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问苍茫 一(8)

问苍茫 作者:曹征路


  他打了个激灵,坐起来,谁?
  
  是我,老板。
  
  他开了灯。
  
  这会儿才觉得脑袋像裂开似的,有一锅烂粥在里头突突地冒泡。他看见一个小孩子,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跪在他身边。
  
  你是谁?
  
  我是,是……我是来服侍你的。
  
  他知道服侍是什么意思,以前也听到过不少关于出差的故事。从前他们厂一个供销员就是因为干这个,中了人家的“仙人跳”,弄得人财两空,浑身是嘴都说不清。当时听了他也跟在后头嘻嘻哈哈笑,也想多了解一些细节。可真是这么面对面地,真刀真枪地接受服侍还是第一次,还真有点怕。脖子那儿就像让谁咬了一口,脑袋一下就支棱起来,三根筋涨得比手指头还粗。他说——我不用,你出去吧。
  
  那女孩退缩一下,就是不动。
  
  他又说,听见没有?你出去。
  
  我不。女孩说。
  
  你不走是不是?不走我叫服务员了。说着就跳起来要去开门。他想这一下她该害怕了,不料那孩子一点反应没有,两眼大睁,嘴巴微微张开,好像有点意外,或者根本听不懂他的意思。
  
  然而就在抓住拉手的一瞬间,他改主意了,立马想到这个宾馆的房门都用磁卡门锁,她能进到房间里来就肯定有点来头,总不是无缘无故。这时候去叫服务员意味着什么?你不要“自选动作”?不要就不干就是了,干吗要叫服务员?叫人无非是想闹一场风波。闹一场不过就是证明自己清白,证明你跟别人是不一样的,是个好人,是划清了界线的。但这样做值得吗?后果是什么?把那几个人,劳动局长,乡长,还有马经理,都送进去?招工不招了?想到这一点头就更大了,里头的烂粥突突地翻泡,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好容易才又有了一份工作,而且还是个体体面面的职务,头一回出来办事就搅场子,回去怎么交待?跟公司怎么解释?这可不是个小事!于是这个问题,还有由此产生的一系列问题,全都严重起来了。
  
  女孩叫柳叶叶,挺好听的名,棋盘乡柳树桠五组。他发现这孩子长得不错,脸周正,皮肤很白,两只大眼忽闪着,睫毛一颤一颤地抖。虽然个头小,穿着学生装,可脸上却有着一种和实际年龄不相称的沉静。
  
  女孩突然跪下了,抱着他的腿说,叔叔你晓不晓得“开处”?
  
  什么?
  
  就是处女的那个东西。叔叔你就帮我开了吧,我求求你了。
  
  你起来。他说,他有些慌乱。
  
  我不。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他问,你是怎么进来的?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傻,声音也很沙哑,明显底气不足,但却很有效。
  
  女孩说,是村长老爹送我们来的。
  
  村长送来的?难道干这一行还是有组织程序的?这下他又清醒过来了,又问,你们来了几个?
  
  五个,你们只有三个人。女孩说,毛妹她两个就没进来。
  
  也就是说,每个房间都配了一个,他,马经理,还有劳动局长,大家一起来“开处”。乡长回去了,也许乡长不吃窝边草吧。难怪在酒席桌上,他们都在眉飞色舞交流经验。说如今好玩的项目已经不多了,吃啊喝啊赌啊都不新鲜了,没什么可刺激的,只有那些最土的最原始的最简单的还有点意思,这叫原生态。
  
  还有两个就在外边等吗?他问。他的意思是,这里有个利益分配的问题,既然大家一起出来做生意,赚了钱怎么分?
  
  她们跟老爹回去了,她们的身份证都在。老爹说,其实留哪个都是一样的。她答。
  
  他不明白怎么叫一样,难道这种事还要按证付费吗?他问,你们要多少钱?
  
  女孩一愣,站起来,说我不是来要钱的。
  
  他说,那你来要什么?
  
  女孩叫起来,叔叔你误会了!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她是真的急了。
  
  他说,我没误会,你不是要来服侍我吗?你不是要“开处”吗?
  
  女孩叫,不是的,真不是来要钱的!哪个不晓得你们都是要“开处”才肯帮忙的?不是这个样子,哪个鬼找了要来服侍你们哦?女孩真的着急了,小脸涨得通红,鼻子皱成一个小肉球一扇一扇,此刻她更像一个孩子而不是什么处女。
  
  这就对头罗!他学她的口气说,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跟我说。……柳叶叶?你是不是叫柳叶叶?你说啊,你怎么不说了柳叶叶?
  
  在他的经历中有过很多次谈话,他并不缺少做“思想工作”的经验,可是面对这样一个来服侍自己的女孩,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后来他只有说,你喝不喝水?你去洗洗脸吧?你总不能一直哭下去吧?
  
  女孩说,求求你了,你就把我开了吧。
  
  那你总得让我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吧?
  
  女孩这才抬起头来说,你先答应我。
  
  你不讲我怎么答应呢?
  
  招工,我们五个人一起招工,好不好?只要你答应带我们走,你“开处”也行,怎么折磨都行,随便你!
  
  这样的交易着实令他震惊。又有些糊涂:想招工,好事啊?他们这次计划招240名,报名就是了,犯得着这样吗?而且这次招工本身就很奇怪,到广东来打工的人遍地都是,有大把人可招,何必跑这么远来招工?这个问题在公司里他就提过,当时总经理办公室的小姐只是一笑,并不应答,因为刚来,也不好多问,现在就更糊涂了。
  
  叔叔你不晓得吧?你们这一趟招工好不公平,我们棋盘乡硬是没得指标。指标都给旁的乡抢走了,村长老爹说,我们要想走,只剩下这个法子!
  
  原来是这样。这么屁大的一点事居然还整出指标来了?心想这高局长真够高的,他确实是个坏人,一个真正的坏人。又一想这地方风气也太烂了,为这么点可怜的要求就可以让人家随便“开处”?还村长带着来的,这也太他妈的也太封闭了。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Copyright © 读书网 www.dushu.com 2005-2020, All Rights Reserved.
鄂ICP备15019699号 鄂公网安备 4201030200161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