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0.日本邻居

其实你不懂日本 作者:郁乃


 

在我打算落户安家东京时,用心良苦地设想了几条邻里对策:不卑不傲、礼尚往来、若即若离、和气度日,差一条就可以赶上五项基本原则了。昏天昏地看过几处房子后,和不动产签下了租借条约。搬家后的第二天一早,我拿着备好的一条条包装精致的毛巾,走门串户地拜访邻人。按一下门铃再喊一声问候,就会有半个脑袋从缓缓打开的门缝里探出来,听明来意接过礼物,迅速将我还未看清楚的小半张脸缩了回去,砰的一声关上门,拜访就算结束了。

依此下来我用了半个多小时,模糊不清地看了十多个半头半脸,又分送了十几条毛巾,访问结束。没想到首次邻里外交活动竟如此短快,倒令我有些意外。照中国老规矩,搬一次家虽然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有敲锣打鼓的迎送,但至少会有左门刘大妈、右门张大爷等老住户们或开窗探头问候,或三三两两地过来打招呼。也许会有热心肠的主动上前帮手帮脚,端一只锅两个盆地跑前跑后,也可能有心直口快的王家大嫂,打着招呼走过来,像和熟人唠家常似的打听着新搬来人家的二三事。例如:从哪里搬来?几口人?丈夫在哪上班等。热热闹闹,小半天家搬完了,左邻右舍也差不多熟悉了。

和日本的彬彬有礼的邻里问候相比,我倒觉得中国那一套老规矩更有人情味。虽然有洋人说中国人之间没有个人秘密,我却不以为然地想,实实在在的人,何必要那样躲躲藏藏地活着,包着一层礼貌的冷漠不是更令人寒心刺骨吗?想归想,依然要入乡随俗,在这里我也只好按照日本方式生活了。没有邻人来访,我也守着规矩,不越雷池半步去打扰别人。日子相安无事地过下来,但这样冷漠又让人不知所措的邻里关系还是让我觉得内心不舒服。然而类似东京等大城市人几乎都患有此种冷漠病,这是绝症,中西医都开不出药方。

搬家过了小半年,我和邻居们见面除了点头弯腰,不再有一点点进展和熟悉。虽然关门过自己的日子,可是想到真要如老子所说的“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地生活在东京这个繁华又窒息的水泥城里,我还是觉得喘不过气来。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自己的娘家远在十万八千里的中国,亲人们自然是难见一面,婆家吧,虽在日本却离东京有一大段距离,我的亲人除了丈夫就是近邻了。缺个什么油盐酱醋倒不至于去轻扰邻人,但假如有个什么着急的事儿,那可就是邻人胜亲人了。再说本人又有个不大不小的急性胃痉挛病症,如果有那么一天夜黑风高,大酱汤喝得不顺胃抽起筋来,恰好丈夫又远赴欧美公差未归,疼滚之下能用力爬到邻居屋下撞门,好歹也是一条求生之计。推理至此,我就真有点要胃抽筋了,就算是十年不抽一次,也希望有一个亲热的邻居相处呀!

想来思去,我想出了一个饺子外交策略。听说日本人喜欢吃饺子,却包不出正宗味道来,何不包几碗饺子分送给邻居们。俗话说:吃人的口软,吃了饺子通了胃,还愁什么邻里不热乎呀!于是本人在一个午后,单身奋斗在厨房里,不知是饺子包我,还是我包饺子。忙活了几个小时,终于在一个深冬的傍晚,我运完了气,端着一碗碗冒热气的白胖饺子(正宗三鲜水饺),开始了饺子游击战。按下门铃说明来意,这次可不同与初访,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完整的脑袋,虽然门还是小半开,但正好可以通过一个脑袋和一碗饺子。

202号的下田太太满脸笑容,吃惊地看着那碗模样可爱又让人垂涎三尺的饺子,伸手接过去后,还半信半疑地向我道谢。因为普通东京人家,大多是为邻几十年,也没有喝过对门人家一口水,更别说什么饺子面条了。转到201号时,戴着黑框大眼镜的森下太太,小心谨慎地开门接过饺子,那副表情好似我送给她一碗炸弹。楼下的那对70有余的老夫妇,虽然热情地打开一半门收下了饺子,但那份客气令我有些畏惧。

我的左邻204号是一对年轻夫妇,说一口大阪方言(大阪话好似上海话,又快又急放鞭炮一样),那碗饺子是那个太太在肚子里打了一百八十个转后犹豫地收下的,可能是对我这个亚洲老外之举,有些雾里看花似懂非懂的心态吧。不管怎样,饺子送完,本人撤退回家,关门自赏外交高招,觉得从此我可以和左邻右舍打成一片了。气还未喘匀就听门铃响,旁边的人家还碗来了,另加两个苹果。一会儿又有人敲门,这次是一只空碗加一包米果,接下来不到一小时,我出乎意料地收回了四只碗,还有两个苹果、一包米果、一包酱菜、一盒咸梅干。

日本人的节奏之快,即使在日常邻里关系上也是如此。饺子外交过后,左邻右舍们仍是一如既往的点头弯腰关系,看来是饺子穿肠过,人情也一并过去了,我的这场轰轰烈烈的饺子外交战最终以失败而告终。从此以后,我几乎是死心塌地过着自己的日子,不敢再想入非非地送饺子或包子,去讨邻里人情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事儿这辈子做这一次就够了,东京真正是比邻若天涯的红尘冷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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