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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平遥的灶台

日本的面孔 作者:刘晓峰


从山西归来有那么一段时间了。回京后,有朋友问:“走了一趟山西,什么印象最深刻?”我回答说“灶台”。面对朋友错谔的表情,我意识到自己的感觉仅仅凭这两个字很难完全传达给别人。说来历史其实也是这样,大家说着同一个词汇,但心中想到的却常常不是一个东西。

我说的灶台,是最初进入平遥一家大院时看到的那盘灶台。回头想来,整个山西之旅,那盘灶台给我留下的印象最深。灶台是用青砖盘成的,一块一块的青砖,角对角缝对缝码得方方正正。因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拂拭,靠外这一侧的边棱被磨得又圆又光,那光看上去是很温润的乌亮,用手去摸,凉凉的,才让人意识到这就是青砖。这青砖看上去很老,很沧桑,是经历过漫长的时间并留下岁月痕迹的青砖,是被人的手泽浸润得如玉如臬的青砖。

山西民居的灶台和东北的不同。东北的灶台在厨房,而山西是砌在屋里炕边。炕很大,足以放上炕桌,让这院中的一家人团坐在一起。冬日来临,窗外北风呼啸,家中的妇人拨旺炉火,烧出嚼谷来,一就手就从灶台递到炕上。那嚼谷大概多是面食,我想。山西人喜欢吃面,把面食做出了花儿——这是到山西真实感觉到的——盛面的碗边怕还少不了有醋瓶醋碗。男人们喝酒的时候,温酒也该就在这炕灶上。烫一壶还是烫两壶,可能与那一年收成的好坏相关。而伺候好一家人的吃喝后,女人不变的是要在那里拾掇碗筷。少不了的一个环节,是用抹布擦净灶台上的油星醋点水渍子。一块青砖需要被这油星醋点水渍子浸润多少年,才会有这种内敛的乌黑?需要多少年不间断的拂拭,才能拥有这份光可鉴人的亮色?用手指轻拭着这灶台,头脑中禁不住的浮想联翩。

大概是看来参观的都是读书人,大院的主人跑去拿来包成一团的房地契书据。书据就那么乱乱地包成一团。主人说,最早有元代的。人多嘈杂,我没有见到,也没好意思上前细细地翻查。走上二楼,很大的房间空在那里,只在旮旯堆放了一些什物。二楼外面有很大一块平地,站在那儿,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稍站了一会儿,还是放不下那盘灶台,于是下楼走进屋子。屋子里已经没有什么人。抬头看,屋子窑洞一样的弧顶上,留有一些斑驳的彩痕。一个人坐在灶台边,突然感觉数百年的光阴并没有空空流过,它们就肩在这弧顶和灶台之间,空空流过的,是我们这些人在旅途的过客。

山西多文物。山西一行看了历朝历代很多的古建筑,很多的文物。修得漂亮的、做得精美的、残破得让人心疼的、保存得让人竖拇指叫好的,都有。而那盘灶台不属于任何重要历史时期的文物经典,和它相关的,只是一个家族数百年的温饱。是的,那灶台只是静静地盘在一个留有一些斑驳彩痕的弧顶下。在落日暗红的光与影中,被人的手泽浸润得如玉如臬的青砖,泛着内敛的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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