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银瓶乍迸铁骑突(7)

天子策 作者:伊锦


“春容,快去禀报皇上,子夜姑娘应该就要醒了。”那只骨肉均匀肤若凝脂的手,在子夜额上探了探,随即抽离,缩在一副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缎裳的衣袖中。

“是。”春容微微撅嘴,面露不满,偏又不敢多说什么,不情愿地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梨花纹镂空落地罩,朝外而去。

“水……”耳畔一片听不真切的嘈杂,黄沙烈日,白骨秃鹫一刹那云淡风轻,没了踪影。子夜微微颤动睫毛,星目半睁,恍惚间觉得自己躺在一张柔软如云的大床上,喉咙干涩如火。

“给她。”好像还是半昏半睡间隐约听到的那个绵软声音,轻盈甜糯得如同一块凉凉的印花玫瑰绿豆糕,一口咬过,是那样沁人心脾。

汩汩一道水声过后,一个眉清目秀的青衣小婢端着一只敞口小足的白瓷茶盏,碎步走到靠墙摆放的那张垂花架子床边,弯下身子去喂她喝水。

“朕来吧。”

落地罩后朗朗传来一个男子疏落的声音,将房间里几乎已经停止流动的静谧空气搅得激烈翻动了起来,激得青衣小婢手中那盏满满的茶水几乎全部倾翻了下去,云丝锦被上立刻怒放出零星几朵艳色桃花。

“奴婢叩见皇上——”

“臣妾叩见皇上——”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屋侍立的宫人,连同坐在红木草花圆桌旁那个珠翠满头,步摇辉耀的端丽女子,都慌忙屈膝趴跪在地上,三叩九拜地朝他行礼问安。

日上三竿,风露消弭,早已经过了上朝的时辰,萧逸换下了玄衣裳及十二旒冕冠,穿上了家常的明黄缂金九龙缎袍,头戴凤翅金冠,腰间玉带一围,用一个錾花鎏金虎形带扣扣住,带上垂着葡萄花鸟纹金香囊,越加显得长身玉立,丰神朗朗。

他低头,琥珀色的眼珠扫过一屋的莺莺燕燕,看不出喜怒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个华服高髻的女子身上,眸子中已有了隐约怒意,却端着脸不动声色,只放低了声音淡淡道:“原来皇后也在。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极淡,口气寻常得好似蜻蜓点水,落在皇后纤瘦的身上,却似字字都有千钧之重。皇后垂头俯倒在地,只觉眼前一道夺目的明光闪过,满眼都是萧逸袍襟下端绣着的波涛翻滚的江牙海水。听到萧逸口中隐匿的愠怒,她的身子明显颤了一颤,却依旧垂眉顺目地不敢开口辩驳。

萧逸冷哼一声,起身绕过众人,迈开虎步,径直走到床边,伸手去接青衣小婢手中的白瓷茶盏。

紧跟在萧逸身后的春容慌忙走上前去将跪在地上的皇后搀起。皇后抿了抿几乎失了血色的双唇,整了整脸上的神情,强颜欢笑地讨好:“皇上身上有伤,龙体为重,这些小事,还是让臣妾来吧。”

说着,便自作主张伸手去接萧逸手中的茶盏。

萧逸挺直了身子坐在床沿,睨着眼冷冷盯着皇后伸出的手,沉着脸不怒自威:“朕刚才说了什么,皇后听不到吗?”

皇后满心期待却碰了个钉子,无端引来一顿斥责,露在空气中那一段水葱般娇嫩的手指猛地一僵,再也无法朝前移动半分。她尴尬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脸上讪讪地白了又青,垂下头眼睑微翕,几乎泫泣欲泪。她不愿在宫人面前失态,忙强咽委屈,深吸了一口气道:“臣妾惶恐,臣妾知错。”

“既然知道错了,那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回你的椒房殿去。”萧逸眉目不动,冷冷丢过去一句话。

皇后涵养再好,终究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荏弱女子,在家时又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见萧逸话不投机半句多,眉宇间掩饰不住对她的深深厌恶,如何还能忍得下去,眼眶瞬间浮起红肿,那泪就如断线的水晶珠子,簌簌地滚落下来,噼啪打在绣了密密一匝儿凤穿牡丹的云锦衣襟上,很快濡湿了大片。皇后不住咬唇,强忍着不敢哭出声音来,只得掩面垂头,提步冲出了云意殿。

“娘娘。”春容大惊,慌忙朝萧逸行了一礼,率领手下宫人拔腿追了出去。

维持了十年的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第一次,萧逸终于用雷霆之力毫不掩饰地在人前落了皇后的面子。后宫飞短流长,见光就长。只怕不用等到明日,皇后就要成了后宫的笑柄。

“都下去。”琥珀色的眸子终于颤颤而动,深邃眼中,好似蕴着一潭清幽的死水,散着青冷的光,触目惊心地狠虐。

“是。”

天意从来高难测。宫女们垂眉顺目,不敢触怒龙颜,连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忙凝神行礼,鱼贯退出了大殿,连贴身太监王海也在萧逸不动声色的暗示下大步出了云意殿,执了麈尾守在门外。

床上的女子睡颜安详,双目紧闭不动,长长的睫毛微微向上翻卷,又密又长,好似给那双眸子安了一道墨色垂帘。薄薄的唇抿紧如弧,因为失了血色,又少了胭脂点缀,越发显得色淡如水,唯有那蜜色的肌肤还似凝脂一般甜润,清爽得好似滴得出水来。厚厚刘海齐眉遮掩,越发显得她小小尖尖的下巴瘦削楚楚。大约睡正半酣,一张素颜之上流露出婴儿般无害的神色。

萧逸收了眸中清冷,审视的目光落在子夜安详无害的脸上,莫名徘徊流连。他突然伸手,毫无预兆地朝子夜额上抚去。

“水。”微曲的五指刚欲触到她的额上,静静躺着的子夜猝然睁目,望着他微微张口。

几乎与之同时,萧逸伸在半空的手如风缩回,转瞬俯身托住子夜的后颈,将她的上半身扶起来揽在自己的怀里,将另一手中的茶水小心地喂到她口中。

“嗯……”

似干涸的大地突降了一注甘甜的琼浆玉液,淋漓的湿意从喉间倾泻脾胃,似潺潺的溪流一线落肚,五脏六腑都舒畅了起来。子夜满足地发出一阵呓语。

“皇上?”

浓密的睫毛不胜凉风娇羞地轻颤,子夜低低地舒眉,缓缓将身前那个朦胧的身影望定。落入眼帘的是一道灼灼的明黄,依稀看得到袍子上张牙舞爪的五爪坐龙威武向前探出一爪,子夜这才惊觉自己横腰静卧在一个微凉的怀中,双颊瞬间似被夕阳染红,不由弱弱道:“皇上请放我下来。子夜僭越了,当不起皇上这样屈尊。”

“子夜?果然是个别致的名字。”萧逸王顾左右,唇上不知何时沾了点点笑意,一瞬间仿佛又是清风阁中那个温润柔和的少年帝王。

他笑语晏晏,“整个后宫与朝堂,此刻恐怕已传遍了,昨夜朕在清风阁遇刺,多亏了子夜舍身相救,以命相搏,朕才能够虎口逃生,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子夜是朕的救命恩人,也就是我大齐的恩人。区区一盏茶,子夜有什么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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