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塔奈尔，每个人的不幸，都在于每个人总是自己观察，而又让所观察的事物从属于自己。其实，每件事物重要与否，并不在于我们的感觉，而取决于事物本身。让你的眼睛如实地观察所有事物吧。

纳塔奈尔，我再也无法写一行诗，而不把你的名字写进去。

纳塔奈尔，我愿让你为生活而出生。

纳塔奈尔，你是否领会我这些话的真挚情意？我希望更加靠近你。

就像以利沙①，为了让那位书念美女的儿子复活，他“俯卧在那孩子身上，嘴对嘴，眼对眼，手对手。”我整个身体贴在你身上，我这颗高尚的、光华四射的心紧贴在你那尚朦朦胧胧的灵魂上，嘴巴贴着你的嘴巴，额头贴着你的额头，灼热的手握住你冰冷的手，而我的心脏怦怦直跳……（“于是，孩子的肉体暖和过来了。”——《圣经》中写道。）为的是让你在快感中苏醒过来，然后撇下我，投入火热的、放荡的生活。

①《旧约》时期以色列民族的先知之一。

纳塔奈尔，这就是我心灵中的全部热情——你把它带走吧。

纳塔奈尔，我教你要热诚。

纳塔奈尔，不要在与你相似的事物旁边停留。切莫停留，纳塔奈尔。一旦环境变得与你相似，或者你变得与环境相似时，这环境就对你不利了，你就必须离开它。对你来讲，没有任何东西比你的家庭、你的居室和你的过去更危险。从每件事情之中，只吸取它给予你的教益，只获取它像涓涓细流渐渐枯竭的欢乐吧。

纳塔奈尔，我要对你谈谈瞬间。你晓得瞬间的存在具有何等的力量吗？不时常地想到死亡，就不会充分意识到你生命中每个最短暂的瞬间的价值。你难道不懂得，没有死亡阴森森的背景作衬托，每个瞬间就不可能闪耀令人惊叹的光辉？

如果有人告诉我并且向我证明我有充分的时间去做某件事，那么我就根本不想做了。一旦开始想做某件事，我就干脆先休息，因为反正有的是时间去做其他事情的。假如我不晓得这种生命形式终有尽头，此生过后，我将安息于比我每夜盼望的睡眠更深沉、更虚空的长眠之中，那么我会永远无所不为的……

我因此养成了习惯，总是把每个瞬间与自己的一生分离开来，以便获得一种单独而充分的快乐，不期然地把一种独特的幸福整个儿集中于一瞬间，使我即使在最新近的回忆中再也认不出自己。

纳塔奈尔，能够毫不费力地下断语，那可是一种很大的乐趣：

椰树的果实叫椰枣，是一种美味佳肴。

棕榈酒叫拉格蜜，是用棕榈树的液汁酿成的。阿拉伯人经常以此酒一醉方休，但此酒我不很喜欢。在瓦尔迪美丽的花园里，卡比利亚请我喝的就是这种酒。

今天早晨我在泉边的小径上散步，发现一个奇异的蘑菇。

那蘑菇裹着一层白色的外壳，看上去像一个橘红色的木兰果，上面有形状规则的灰色花纹，显然是由里面分泌出的孢粉形成的。我把它掰开，里面充满泥浆般的物质，中间是一块透明的胶状物，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在这个蘑菇四周，另有一些张开得更大的蘑菇，却与经常见之于古树干上的蕈菌一模一样。

（这些话是我启程去突尼斯之前写的，现抄录给你，为的是向你表明：每件东西，一旦我见到它，它就对我具有何等的重要性。）

翁弗勒尔（街头）

有时我觉得，周围其他人那样奔波忙碌，只是为了增加我对个人生活的感受。

昨天我在这里，今天我在那里，

天哪！所有这些人与我何干，

他们喋喋不休，喋喋不休；

昨天我在这里，今天我在那里……

我明白，有些日子，我心里念叨着“二加二还是等于四”，就足以使我充满某种至福——只要看到我的拳头放在桌面上……

有些日子，我却对此丝毫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