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篇?认知日记(2)

一个抑郁症患者的精神档案:旷野无人 作者:李兰妮


10

“妮子,你妈妈在家吗?"是胡妈妈的声音。

妈妈赶快往外屋跑,堵住胡妈妈。她从来不让外人进里屋。

我知道,里屋的樟木箱里有个绣了鸳鸯的小花包,里面装着一对金耳环,一个断成两截的银手镯。樟木箱下面,还有两个小木箱,里面全是书。妈妈从不让我碰这两个小箱子,好像里面有地雷。

“听到动静了吗?小春她妈昨晚……"胡妈妈压低了嗓子,“又在闹。"

我轻轻爬上大床,踩着两只大枕头,踮脚从墙上的花窗看过去,胡妈妈跟妈妈靠得很近。

妈妈说话很小声,我听不清。

“她能怎么着?男人不提离婚算便宜她了。"胡妈妈眼睛一斜,一翻,嘴鼓着,好像是她让宫阿姨捡了一个大便宜。

“小春不是她生的?可……还是有点像。"妈妈小心翼翼地回答。

原来宫阿姨家也藏了一个大秘密!那……小院里每户人家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妈妈的那些秘密就不那么可怕了。

“她妹的孩子,能不像?"胡妈妈轻声笑,“当心——男人没一个靠得住,看紧点没错。"

胡妈妈的声音又低得听不见了。

我听见妈妈说:“妮子她爸——不会……不会……"

“小春爸爸不老实?可——别相信谁老实。"

“如果真那样……就散伙。"妈妈的眉头皱起来了。

“你舍得?"

“我带儿子走。"

“想吧!除非你赶紧生,再生个小爷们儿。"胡妈妈嘻嘻笑。

11

妈妈刷牙时,总是干呕。呕的声音很大,太阳穴上的筋都鼓出来了。妈司令笑她,“这么呕,跟怀了崽子似的。”妈妈满嘴牙膏沫,答道:“我什么时候刷牙都这样。”

我每天早晨盯着妈妈刷牙。我很怕她干呕。一听见她干呕,这天我眼皮子就总跳总跳。“妈妈,你是不是有小弟弟了?”

“没有啊。”她很惊讶,还笑,“这丫头。”

如果有,我希望这个小弟弟死,最好死在妈妈肚子里。我不想妈妈再生小弟弟或小妹妹。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张小霞。我叫她发誓保密。

“向毛主席保证不说。你要是不放心,我也说个秘密给你听,”她拨开我耳边的短发,小小声说,“我外公是资本家。”

我感动得不得了。张小霞真好。

街上不打仗了。爸爸可以经常回家了。

半夜里,妈妈做噩梦哭,我照样会醒,睁眼望着蚊帐顶,听那边屋里爸爸叫妈妈,小声跟她说话。

他们说话的声音沉沉的,慢慢的,像屋檐下的雨滴。

我好困。那些嘀嘀咕咕的声音总来缠我,害得我睡不着。

“我想给我妈寄点……他们在乡下苦……”

“小心……远一些寄。”

“你说……能收到吗?”

“千万……别让……知道……”

我赶紧捂住耳朵,心跳到枕头上来了。

补白

这个小院对我来说有意义,我在这里完成了由儿童到少年的精神之旅。

小院里每户人家都有精神方面的隐秘和毛病。病态的时代,病态的家庭,病态的父母儿女,病态的邻里院落。有时候我想,如果展开来谈,没准能谈出一个类似《爱德华大夫》那样的中国版精神病学电影剧本雏形。

小院里,我认为精神最健康的人是“妈司令”。在一个正在转入少年的儿童心目中,她最有母性。她是一个能保护自己孩子和别人家孩子的好妈妈。她是一个儿童愿意和敢于信任的人。她不会变脸变色琢磨不定,也不会神经兮兮歇斯底里。十二岁的孩子很需要一个身心健康的人做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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