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和平雪(14)

阎连科文集:寂寞之舞 作者:阎连科


祁扭脸瞅瞅劳苦的天空,惨白凄凄,雪落得急切悠闲,有一阵抢夺狰狞,又有一阵稀疏飘飘。兵营的一切,都似入了远空,粗看房面和地平着的白,细看方能看见房下的墙,还有墨晕的颜色。几个一连的新兵,在操场上自打着一场雪仗,雪球飞来射去,十七八岁的笑声,银银朗朗走来。又看四连已经体竭的兵们,都老苍到上岁的耄样,祁说评了四连更好,不评了也随它去吧。

杨说,那是,评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杨对祁这种油生的漠然,心存着虑忧,他歪头看着祁的脸,静过一刻,又说不评了四连,倒真苦了兵们,一场辛劳,有了什么?

祁想评了又有了什么?

杨说连里党员倒是多入了一个。

祁想少了一个又有什么?

杨说炊事班的伙食不错。

祁想伙食好了又如何?

杨说这天不停地下。

祁想由它下吧,难道能下成东北哈尔滨?

杨说连长你到一排看了吗?

祁说看了。

杨说副连长能把指标争取到吗?

祁说困难。

杨说让他入吧,他心切。

祁说都心切。

杨说苗该有意地做些工作。

祁说多干些活?

杨说一排还没人受伤,苗要多少流点儿血,到卫生所住一天半天,谁能不同意了他?

祁望着杨的脸,正面的望。

你家属该上了车吧。

早上了。

你该让她住一夜。

不能让女人们误了工作,女人就那个样儿。

我头有些晕,祁说,指导员,你组织一下部队,早些收工,我想回去躺躺。祁说着,就款步下了阅兵台,脚踩那松软的沙土时,似乎也真切地晕。他慢慢走着,兵们疲竭地推着砖车从他身边擦过。脚下的积雪,早巳没过脚踝,厚厚一绒儿,摊在操场。他又想到初提干时,自己曾一夜立在阅兵台上,理想着自己有一日成了团长,在这阅兵台上阅兵,写下自己人生壮观的一页。如今这些都不消再说,如烟散云消的梦,留下的只是几丝睡醒后对梦的记忆,祁走得很慢,离开兵们时,他想我回去干什么,有瞌睡吗?然他又不想留下,不想做那拆扒的活儿。他不知他究竟想做些什么,要做些什么,仿佛刚睡香被什么弄醒了,迷迷坐在床上,既不愿再睡,又不愿睁眼,就那么沉沉昏着。就这个时候,政指杨从后边追了上来,问说你晕得厉害吗?祁说不。杨说那就算了。又说要厉害,就到团卫生队看看,也顺便往团长办公室拐一下。

祁说干什么?

杨说向团长汇报一下,说阅兵台快扒完了,看需不需我们再一鼓儿气干些别的。

祁说,完就完了,何苦汇报。

杨说连长,我思谋团长是一团之长,政委也听团长的,团长真不同意评我们四连支部,也就是开口一句话的劳役。要我们向他亲口汇报了,又请了新战,他会同意我们四连的。杨又说,我本想亲自去一趟,可又想不如你和团长熟,团长做教练队长时,你是他的学生,又都属军事干部。祁说评了我们四连支部有什么好处?杨说兵们已经为此干了一天呀。祁说那我去一趟。杨说好好看看病,别忘了顺便买两本挂历带过去,买那种有十大元帅头像和美国十大电影明星的,让团长挑着要。政指杨悬心交待着,却又说我纯是嗦,你是团长的学生,厮熟得很呢,随便着吧,这种时候这种事,剥掉我身上三层皮,也没有你心尖上的一滴肉多。

杨回走了。

祁也走了。

祁答应下去团部,心里立马后悔。后悔了,仿佛又忽然在百无聊赖中寻到了非你莫属的事,心里的乱似乎被那事理出一条线来。他沿着那线走,脚步有了快。脚步快下,他又为自己的快觉着荒唐。荒唐像一枚秋后末落树的果,摘下来咂进口中,品出了无穷的味。极想极想辨别那味的区别、浓淡,却忽然什么味儿也没了,只不过含了一枚别人吃过的果核,除去自己的口液,那果核在嘴里,不见丝毫滋味。吐出那核时,嘴里会空落落,如一条冬日的山谷,除了没被冻封的细泉,花树草木、鸟鸣兽行,荡然无存。倒不如含了那无味的核好,也算找了事做。祁就这么思想,反把胸中的错杂,理出些头尾,似几日的作为,有了些微的依据,心也如同随之,从悬处落实下来。

祁想到兵营外,拦一辆便车去镇上,如没便车,也许就不去了,只给团长一个电话,再或电话也不打。杨的话是对的,然不听也无所谓。一切任凭兴之所至。可祁从操场出来时,刚踏上兵营的路道,一辆吉普车就刹滑在面前。是营里那辆旧车。教导员去团部开会回了,他探出头来,用手赶了下面前的飘雪,孕下一脸兴致,说哎,拆得怎样?祁过去,说赶紧些,今天拆完,放些松,明天拆完。赶紧些吧,教导员使唤似说,团党委最后定了,评你们四连党支部为全团唯一的先进支部,指导员要在全师通令嘉奖呢。

祁站住,通令嘉奖指导员?

教导员缩头回去,通令嘉奖,指导员是支部书记嘛。说着,车开走了,车屁股在雪路上摆来滑去,白烟吐左一股,又吐右一股,像不断摆动屁股的狗。

竟就定了,祁忽然觉到,不需自己一趟儿路,是很遗憾的事,且还要在全师通令嘉奖指导员,仿佛没用上他最后的努力,连队得到的事情有些不值。不过,指导员还是值得的。照理,祁该回身到阅兵台那儿,将消息传于杨,说定过了,说还要通令嘉奖你,说你该请一顿客,可祁却觉得,这一些杨似乎已经知道了,或者猜到了。最少,杨是知道他要被通令嘉奖的。我怎么预先想不到?祁想,—个支部先进了,支部书记怎能不嘉奖?指导员真行,祁想,有一天杨一定会青云直上的。祁没有去告杨,祁去了炊事班,说辛苦些吧,烧菜加餐,弄些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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