训,来至丹阶,行礼叩贺。匡胤正欲起立答拜,有赵普奏道:“周主观为主上之臣,君无拜臣之礼,望陛下不必谦虚,有碍君臣之礼。”匡胤乃止,遂宣敕命,封宗训为郑王,符太后为周太后,迁居西宫。符彦卿、范质又着宗训,俯伏谢恩,然后同着符太后,含着一泡眼泪,迁居西宫而去。

  周主既取消尊号,匡胤即拟改定国号,因前邻归德军,在宋州,特称宋朝,以火德王,色尚赤,改元建隆,大赦天下,颁诏各镇。追赠韩通为中书令,厚礼收葬。

  又录佐命元功,授石守信为归德军节度使;高怀德为义成军节度使;张令铎为镇安军节度使;王审琦为泰宁官节度使;张先翰为江宁军节度使;赵彦徽为信军节度使,并皆掌侍卫亲军。擢慕容延钊为殿前都点检;所遣副都点检一缺,命高怀德兼任;赐皇弟匡义为殿前都虞侯,改名光义;赵普为枢密直学土;周宰相范质、守司徒,兼侍中;王溥守司空,兼门下侍郎;魏仁甫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均同平章事;其余周主旧臣,悉进位加级,这一班攀龙附凤的臣僚,都受了新主的宠命,莫不欣欣然各现喜色!那里还记得周主的旧恩?从此这赵匡胤,便安安稳稳做了大宋朝第一代皇帝,史称为启运立极,英武睿文,神德圣功,至明大孝,太祖皇帝。我这书中,说不来许多徽号,但称他为太祖就是了。后人有诗咏宋太祖篡夺周位,这班臣子,都一齐忘了世宗的恩德,甘心受宋朝的爵位道:周祚已移宋鼎新,首阳不食是何人?

  片言未合忙投拜,可惜韩通致杀身!

  太祖大封功臣以后,又立四亲庙,尊高祖眺为僖祖文献皇帝,曾祖珽为顺祖惠元皇帝,祖敬为翼祖简恭皇帝,妣皆为皇后。父弘殷为宣祖昭武皇帝,每岁五享,朔望荐新,三年一袷,五年一禘。庙祠既定,乃尊母杜氏为皇太后,立夫人王后为皇后;原来太祖原配贺氏,生一子二女,子名德昭,在周世宗显德五年,贺氏即因病逝世,继娶彰德军节度使王饶之女,世宗朝曾赠给冠帔,封瑯琊郡夫人。至是太祖继位,遂立为皇后。

  又有妓女韩素梅,太祖微时,偕郑恩等往勾栏游玩,素梅识得太祖乃大贵之相,遂倾心相待,愿以终身倚靠,作为偏房;太祖允之。在周世宗时,已经接至汴京,作为侧室,此时亦封为惠妃。太祖敕封既毕,又下旨命内侍打扫宫庭,收拾寝殿,令王溥、魏仁甫为迎銮正副使,备了全副仪仗,至点检衙署,迎请杜太后入宫。高怀德持节,备了皇后仪仗,迎接皇后。王审琦持旌,备了半副仪仗,迎接惠妃。又命司天监择定入宫的吉期,前往迎接。范质等四位大臣,奉了旨意,到了吉期,将仪仗排刘,一路竹箫喜笛,丝竹管弦,前往迎接太后,皇后和惠妃。一路之上,早有地方官,知道太后、皇后一同入宫,早就预先打扫街道,沿着路旁,挂灯结彩,搭盖了五色棚帐,凡是凤辇经过的所在,都铺了黄泥。汴京的百姓见了这般情形,也都在门前摆了香案,迎接鸾驾。

  未知太后入宫典礼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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