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文学的材料(1)

领导干部人文读本 作者:高敬


○〔印度〕泰戈尔

泰戈尔(1861—1941),印度近代著名诗人、作家、艺术家和社会活动家,第一位荣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亚洲作家,与黎巴嫩诗人纪伯伦被并称为“站在东西方文化桥梁上的两位巨人”。其作品被人当作“精神生活的灯塔”,也为印度近代文学开辟了广阔的道路,使印度的民族文学提高到一个新的阶段,并且在世界近代文学史上占有了一定的地位。

纯粹为自己写的作品,不能被称做为文学。有些诗人说,正如鸟儿陶醉在自己的欢乐中放声歌唱一样,我们也沉湎于自己的快乐之中,为自己而写作。这样一来,仿佛读者或听众与它没有任何直接关系似的。

鸟儿歌唱时,毫无把鸟类社会当作自己目标的意思——这种说法是值得商榷的。倘若鸟儿没有目标,那就算了——争论这一点还有什么用处呢?但人们不得不承认,作家创作的首要目标是读者社会。

难道由于这个原因,作家的创作就变得虚假了?母亲的奶就是为了喂养子女的,难道奶因此就不自然流出来了?

沉默的诗才和自我感情的激荡,也就是仅仅为自己而抒发感情——这是许多诗人赞同的两个毫无意义的观念。柴火不燃,不能被称做火。同样,不能把只凝望着天空,又像天空一样沉默的人称做诗人。表达才是文学。心灵深处有着什么,谁能探知?评论这一点究竟有什么用处?印度一行古诗说:猜测库里存放何物是毫无意义的,朋友们应快快分享那些甜食。

仅仅为自己而表达感情——这也如同那类无聊的事一样无意义。创作不是为创作者自己的——这一点是必须承认的,也是不得不承认的。

我们的感情有一个自然倾向:我们总想把自己亲身的体验感染他人。请看自然界,有生命的东西为争取永恒存在和发展而奋斗不息。一个生物越能使自己无限地扩展,它的生命界域就越宽广,就越能使世界感受到它的存在。

我们在人类的感情世界里也见到了这方面的努力。区别仅仅是,生命控制空间和时间,而感情则控制心灵和时间。我们的感情总想永远影响无数的心灵。

从远古时代起,人类就一直为实现这种愿望而做出巨大的努力。人类在无数的符号、语言、文字、石刻、金属铸物、皮制品、树皮、树叶和纸上,用画笔、凿子、毛笔,勾勒了不可胜数的图画,表达了无数复杂而丰富的感情。从右到左,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行接着一行,没有什么事物和感情没有表达过。总有一天,我们的家,我们的物品,我们的身心等等,一切都会被毁灭。惟有我们的思想和感受的东西将依赖于人类的智慧和感情,永远存在于生气勃勃的世界里。

前不久,从中亚的戈壁滩的沙丘里发掘出一本属于已湮灭了的人类社会和被遗忘了时代的残缺不全的书。在它无人知晓的语言和失传的字母里难道就没有反映着某种痛苦吗?看来,真不知什么时代的某个生灵的感情和思想一直为闯进我们心里而焦急着。无法考证这本书的作者是谁,也无从知晓这本书在何处写成。人的内心感情和思想竟不为人所知,无法代代相传,无法在人类的喜怒哀乐里找到共鸣。它们似乎摊开双手,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古往今来的人类。

世界上最杰出的君主阿育王想要流芳百世,就命令人在山坡上镌刻下他自己的业绩。他可能认为:大山会永存的,永不消失,它将始终向站在阅尽人间沧桑的道旁的一个接踵一个的新时代的过客,复述着他的事迹。阿育王把讲述自己心里话的重任托付给了大山。

大山一点也不顾及时间的变迁,不厌其烦地转述着他的话。阿育王现在在何处?曲女城现在在何方?宗教鼎盛时代的印度的往昔光荣又在哪里?但大山至今仍在用被人遗忘掉的字母、死去的语言讲述着那些往昔的光荣业绩,它多少岁月以来一直在发出无人理睬的哀鸣。阿育王的这个巨大的舌头,多少世纪以来一直像哑巴似的默默地召唤着人类的心灵。拉贾普特人从这条路上走过去了,帕坦人离开了这条路,莫卧儿人从这条路上消失了;马拉提轻骑兵的宝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各地进行了毁灭性的战斗,最后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们之中谁也没有理睬这座大山的示意。在大海的彼岸有一座岛屿,其名字可能阿育王连听都没听说过。当阿育王的工匠在石碑上刻上他的训诫时,在那个岛上的原始民族克尔特人的巫师,正把自己对神的虔诚之情,用记号铭刻在石柱上。数千年后,从该岛上来的一位外国人,从历尽沧桑的无声字句中,破译出了阿育王的语言。于是,阿育王的意愿在相隔数千年之后,靠了一个外国人的帮助,终于得到了实现。尽管阿育王是个伟大的君主,他的意愿只不过是想告诉每个匆匆而行的历史过客,他想要什么,喜爱什么,不喜爱什么而已。他的内心感情长时期以来一直希望博得整个人类心灵的理解而站在路旁。有些过客注意到了这位伟大君王的专注愿望,有些却不屑一顾,就径自走掉了。

不能把以上这番话的意思理解为,我把阿育王的训诫看成是“文学”。我仅仅说明,人的强烈愿望是什么。我们雕刻塑像,绘制图画,抒写诗篇,建造石庙,以及为此而长期以来在世界上做着不间断的努力,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人心向人类乞求不朽。

那些万世永存、企望在人类心中永生的事物,同转瞬即逝的东西和我们眼前的需要相比是有着天壤之别的。我们为自己一年的生活所需种植稻谷、小麦、大麦等五谷杂粮,但如果我们想造林,便得收集大量的树种才行。

人总想在文学里永生。不少忧国忧民的评论家说:“作家只用戏剧、小说和诗歌充实文学。国家需要的应时文学却没人去写。”尽管如此,作家仍不为所动。应时文学只能满足眼前的需要,但那些具有永恒的艺术魅力的文学才能使自己永葆青春。“知识”要进行宣传,只有这样,它的目的才能实现。知识每天都在变化,新的发明创造证实了旧的发明创造的谬误和欠缺。有些东西在昨天对饱学之士来说也是异乎寻常的、深奥莫测的,然而在今天连小孩看来也显得十分普通和简单明了。新的发明、新的探索和新的真理,往往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而一旦陈旧之后,却又十分平淡无奇。当我们知悉,这些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曾为一些大科学家和学者所拒绝承认时,我们现在感到多么茫然不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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