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每当我们说再见(4)

约定 作者:(英)约翰·伯格


 

最后,让我们回到这一事实,即电影把我们带入视觉世界:从我们出生起,我们就被抛入这个世界,共享这个世界。绘画不是这样,它审问视觉。甚至照相术也是如此——因为所有静止的照片都是关于过去的。只有电影把我们带入当前和可见的世界,围绕在我们身边的可见世界。电影不需要说出“树”这个字,它能展示一棵树。它不需要描写人群,它可以存在于人群中。它不需要去搜寻一个形容词来形容泥浆,它可以用陷入泥浆的车轮来表达。它不需要分析一张面孔,它可以接近一张面孔。它不需要哀哭,它可以展示眼泪。

下面这首惠特曼的诗,先知先觉地描绘了呈现于公众面前的银幕画面:

我半透明的模子应当是你!

荫凉的棚架和休憩之所应当是你!

坚实的阳刚之犁应当是你!

在地里帮助耕作的一切,都应当是你!

你是我浓郁的血浆!你乳白的流液是我生命苍白的躯壳!

贴紧别的胸膛的胸膛应当是你!

我的头脑,应当是你神秘的盘旋之所!

洗净的菖蒲根!胆怯的池鹬!守卫着双卵的鸟巢!应当是你!

纠缠着干草的蓬松脑袋、胡须、肌肉,应当是你!

枫树流淌的汁液,挺拔的小麦杆,应当是你!

慷慨大方的太阳应当是你!

照亮我的脸庞又投下阴影的蒸汽应当是你!

(《自我之歌》第二十四节)

当然,多数电影并不能达到普遍性。再者,普遍性也不是那种可以刻意追求得到的东西——因为这种野心只会导致矫揉造作或华丽虚饰。我曾试图理解,电影是怎样偶然地把普遍性赋予电影制作者的作品的。通常,这是出于对爱情或激情的回应。在这样的时刻,电影的确能以一种比其他任何艺术类型都更简单的方式,表达出某些相当复杂的东西。下面是两个例子。

在让·维果(Jean Vigo)的《亚特兰大号》(L’Atalante)中,一个水手娶了一个农村姑娘。婚礼并不愉快,近乎不祥。仪式结束后,我们看到这对夫妻走出教堂,所有的男人都穿着黑衣,在神父的胁迫下走着,老妇人们悄悄述说着丑闻。接着,水手把妻子从家中带到河边他的驳船上。船员把她带到船的桁端。船员包括一个孩子和一位老妇人。亚特兰大号解开缆绳,开始了去往巴黎的漫长航程。也许那是黄昏。新娘还穿着白纱,慢慢地走向船头。孤零零地,她被带走了。她庄严地走着,仿佛在走向另一个再也没有不祥阴云的圣坛。岸上,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看见她沿河而下。她在自己胸前画了一个十字,以为看到了一个幻觉。她的确看到了幻觉。在那一刻她看到了世界上每一个新娘。

在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的《穷街陋巷》(Mean Streets)中,一群住在同一个街区的伙伴,每天建起一些临时庇护所,为的是免受烈焰的煎熬。他们不约而同地这么做。烈焰是地狱之火。庇护所则是:俏皮话、枪战、威士忌、天真无邪的回忆、侥幸得到的一百美元钞票、一件新衬衫。他们是纽约的意大利裔天主教徒,他们知道基督,但在这里,下东区,却没有救赎,一个接一个地,每个人都极力挣扎,以免陷入绝境。查理(Charlie)是唯一一个有闲情胡扯怜悯的人,尽管他谁也救不了。当他从一场斗殴中开车逃出来后,他大声说:“主啊,我知道今晚事情不顺利,但是我尽力了。”就在这一瞬间,沉没在曼哈顿的混乱中的这一瞬间,他成了我们所有人当中一个忏悔的孩子,成了但丁地狱中的一个灵魂——当然,但丁的地狱是以他那个时代的城市为模版的。

当电影成为艺术,它所拯救的是作为自发的连续谱系的全人类。电影不是王公贵族或中产阶级的艺术。它是大众和游民的艺术。在电影的天空下,人们明白了他们原本可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他们发现了在他们单一的生活之外属于他们的东西。电影最根本的主题——在我们这个消失的时代——是灵魂。它为灵魂提供了整全的庇护所。我相信,这正是电影的渴望与吁求的关键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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