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英莲 二(3)

遗失在光阴之外 作者:黄孝阳


这种越演越烈的说法彻底地摧毁了英莲的底线。她无从追问谣言的源头,所能做的只能是愈发高傲地扬起下颌,从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下慢慢走过。

她是否曾把目光投向她所帮助过的父亲?她哭过吗?她是否对自己那天的冲动深感后悔?她为何不从这个已无她容身之处的农垦场逃回大上海?哪怕饿死,被火车撞死,被人活活掐死,也比这种屈辱地活要好啊!

这些他都无从知悉,在母亲欲语还休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他只知道过了段日子,附近村庄几个出名的“二流子”——一种在中国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块土地上都大量存在的无所事事靠酗酒赌博斗殴打发时间的人,跑到农垦场,嚷着要看英莲,这个传说中有几个阴道的女子,然后开始动手动脚,说种种下流话。在远处旁观的几个女知青以为英莲会挥动锄头赶开他们。事情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那些“二流子”。英莲放下手中的锄头,弯腰,捡起一根树枝,褪下臃肿的毛裤,将树枝插入自己下身,用力一拗,拔出。猩红的鲜血激涌而出,洇湿仍在春寒里战栗的泥土。英莲的嘴里如释重负地吁出口气,抿紧唇,目光痴痴呆呆,轻轻说道,“好了,我现在不再是处女,你们谁第一个上?我就嫁给谁,做他老婆。”然后,躺下,躺在冰冷的土地上,叉开四肢。人心终究是有肉做的,面面相觑的“二流子”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清醒过来,望着脸上正淌着大串大串泪水的英莲,飞快地脱下上衣,裹住她的下身,朝着其他几人就吼,快,找赤脚医生来。

母亲说到这里皱起眉头。

他纳闷了,场部不是有医院么?英莲为啥不上医院做妇科检查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没有问母亲为什么没再提父亲,这显然是一个愚蠢的问题。

你问我,我问谁去?其实场部里不少人都心知肚明英莲是黄花闺女。只是不说罢了。这看眉毛就知道,母亲小声嘀咕了下,老人们有经验。

母亲说的这话他信。那些活出年头的老人确实一眼就能辨出大致端倪,颈细背直、鼻翅未开、眉梢未散、腰不婀娜、臀不浑圆……这有一定的科学依据,他浪荡天涯时,也曾有幸见识过这样的老人。当然,老人的经验中也不乏比较富有幽默感的无稽之谈,比如,在马桶中放入浮灰,让检测的人褪下裤子坐在其上,在她鼻里放花椒或用鸡毛轻拨,使其打喷嚏,如果灰扬起,就不是处女,反之就是。只是,老人们为何不站出来替英莲说句公道话?难道大家都忘了她是在救人吗?但这并不奇怪,受她救命之恩的父亲又何曾站出来说一句话。

母亲的眉头皱得越紧了,你说,她是不是疯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了声,然后呢?

被农场领导调到别的省去了,以后没音讯了。母亲惊叫一声,急忙挥动锅铲,锅里的菜已散发出煳味,此刻,对母亲而言,没有再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他把洗净的豆荚放入盆内,出了厨房,沿那条走过千百遍的小路往后山行去。说是山,其实就是一个小土坡,山路窄窄,路两边开满黄色的小花,花瓣是椭圆状的,每朵花皆是五瓣,一朵朵,活像一个个握紧的小拳头,而那密密麻麻长钩形的花蕊从拳头里悄悄地伸出头,观望着他。山下是片灰墙黑瓦,房舍的尽头是那条白色的丝带般静静缠在县城腰腹上的河流。点点阳光打在上面,泛出令人窒息的光芒。这么多的时间流过去了,它的模样仍无半分改变。

没有什么不会被人遗忘,不管谁都逃脱不掉沧海桑田。再怎么样的疼痛只会被岁月一点点过滤成“没有”。终有一天,母亲会忘掉英莲这个名字,事实上,母亲一直未说起自己在那件事中曾受过的煎熬,而那种煎熬是不可能不存在的。他在山坡上坐下,任微风轻抚脸颊。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Copyright © 读书网 www.dushu.com 2005-2020, All Rights Reserved.
鄂ICP备15019699号 鄂公网安备 4201030200161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