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节:发光的房间(10)

遣悲怀 作者:骆以军


最后我岳父震怒之下,将我四岁时的妻子,从后领拎提举起,塞进客厅展放洋酒茶具的壁橱里,将玻璃门关上,并且上了锁。然后气冲冲地拉着其他该上班上学的家人们出门。

只剩下我妻子被关在半空中的酒橱里的其中一格。即使是她那时的幼小躯体,也得缩颈抱腿虾弓身子坐着才恰好挨挤在那格框位里(她记得那原是放一大玻璃瓶像酒精器官标本的人参泡酒)。她脸前的玻璃门很快蒙上一层雾气。

现在只剩她一个人在那个空荡荡的屋子里了。而且她被置放在从所未有的陌生高度。她从未在这个角度俯视这个她熟悉的空间。

我年轻时曾将妻描叙的这个事件(这个画面)改写成一篇没头没尾的小说。我加了一个情节:我写到四岁时的女童妻在酒橱里抽抽答答哭着,哭累了就睡着了。在那个空旷漫长的窒闷时刻,突然静止画面被某一处小角落的细微声响给破坏了——有人在轻轻撬转着门锁,我的妻子惊醒过来。

喀喇喀喇细碎的金属颤触声。铁链轻轻晃动的声音。喇叭锁反复转动的声音。防水夹克的布料贴在木门上摩娑的声音。

门被打开。光线涌进的瞬刻像魔法将这房子里的一切都冻结静止。

我的妻子变成酒橱里一具没有生命的瓷器娃娃。

我记得我那个小说里写到:在那样的光线里,走进来一个面容忧伤脸色苍白的中年男子。他以为他走进一个无人在家的空屋里,不知道在他的上方,有一个女孩隔着玻璃,睁着大眼盯着他。

那个男人坐在沙发上,什么事也没做地发呆。然后从口袋掏出一包捏扁的烟,自个儿点火抽将起来。他把烟灰掸在我岳父他们家客厅沙发几上的大理石烟灰缸里(这个举动使我老婆印象深刻,因为她们家无人抽烟,我岳母总把那个烟灰缸擦得纤尘不梁)。除了这件事之外,那个男人可以说对这间屋子一点好奇心也没有。他坐在那沙发中央发呆,一共抽了四根烟吧。这之间经过了非常长的时间,(那个年纪的女孩会不会因为憋尿而哭泣?)中年男人揿熄了最后一根烟。叹口气。像他进来时那样轻声细步地,走出门去,将门关好。

年轻时我为妻描述的这个乖异场景惊动莫名,那整个叙述里的光线、人物动作、时间流动感,乃至那画面中任一细节皆使我陌生困惑。待年纪稍长后我才渐渐体会,那是年轻的妻,害羞而笨拙地向我撒娇。

在那个画面里,妻是个小女孩,她蜷缩身体的方式像母体子宫里的胎儿。那个怪异被禁锢(却能看见外面动静)的静止时刻的光影,也被她描述得像轻轻摇晃的羊水。女孩的委屈、叛逆、独处的寂寞和安谧……这些细微错落的情绪同时存在于那样液态的裹覆感之中。年轻的妻语焉不详地向我传递着:她期待她在我欲望中的模样,是那个在她身体里的小女孩。而不是每次我皆急欲剥去衣衫的,那具挂着一对奶子,在我的手掌顺腰际小腹抚娑下,总要把那双大腿(年轻时我总这样咏叹般地哄诱:“像丝缎一样。”)半催眠半用强地拗折抬起,把她那羞人答答的私处翻露出来……那样的,总在各种提议和充满诗意的色情话语中被翻来覆去的,“大身体”。

像一只坏掉的钟,有什么跟时间有关的机制故障了。

我突然觉得头痛无比……女孩细声细气地讲述着她父亲的故事……我爸爸,其实是个日本人噢……这事我是在很大以后才知道的。

我想起我曾在几年前住进这栋屋子里。

那次是妻第一次怀孕,不过大约在第八周的时候,医生证实了那婴孩像漂浮在太空轨道上的故障卫星,慢慢停止了心跳。妻不信邪,又坚持等了那孩子三个礼拜,(期盼奇迹出现它突然开窍重新将引擎启动?)最后在医生的严重警告(现在在你子宫里的已经不是一个生命,而是一块死肉,而你仍持续把养分供给它,这样下去会造成你腹腔的感染病变)下,才同意作流产手术将它拿掉。

这件事对妻是很大的打击。我们曾在确定妻有孕时倒推回去受孕那次的交欢,那是一次恬静美好的性交。我记得我是在一个午觉中醒来,唇干舌燥,裤裆里的那家伙翘得好大。我翻身向妻,发现她也醒着。她浑身发烫,乳蒂涨立,后颈一股甜奶香皂味。她的那里湿得一塌糊涂,我第一次不用任何前戏就把那话儿滑进她暖烘烘的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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