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 结他弦与个性(24)

天工开物:栩栩如真 作者:董启章


那些都是后来的琐事。我想回到小姨昏倒早产之后几天的事情。那天下午妈妈带我们到医院去看小姨。其它五个阿姨也在那里,包括何亚萍、何亚娴、何亚芳、何亚美、何亚如,阿婆麦妙娟也在,独欠阿公何华一个。一队面容相似的女人围在一起,在病房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奇景。而在同一个楼层的育婴室里,还躺着另一个新生的。我挤在这个女人堆里,听着她们你一句我一句的问答,然后她们当中不知谁说看看伤口。该是阿婆说的吧?因为我做完割包皮手术之后,阿婆来探我,也叫过迷糊虚弱的我在病床上拉起病人袍让她看看我那可怜鸡巴的惨况。看看伤口。阿婆说。是某个阿姨小心地把被单揭开,把袍子掀起,把包扎着腰腹的纱布翻开。在那皱如萎缩的气球的肚皮上,我看见衣车针头上下扎动的成果。那个晚上我梦见了衣车精灵,她精光的身子,在变成了衣车的手术床上,扭曲成一团怪胎。她以纫合在两腿间的右手从后方向我递出剪刀,她在歪斜的头脸下向我露出哀求的眼神,缝合的嘴巴徒劳地尝试撑开那强韧的丝线。我拿过剪刀,把它的锋口插进她下身的线隙间,卡察一声地把她的阴部剪开。然后我剪开她的嘴巴,她的臂,她的腿,她的脸,她的乳,她的股,她的腹,她的指,她的眼帘,她的鼻和耳。我要把她还原为那光洁的女身。无缝补无改造无扭曲无折迭的本然的肉躯。但我满怀好意的解救却弄巧反拙,释放的刀尖无心地刺进她的皮肉,把她加倍地弄得伤痕累累。她像一个烂絮娃娃,在我的手中迎刃而解,支离破碎,不复人形。我急出眼泪来,掷下剪刀,四处张望,想去找一辆衣车回来。我妄想用衣车把她的残躯愈合。但衣车呢?那辆脚踏衣车呢?

我醒来的时候,内裤湿了一摊粘粘的液体。我不敢动,不敢起来把它更换。我再也睡不着,忍受着那脏湿直至天亮。然后我听见妈妈大清早开动洗衣机的声音。那是部刚买的新洗衣机,之前妈妈洗衣服一直用刷子和洗衫板。我捂着裤裆起床,像切腹的家伙害怕肠子掉满一地。妈妈以为我尿急或者肚子痛,让出了厕所。洗衣机就在厕所后面的厨房里。我关上门,脱下裤子,内裤里那东西浓稠腥臭。我把它像毒物一样用指尖捻着,打开运行中的洗衣机上盖,把它丢进去,看着它给卷进浊水的漩涡里。我站在那里,在洗衣机跟前,赤裸着下身,感到悬垂着的海绵体奇妙地慢慢充血,昂起。

那天爸爸就把旧衣车推到附近的垃圾站。但家里却没有再买新衣车。那是一个时代的终结方式。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Copyright © 读书网 www.dushu.com 2005-2020, All Rights Reserved.
鄂ICP备15019699号 鄂公网安备 4201030200161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