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陌上桑(2)

碎花荫里拾汉唐 作者:秦弋天


看到了吧,这便是我的夫婿。你有几斤几两,还是自己先掂量得好。

这一段历来为后人称道,罗敷盛赞夫婿出类拔萃,讥讽使君的愚钝无知。使君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调戏她,除了为美色所获,春心难耐,恐怕还有极高的优越感在里面。以他的身份地位,邀请一个寻常农家女子与他同车,倒像是对她的抬举。

只可惜,罗敷不是个寻常女子,于美艳中带着狡黠讥讽的笑。她骄傲地告诉使君,自己的丈夫,强过他一百倍。

只是不知道罗敷口中所言的夫婿是真是假,想来或许是真的,那姿容俊美、品貌高贵的丈夫应该不只是她臆想出来只为成全自己少女的一场偶像崇拜的。

任何一个男人听见自己美貌的妻子如此盛赞自己,都应该是心花怒放的吧。有这样一个貌美的妻子可以死心塌地地追随自己一生一世,在危难时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丈夫。

她以他为骄傲,终生的骄傲。

她这样盛赞自己的夫婿来讥讽使君,表明自己的心志。与《羽林郎》里胡姬所言,“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如出一辙。

男人惯于三妻四妾,以“妻子如衣服”为大气的标准,可女人的心花,只为一个人开。是要此生只为一人去,来世再为那人来的。

所以,使君您的美意,再是如何回眸缱绻,也只能与她相逢陌路。来得再早、再迟,都不是她今生要等待的人。

她的骄傲,她的坚守,只此一回,仅此一人。擦肩,回眸,然后执子之手,约定终生。

二、我想,我将只是萎谢了

本来,《陌上桑》的画卷到这里就可以收起了。只是猛然记起风流才子胡兰成似乎写过一篇散文,也叫做《陌上桑》。这篇散文本是与爱情无关,讲的是自家幼时养蚕的故事。

无意间又遇到了他这样有着许多故事的男人,文章又叫做《陌上桑》,而且他们的故事又与《陌上桑》中秦罗敷从一而终的主题切合,便禁不住又要动笔写上一番。

从一而终,于男人而言,总是显得缥缈不真切。

于是时间切回一九四四年。

总觉得只有上海这个城市才能容纳民国的所有气与韵。像沉沉酿出的红酒,所有的韵味一并儿打翻开来,摊在你眼前,勾得人目眩神迷,心驰神往。

那时的天,该像《倾城之恋》中白公馆里扬起的胡琴声,阴沉、暗哑,还带着历经岁月的疲惫沧桑。

向晚的黄昏下,她一个人站在露天阳台上,俯身向下看去,纤长的侧影落在白墙上,像一记轻柔的吻。

天边燃起大片大片的火烧云,风起云涌,却又不失浪漫地点染着玫瑰红。那火烧般的玫瑰红映着她黑底碎花的缎面旗袍的侧影,她只颔首,微一侧身,便勾勒出好大一片微醉的酡红。

人间。俗世。

有她在,有那碎花旗袍在,便知这是彻底的人间。

不过几场谈话,他就像投入她心湖中的一粒小石,缓缓荡开了涟漪。于是一九四四年八月,他们步入婚姻的殿堂。没有洞房花烛,没有法律审核,只是白纸黑字的一纸婚书,便将她的终身托付于他。

“胡兰成与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前两句是她所写,后两句为他所撰。双句合璧,约为婚姻。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这悠悠的岁月啊,颇静,又颇沉。

只是这场婚姻,在时局变换风起云涌的一九四四年,显得太过不合时宜。

一日傍晚,两人在爱玲家的阳台上肩并着肩遥看着苍茫暮色,身为汪伪政府要员的他惆怅地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落日说,“我怕这一两年恐怕要隐姓埋名躲藏起来,我们不好再在一起的。”

她闻言,斜身望着他,那映衬她的暮色里大片大片的红,像新嫁女粉颊上的胭脂。她忽然笑了,继而以这人世间最温柔而最深情的语气嘱他,“那时你变姓名,可叫张牵,或叫张招,天涯地角有我在牵你招你。”

天涯地角,海枯石烂。子归何处,有我相招。

只是这愿望固然美好,却终究只停于爱玲的口,终究到达不了他心里。

后来他果真走了,离开上海,身赴武汉。没有牵着她的心,却招来了几个不相干的女人。

先是护士小周,后是斯家的范秀美。面对与张爱玲的婚约,他依旧处处留情且留得如此踏实安稳。果然“且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这元稹的把戏,永远被天下男人演绎得淋漓尽致、风生水起。

这好像又回归一个古老的话题。曾经那样海誓山盟、呼天抢地,却最终抵不过人性中关于情爱道德的缺失。曾经信誓旦旦,却最终不思其反。那么轻易就放开她原说要牵一生一世的手,另觅他人。

只留她一人在行岁末晚,独自倚着与他并肩过的阳台,跟随风的脚步,看寂寞逾越,看悲伤蔓延。

他的另觅新欢弃她不顾,连理由都没有,只能归咎于人性。

仿佛天下的男子都是连绵的浮云,永远不能为一座山头停住脚步;而每个女子是前世的绛珠仙草,今生下凡,披荆斩棘,只为还前世欠他的那滴泪。

于是有人说,胡兰成像是贾宝玉。懂女人、怜惜女人,是她们的知己。看似风流多情如杨过,女人一见,即误终身。可细细一想,这话儿也差了。

胡兰成似乎并不是真的懂得女人,他若是懂得女人便该知道,女人可以不在乎他的一切,却只在乎一个人一颗心一辈子一起走。

胡兰成做不到。他似乎是将懂女人作为自己感情泛滥的幌子。只是像金庸笔下的段正淳,说到底只是风流。而并非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而贾宝玉,即使日日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也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至情至性,天下痴情,不过如此。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Copyright © 读书网 www.dushu.com 2005-2020, All Rights Reserved.
鄂ICP备15019699号 鄂公网安备 4201030200161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