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部分(8)

I:无辜 作者:(美)苏·格拉夫顿


3

警察署离我的办公地只有一个街区的距离,因此我决定先顺道到那去拜访一下凶杀组的多兰警官。多兰警官因为患了流行性感冒而请了假,但我在办公室看见了科德罗巡佐。我瞥见贝克尔警官正在屋子的角落里和一个貌似嫌犯的人谈话,那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出头,脸色阴沉,像是一点也不肯合作。跟科德罗巡佐相比,我和贝克尔警官更熟一点。不过一旦等到他空下来,他准会拿我和警署失踪人口组的乔纳·罗布之间的关系开玩笑。我和乔纳已经有六到八个月没见面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不想和他扯上任何关系。

在凶杀组中,谢莉·科德罗是个特立独行的人。作为一个西班牙裔女警,她总是想同时扮演好这两个角色。她今年二十九岁,个头不高,身材丰满。她聪颖坚韧,骨子里透着一种难以言传的顽固劲。谢莉从来不会攻击别人,但凶杀组的家伙们就是和她处不好。我略微有些明白这种对立的原因,圣特雷萨警署在全美的警署中氛围算是不错的了,但对一个女警来说,想要在这种环境中生存下来也并非易事。如果有人因此而诟病她不懂得幽默,大家一定不会觉得非常吃惊。此刻她正在电话里和人说着什么,我进门时注意到她改用了西班牙语。我坐在她桌子旁边的一把人造革椅子上,她向我伸出一根手指,示意打完电话后再来招呼我。她的桌子上放着一棵小小的手工圣诞树,上面点缀了些甘蔗糖,我摘下一颗拿在手上。在别人打电话时,你尽可以细细地打量对方,而不用担心被视为无礼。我撕开糖纸,把糖上的玻璃纸扔进垃圾桶。谢莉在谈话中不断激动地做着手势,显得非常投入。她相貌标致,素面朝天。我在她的门牙上发现了一个缺口,这点小小的瑕疵为整张严肃的脸平添了些许怪诞的色彩。我观察她的时候,她拿起一支笔在拍纸簿上乱画起来——我凑近一看,画的竟然是一个牛仔被卡通刀刺中了胸膛。

她放下电话,情绪仿佛并没受到太大影响。她把注意力转向我。“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多兰警官问点事,但埃默拉德告诉我他生病没来。”

“他传染上流感了,你没被传上吗?我上周就休息了好几天,真是太倒霉了。”

“至少到现在为止我感觉还不错,”我说,“他休息几天了?”

“刚休息了两天。我想他马上会拖着病恹恹的身体过来上班吧。不知我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也许吧。劳尼·金曼雇我调查一桩凶杀案。被告人是戴维·巴尼。我对案发后的闲言碎语比较好奇。那时你已经来这儿了吧?”

“我那时还是个调度员,不过听他们讨论过这桩案子,那些男人总是边走边聊。他们认定戴维就是凶手,可陪审团偏偏不买这个账。说来丧气,多兰警官当时气得发疯,差点把自己的指甲咬断。”

“我听说戴维·巴尼的前狱友声称他曾经在一次庭审后,私下承认过自己的罪行。”

“你说的是柯蒂斯·麦金太尔吧。这家伙现在被关在县监狱。你如果想找他谈的话,最好行动迅速点儿。他因殴打他人被监禁九十天,这周就会被放出来,”她说,“你听说莫利·肖恩的事了吗?”

“昨晚听劳尼提过,但他没跟我细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听到的版本是他昏倒在路上,没多久就死了。前段时间他也染上了这阵该死的流感,不过我想他也许比我感觉要好些,至少他没错过周日晚上的那顿大餐。你了解莫利,他不会错过任何一次宴请。听说他吃完那顿饭后,就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他患有心脏类疾病吗?”

