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黑与白

樱雪鸿泥 作者:张石


 

日本的咏蟋蟀之诗多得不胜枚举,也有同中国咏蟋蟀之诗如出一辙的"闻声思人"之诗。《万叶集》中有咏蟋蟀之诗七首,如卷十中有两首这样写道:"蟋蟀鸣床边,起身意茫然。恋君缠绵意,今夜难入眠。""草深蟋蟀众,齐鸣我房前。秋风摇荻叶,何时君再来。"但《万叶集》中大多数咏蟋蟀之诗,则把蟋蟀的鸣叫当作秋天美妙的乐声来吟唱,少有中国那种感慨悲愁的色彩:"秋夜何皎皎,欢待蟋蟀鸣。转辗难眠夜,对枕成二人。"

在古代日本,由于有关蟋蟀的诗中常把蟋蟀写成"螽斯",因此有的日本学者认为,那时的蟋蟀不应是单纯指现代人常说的"蟋蟀",而应是鸣虫类的总称。也有学者借此生发开来,认为在中国产生《诗经》的西周初期到春秋末期,"蟋蟀"也应该是一切秋天鸣虫类的总称,而不应该是单指现代人所说的"蟋蟀",但在古代中国,"螽斯"是指"螽"一类的鸣虫,而不是指"螽"一种鸣虫。"蟋蟀"则是特指的,《诗义疏》注曰:"蟋蟀似蝗而小,正黑,目有光泽,如漆,有角翅。幽州人谓之趣织,督促之言,里语趣识鸣,懒妇惊。"

到了日本的平安朝时代,由于大陆文化的不断东进,连小小的蟋蟀中也渗透了中国式的悲哀浓重的色彩,如《新古今集》中有一首摄政太政大臣的诗:"蟋蟀鸣冷霜,窄席凝寒光。依肘向秋风,茕茕梦孤单。"但是总的来说,日本咏蟋蟀不像中国人那样,经常悲蟋蟀之声中所流动的秋的凋零,他们更欣赏蟋蟀之声中秋声秋韵的优美,秋声不只是凋零,也有一片金灿灿的光芒;凋零不只是衰败,更有一片无常的澄明,灭,也是一种绝美,尽管蟋蟀和绿的消亡一起吟唱,日本人仍然无比珍惜这秋神的天籁。日本现代著名诗人高滨虚子有一首俳句云:

"寒蜇(蟋蟀)鸣大灶,不忍燃炊禾。"

虽不知神宫中有何种神灵

我仍然无限感动热泪涟涟

这是日本镰仓时代初期诗僧西行在参拜伊势神宫时写下的一首著名和歌。如果我们中国人谁写下这样的诗歌,我想不会像在日本这样,成为千古绝唱,而一定会有人提出这样的疑问:不知道什么神怎么会感动呢?

在日本住得时间长了,就会感到这并没有什么奇怪。来到日本的神社,会看见许多日本人在虔诚地祈祷,但走进神社里面,确实看不到我们在中国常看到的那种神像,神社的正中通常只有一面镜子,恭谨参拜时镜子里映出的是我们自己。那么神究竟是谁呢?难道是我们自己吗?在敬神的紧张感与没有可见的神可依托,却充满神之气氛的无助之中,我们不由得真的会重温西行的那种心境,也就会感到在日本,也只有在日本,西行的诗才不愧为千古绝句。

在中国,有许多庙宇是以固定的神的名字或人的名字命名的。如观音庙、玉皇庙、关帝庙、孔子庙、张飞庙等,而且庙中一般都有偶像,参拜的人对所供之神一般也有一定的了解;而日本的神社,甚至庙宇,很少有用人的名字命名的,倒是地缘性的名字很多,如冰川神社、伊世神宫、春日大社等。

中国人观念中的神,一般都是人格化的,有性格,有形象,如玉皇大帝、太上老君、王母娘娘,有时就干脆把死去的名人作为神来崇拜。庙是为了神而建,无偶像化的神的存在,庙的意义就不存在了。日本很少有人格化的神存在,即使是为某个人建立的神社,一般也没有偶像。没有人格化、偶像化的神,神社依然存在,神社与其说是为了神而存在,不如说本身就是营造"神域"的神,它不是神的衬托,而是一种神的氛围,"其来无迹,其往无崖",氛围本身就是神。

由此可见,日本人不像中国人那样,把神凝聚为一个充分个性化的偶像,而是把对神的祈念扩展为一个领域,他们不是在面对神的全能而将自己渺小化,从而把自己全部托付给神,而是将自己置身于一个较宽阔的神域中求得和神融为一体以克服孤独感。

日本人这种神的观念,也投射在了世俗之中,人们对"场"的尊重远远超出对某个个人的尊重。一个东京大学的毕业生和一个东北大学的毕业生如果在就职的时候在一起竞争,东北大学的毕业生必败无疑。即使用人单位的人自己觉得,东北大学的学生比东京大学的学生优秀得多,他也不太可能选择这个东北大学的学生,因为他更相信"场"为他提供的判断,他认为公认的"优秀的场",比个人的才能和个性更为重要,"场"才是他们最可依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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