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8.一把蒲扇(8)

美手 作者:熊正良


我爸在医院里住了将近一个月。他后颈窝里本来就有几道皮褶,但还不松垮,吐血后那几道皮褶便松跨得不成样子了,而且总是汗津津的,还透着一股油膏气。出院时,医生叮嘱我爸千万不要动气,医生说你的病第一要静养,第二要营养,什么时候养到气血平和,什么时候才能说没事了。但店领导只让我爸养了一个星期,就催我爸去上班。领导说老李呀,要跟你打个商量呢,这阵子搞深挖洞,店里抽走了人,缺人手啊,你看你能不能一边上班一边养病呢?我爸只好又去给人家称盐打酱油。他吐血前身高一米七四,体重大约在一百二到一百三,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一百一。家里的一只药罐子成天咕嘟咕嘟地炖着,一包药要煎三道,早中晚各吃一道,一道就是满满的一大把缸。我们家里本来就有一股淡淡的药味,现在药味更重,都浓得化不开了,使人觉得药味是一种极有黏性的东西,它会紧紧地粑黏在我们身上,我们只要随便搓一下脸,或者搓一下手臂,就会搓出一条条酱黑色的黏乎乎的垢泥。苍蝇和蚊子只要飞到我们家里,就会立即变得笨拙沉重起来,像忽然得了病似的,翅膀都抖不动。晚上我们根本不用放蚊帐,没有蚊子会来咬我们。

凭心而论,那时候我妈对我爸算是很不错的,除了侍候他吃药,每隔一天还给他炖一个一两半的肉饼汤。说到肉饼汤,这要感谢付食品公司的周师傅,不是周师傅帮忙,我妈是买不到那一两半肉的,那个操刀卖肉的胖子说什么也不肯剁一两半肉,说从来也没这样剁过肉,你是吃肉呢还是塞牙缝?又说猪都是长骨头的,把肉剜给你,骨头算谁的?周师傅就帮我妈说话了,他说裘胖子,人家这是当药吃的,你就剁给人家吧,也算积了一个德。周师傅不但管开票,还是副食品公司的会计,说话有份量。裘胖子说那好吧,看在你老周面上,我就积一点德吧。买肉没有问题了,可我爸不肯吃肉饼汤,他撮着脸说我不用吃肉饼汤。我妈知道他是怕打乱家里的计划,便给他算了一笔细账,说一天一两半肉,一个月花不了什么钱。一斤肉七毛六,一两半肉不过一毛一分四,四舍五入,也就是一毛一;两天才花一毛一,一个月才一块六毛五,一块六毛五算什么呢?什么都不受影响。听我妈这样算了账,我爸才勉强吃了肉饼汤。

这样一来,我们家的肉票便相当紧张了,我们又很久没吃过肉了。所以每次我爸吃肉饼汤时,李文革都会眼巴巴地站到我爸面前,唏溜唏溜地吮大拇指,弄得我爸吃肉饼汤像吃毒药,苦着脸,怎么也吞不下去。

我妈吓唬李文革说:“你不怕死吗?你爸得的是肺痨,肺痨是会传染的,你吃了他的肉饼汤也会得肺痨的。”我妈还用一根指头在李文革胸前比划着,“然后呢,你的肺就会一点点烂掉,会烂得像破棉絮,你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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