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寨子沟,乱石盘(18)

阎连科文集:金莲,你好 作者:阎连科


“睡吧,明儿还要起早。”爷就那么淡淡地说着,缓缓转过身子,晃着走了。到对面里屋门口时,他闪个酒趔趄,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头撞在门框上,声音很闷重。

她以为爷倒在地上了,心里跳几下,接下就很奇妙地轻松了许多。

樊梨花我高山学艺三年满

兵法武艺都学会

学会了知人知面能打仗

泥人泥马扯战鞍

使风能把雨来唤

撒把豆子能成仙

拉条凳子做匹马

拿根井绳当龙玩

单手能擒天上星

双手能把乾坤翻……

小娥好像睡着了。戏老旺的唱似乎是在她的梦里;又好像没睡着,戏老旺的唱好像是在房前或是屋后,夜犹如一张黑毡子,把小娥紧紧包起来。她硬让自己睁开眼,啥也看不见,却听见戏老旺的唱随着吱哑的勾担声慢慢往溪里走去了。

天快亮了,挑早水的人已经起床下溪里。

从爷喉咙里叫出睡声,滚雷一样从屋脊下压过来。她感到心里疼。听了十七年雷鼾,本已习惯了,如一夜听不见,还觉少了啥。可这会儿,她猛然就觉得,这鼾声把她的心都轧瘪了,挤出了血。三豹走了,爷睡得那么死。屋外的雨哩哩啦啦响了一通宵,声音极有节奏。她整整一夜心里烦乱,又虚又空,就如一间年久失修的破草屋,里边空空的,乱糟透了。十几年了,她都没有昨夜想事多。可她睁开眼睛时,却又觉得一夜啥也没想,只望了一夜空屋子,听了一夜爷的鼻鼾声。留在脑子里的,不是三豹,不是爷,却是城里收购站的那个小伙子。他让他帮着找个带娃儿的妞。照习惯,一麦罢,种上秋,就该进城了。村人的盐吃光了,灯油也差不多点尽了,刨下的草药也该去卖了。想到进城,想到那小伙子在等着她帮他找保姆,她心里缓缓流过一股热,就像一股温开水,从她冻了一夜的身上流过去。她翻了一下身,腿下有些粘。是血。女子们最贵重的血。一个女人一辈子只能流一次。她流过了,流给了三豹。想到那血没有流给城里那小伙,她觉得有些对不住那个小伙子,就像把那小伙的啥弄去了,找不回来,不会再有了。就像那血一生来就是为那个小伙滋生的,由少到多,终于成熟了,却被三豹决了堤。她奇怪自个儿会有这感觉。乱石盘的女子,只有把那血流给乱石盘,流给寨子沟,祖祖辈辈都是这样的,没有人流到沟外世界去。谁也没有为那血没流到沟外后悔过,即便后悔了,稍微一想也就想开了。轮到她,竟觉得该流给沟外城里那个小伙子。真不该!这是压根儿不成的,可她还要这样想。那后悔就像一条绳一样缠着她,束着她的心,她一遍一遍地回忆着三豹在她身上时的情景,没想着昨夜若是城里那小伙,会是啥景况。再有不多日子,她就要嫁了,就要夜夜和三豹一张床,要侍候三豹一辈子。想到三豹那像兽一样的模样时,她心里一阵冷。刚刚心里的那股温热一丝也没了。天地都不怨,她想,这是爷一手捏就的,左右手一碰,就把她和三豹碰到一块了。“呼隆隆……”爷的鼾声突然大了一下,这鼾声使她冷丁儿生出一个念头来:用被子把爷的头捂着,那声音就没了。这念头是一闪而过的,可心里发了抖。

“吱──吱──吱──”传来重压下的勾担声。

老师傅面对高山卜一卦

把卦里含义给我传

说杨凡不是我真夫

真夫本是白袍小将薛丁山……

戏老旺又到溪里挑了一担水。

该起床给爷熬药了,最后几剂。小娥木木的,点上灯,屋里立马一片黄亮。坐起来,看见窗下放了一把劈柴斧,她心里无来由地一哆嗦,受了惊吓样,像谁要用那斧砍她一下子。去年给爷熬鸡汤,她用那斧剁下十几个小鸡头。眼下看见那斧,她把事情想到了爷的脖子上。这想法太可怕,吓得她自己坐了半晌没有回过神。她想,如果不是爷,姑就不会被吊在树上羞,不会一气喝下六粒刺青梅,说不了姑真的和那画像匠人出沟了,表哥们也都跟了去,就此一辈子离开寨子沟。那多好!不是爷。三芬、七妞、萍玲、草妮,说不了都已嫁到沟外世界里。不是爷,她也兴不会刚十七就让三豹占了身子去,奶奶也不会连个全尸也没有。她想到爷七十五了,身子还那么结实,心里有些苦,爷活着,她就得每天起早给他熬一碗补药汤……

她穿上衣裳,端着油灯出屋了。

院子里汪的雨水,一片清亮。风凛凛的,用手捂着灯头儿,走进灶房。生上火,她往药锅里添了一碗半水,把锅台里边的一大包药倒进了砂锅里。当又去窗台上拿那小包时,她的手在半空僵了一会儿。

那小药包里是八粒刺毒梅。姑喝了六粒,死得那么惨。爷一日配药熬一粒,七十五了,依旧那么壮。她这次一气买了五十粒,还有八粒。她盯着那包刺毒梅,心里不知想了啥,像塑了一样,直到拿过那纸包,打开看着,还是一副木呆样,脸上僵硬着一层白色,在油灯光里,呈出淡淡黄亮。纸包在她手里抖起来,发出兹兹哗哗的声音,就像她手里不是端了八粒刺青梅,而是一片黑森森的树林子,阴郁,昏暗,可怖,逼得她身子也跟着发了搐,脑子里旋风一般,旋过了奶奶、姑、皇后四婶、宰相六伯、三豹、翠萍、七妞、收购站的小伙子……到末了,爷在她脑里就不肯离去了。脸上那层黄白色,延到了她眼里。她的眼渐渐模糊了,昏花了,手里的刺青梅也看不清了。火上的药锅,开始蒸腾出热气来,像薄薄的稀雾,湿腻腻的弥在她眼里。

戏老旺从溪里又挑回了一担水。

为见白袍小将薛丁山

樊梨花到江城来守关

岁首岁末整一年

军帐之下心如煎

忽然间丫环来禀报

自称是天下无敌的薛丁山

大老爷门外打败仗

大少爷挨了人家鞭

樊梨花听了咯咯笑

吩咐侍从备马鞍

说刀劈杨凡你们亲眼见

看今天我一刀杀了薛丁山

戏老旺老远了,那嘶哑有韵的唱腔在小娥的灶房中萦萦转着。到末了,她咬咬嘴唇,手一歪斜,那八粒刺青梅全都滑进了药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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