“已经好些年了,但他从没把心脏病当回事。我的意思是说,他虽然经常去看病,但好像从来没有为此而担过心。他总拿自己的心脏起搏器开玩笑。”

“太糟了,”我说,“对于他的死,我感到非常难过。”

“我也很难过。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觉得这么害怕。早晨点名时有人告诉我莫利·肖恩死了,我的泪水马上就流了下来,我开始不住地祷告。这太不可思议了,我们平时并不算熟。如果碰上我出庭作证,我们会在法院里简单地聊几句,但我们之间的关系仅此而已。他平时总会去法院闲荡,有时嘴里叼着根骆驼牌香烟,有时嚼着玉米片或是其他从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零食。我经常会想到这些跌倒而死的老人,他们为什么不能照顾好自己呢?”

电话响了,她马上又投入到了其他事务中。我连忙向她挥了挥手,离开了她的办公桌。我基本上已经获取了想要了解的信息。警方确信戴维·巴尼就是凶手。虽然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但至少给我带来些许底气。

我在档案室停留了片刻,向埃默拉德借用了一下电话。我和艾达·露丝匆匆地谈了几句,请她稍后帮我在县监狱安排一次和柯蒂斯·麦金太尔的会面。县监狱的探访时间通常是周六下午的一点到三点,但这次我是为劳尼·金曼工作,因此可以在自己方便的时候去监狱取证。能这么畅快地办案真是痛快极了。这么多年来,我的调查工作总是受到很多限制,一下子没了这些障碍,我还真有点不适应。

交代完探监的事后,我又问她要来了莫利·肖恩的住址。莫利住在圣特雷萨北郊的科盖特镇,这个镇子是以轻工业起家的,主街两旁排列着样式不一的住宅和商家。原先人迹罕至的农地和柑橘林现在则让位给了加油站、保龄球馆、殡仪馆、露天剧场、汽车旅馆、快餐店、家庭饰品店和超市。无论从美学还是建筑学的角度来看,这些规划都毫无美感可言。

莫利和妻子多萝西住在南皮特森地区公路和群山之间的一个老居民区里,拥有一套普通的三居室。我想在开发商真正懂得该怎样设计房屋的外观以前,这些房子也许已经在这里存在有五十多年了。每幢房屋均仿造瑞士木屋样式,木板墙上漆的颜色不是暗灰色,就是蓝色。一进住宅区便能看见房子之间的双车位车库突出一块,正门却反而变得不是那么引人注目了。每家每户的木制百叶窗与种着三色紫罗兰的木制花盆看上去十分相配,走上前你才会发现花盆里栽种的都是些假花。放眼望去,这里满是斑驳的草坪和参差不齐的大理石车道,给人留下一种委靡不振的印象。这里每隔不远就有辆车停在屋前,旁边那些圣诞节饰品更是让这片建筑显得不伦不类。许多屋主在房子四周装饰上了五彩的灯光。莫利的一个邻居显然在和对门那家进行着某种竞赛。这两家在院子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放满了各种节日装饰,从塑料圣诞老人到塑料三圣贤①不一而足。

①三圣贤(Three Wise Men),又称东方三博士或三个国王。传说耶稣出生的那天,天上有颗明亮的星星落到耶路撒冷,这三位东方博士看到后,高兴地叫道:“救世主基督降生到人间来了。”他们在天上那颗星的引导下前往伯利恒,来到牛棚门前,进屋便看见了圣母和圣婴耶稣。

现在是周二的早晨,莫利是周日晚过世的。这么早就上门打扰虽然使我心有不安,但在那些好心的亲戚帮忙整理好屋子之前找到那些与此案有关的文件却似乎更为重要。我敲了敲门,在等待屋主为我开门的空当,我注意到这房子完全体现出了莫利粗枝大叶的风格。门廊扶手上的蓝漆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已经开始剥落。我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沮丧感,仿佛能看到屋内破败的景象:厨房餐台上龟裂的瓷砖、扭曲变形的塑胶地板以及因被反复踩踏而覆满了灰尘的客厅地板。此时我的脑海中还浮现出了弯曲的铝质门窗和破败的淋浴池。抛开想象,我注意到屋外的杂草间停放着一辆福特水星四门轿车,车子的四周都被撞坏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一眼便认定这就是莫利的车。这正是对他胃口的那种货色,买来时可能是全新的,却一直被他开到引擎报废为止。与之形成对比的是,车道上还停着一辆崭新的红色福特,从牌照的边框看,这辆车应当属于本地的一个汽车租赁公司,也许是某个从外地来的人在这儿租的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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